只见褚菁遥手下飞出一符, 横到了宛陵霄面前。

其散出熠熠热芒，恍若雪天中的红日。

宛陵霄驻足，蹙眉：“做什么？”

“此为护体符。你既然帮我和小俦破风阵, 我也帮你挡挡。”褚菁遥笑眯眯地道。

宛陵霄蓦地抿唇。

“不需要。”

他冷着脸, 拍开符咒。

……

一重炎魔阵，他们破得极快。

褚菁遥的功法已入化境，之后可谓畅通无阻。

而在那烈焰喷薄的炎魔阵后, 便是一迷宫。

其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冰凌结成盛放的花簇, 围绕在迷宫之外。

然而, 明显不对劲。

炎魔竟不敢靠近那看似脆弱的花园，遥遥停在其一里之外。

褚菁遥来到此处，也谨慎地停住了脚步, 对孟俦道：“此地, 既攻心, 也攻身。”

孟俦虽被褚菁遥护着, 但还是在咳嗽，费力地道：“我知。入地狱，有人唤……也绝不可回头。但那八寒狱象，便得交由遥姐你破了。小心。”

褚菁遥点头：“是。小俦，记住, 哪怕听到孟叔叔、胥姨之声, 你也切不可回头。一旦回头, 将会魂飞魄散。你只需喊我名字。而前方之景无论多么可怖, 你都只需抓住我便好。”

“好。”

宛陵霄踩在雪地上, 跟上了他们。

抹额上蓝珠随风响, 他的紫眸望向这迷宫, 却也渗入了入骨的寒意。

这第二重神散荒原，可以说，并不如第一重好过。

只因其如褚菁遥所说，攻身也攻心。

其攻身，是以地狱之象。

这迷宫将化出狂风怒雹，使人生满疱疮的毒障，剧寒的风刀，一同卷向修者。

修者需以力量与之相抗，以机心算出出路，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除此外，迷雾将笼罩于修士后方，攻心的幻音将不断传来，惑其回头。

一旦回头，也将被拉入地狱。

宛陵霄沉眸。

他还记得，当初他就是在这里，差点丢了半条命。

若不是运气……他根本不认为自己能活。

他正眸光晦暗，却突然见前方褚菁遥低头，小声与孟俦道：“小俦，你问问少君……那八寒狱象的阵法可有与现世的什么阵法相似？”

“……”宛陵霄差点被褚菁遥气笑了。

……她竟还有点自知之明，不敢亲自来问他，只敢让孟俦来问。

孟俦一怔，随即也缓缓抬眸，虚弱地问了遍褚菁遥所问问题。

“……”宛陵霄的目光却落到孟俦和褚菁遥紧紧拉在一起的手上，生出一阵恶心。

毕竟，无论是谁在这曾经落难之地，见到仇敌和旁人卿卿我我，都会不喜。

他冷眸，未答，脸色如覆了寒霜。

寒风灌入三人间，沉默中只余风啸。

褚菁遥咳了声，唤道：“宛陵霄。”

宛陵霄抬眸，眸色却冷倔如狼。

褚菁遥温言细语：“此境危险，你不如与我们说说？”

宛陵霄冷笑一声：“你倒真敢开口。竟敢问我此地之事。当真无耻。”

褚菁遥听宛陵霄刺她，也未生气，和他耐心掰扯道：“我们如今身上不是有蛊也有阵吗？我受伤，你也要受伤。你不如暂且对我放下敌意，对我们都有利。”

宛陵霄却扭头，不再理她，神色拒人千里之外。

褚菁遥：“唉。好吧。不勉强你啦。”

“……”

宛陵霄实在不想理她，负剑弓率先跳入了那第二重迷宫。

只见迷宫中，迎面扑来的便是地狱的景象。

雪虐冰饕，八寒地狱无遮寒之处；无数巨兽长满疱疮，皮肉翻滚，如莲花绽放，涌出毒液。

那毒液化为阵，将尖锐的化灵风影刺向闯入者。

宛陵霄已率先入迷阵，破去。

褚菁遥也紧张地随他进来，全身覆上护体之界，却见酷寒风刃在界上敲出“铮铮”巨响，心神也不由一荡。

但她很快稳住，一边纵功法，一边跳入那可落脚的阵中地，对孟俦道：“每十息喊一次我。”

孟俦点头：“嗯。”

宛陵霄前方听到此话，眸色一冷，却也不回头。

却听褚菁遥在他身后喊道：“宛少君，你若遭遇棘手之事，也可唤我名字。”

“不必。”

宛陵霄别开脸，便深入了那迷阵中。

只见那道路寒意割人，显极寒地狱之象阻人之际，却也在不断地变化。

道路重叠迷远近，变幻万千如星迹，正是在考验这入境者的心智。

修者需在面临强大阻力时，分心计算出真正的出路。

宛陵霄当年也是靠极端的运气和在南陵明月台训练出的算术能力，才勉强闯了这关。

此时，他再入此地，有了功法，可谓游刃有余。

但再观褚菁遥，她竟也从容，不过少息，便已精准地破了数道迷瘴。

而迷雾渐渐逼向他们身后，幻音出，率先攻向的是孟俦。

“俦儿……快回头，让爹娘看看你……我们一家人重聚，一起走，不好么……”

那声音直入人心，他咬牙，不回首，气息却发颤，眼中也泛起血意。

“菁遥。”他忍痛唤道。

“我在。”

前方温柔的声音传来，孟俦才清醒过来。

却又一道声音传来。

“小俦，你在跟谁说话？！快回来！背着你的是魔物……我在你后面啊！”

竟是褚菁遥的声音。

“啊！小俦！啊！！别回头，你先走！！”

雾突然蒙上了孟俦的眼，让他看不清身下的人。他只摸到一片冰冷，闻到一股血意。

“菁遥？”

“……”

无人回答。

孟俦倏然感到神识动荡，只觉褚菁遥的声音揪住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想朝后转头，却听“嗖”的一声——

砰！

一朵血莲砸上了他的后脑。

他晕了。

孟俦身下，雾里，褚菁遥把一团撕入结界的迷瘴逼了出去，吐了口气。

好险。这幻声竟然还可惑五感。

她方才险些顾不了孟俦，让孟俦被惑了去。

褚菁遥决定，让孟俦晕过去好了。

八寒迷宫变幻，幻声如浪，也随即朝褚菁遥袭去。

她听见了许多声音。

“遥遥，我是叔叔，拉我出来，好么，好痛……”

褚菁遥眨了眨眼，攻势却丝毫未停，恍若未闻。

“遥遥，我是阿娘……”

“我想对你说，我后悔，后悔你十二岁生辰时……我逼你做的事了。阿娘爱你。回头吧……我告诉你，阿娘的真心话，好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褚菁遥睫毛一颤。

阴影覆在了她的脸上，然而这声音却径直被她掠到了脑后抛去。

她忘记了。

她没什么感觉。

她朝前破去。

前方，宛陵霄持剑破迷宫，却听见了119的声音：

【已检测和统计褚菁遥所闻之声。】

宛陵霄道：【有什么？】

【主要是孟归岚和胥秀衫。还有褚竞翡、繁阳。没其他人了。】

宛陵霄凝眸。

实际上，来神散荒原，他对褚菁遥设计的第一局，便是听她在这第二重迷宫所闻之声。

119：【之前，我们提到要在此处检测她所闻，从她的反应推出她到底在意何物。但她目前看上去……不像在意的样子啊。】

的确，宛陵霄可闻褚菁遥之声，游刃有余，仿若丝毫不受影响。

他顿了顿：【不，既然这些声音出现在此处，那便是她在意的。】

119：【但看上去不是很在意。】

宛陵霄蹙眉：【后面还有一局，且等等。】

褚菁遥剑如流星，步法如莲，背着孟俦也不受影响，也破了十五里。

宛陵霄也渐渐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褚菁遥对此处……似乎过于熟悉了。

难道，她还曾来过此处？还是说，她对此地认真钻研过？

宛陵霄听着褚菁遥之声，渐渐蹙起眉头。但以为这猜测为真的可能性也极大。

因为这等幻境，若不是潜心钻研，怎可能如此熟稔。

想来，她是不服他曾逃过，才特地钻研……宛陵霄推到此处，心中又生出一股郁气。

却突听一道疾响。

竟是雰雰雪崩和毒障倏然涌向了宛陵霄，随即一门出现。

【生死门！】119道，【怎么倏然出现了！】

生死门，该看作“生，死门”。

那意为幻境中倏然出现的死门。

一般来说，一处幻境，五十年才生一道“生死门”，毫无规律。

若宛陵霄平时看见，还可阻。

但此时，他就在离其咫尺之处。

又不可回头。

死门中倏然伸出数只影聚成的手，密不透风的掌来，破了他的“杀寸阴”。

宛陵霄受击，心神震荡，竟眼前一片乌黑。

后方的雪崩和迷雾又涌来，竟是要把他猝不及防地拖入八寒狱象。

“宛陵霄！！”

他身后倏然传来褚菁遥的声音。

血莲疾速卷来，界如保护伞般撑出，挡了后方的雪和迷雾。

宛陵霄只听一阵风声，竟是褚菁遥翻到了他的身后。

她用力地拉住他的肩膀，脸色也不太好看，声音焦急地道：“走！”

她把宛陵霄带走了。

宛陵霄却吐出一口血。

随即阵阵晕眩。

……

宛陵霄第一次进入神散荒原很幸运，因为他几乎是误打误撞地破了第二重迷宫。

但似乎运气是需要还的。

宛陵霄这次进入很倒霉。

遇见了那“生死门”。

其攻击让宛陵霄竟神识短暂地不清醒。

他渐渐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的脸，对方担忧地看他，在给他喂药。

风雪消失了，映着光，宛陵霄一时产生错觉，轻声道：“……慕槿？”

话音刚出，他陡然清醒了。

……不是慕槿。

是褚菁遥。

她背着上善，再往上是苍茫蒙着黑雾的天空，耳旁是一派沉寂。

他们竟似出来了。

褚菁遥听到宛陵霄出口的称呼，悄然勾起唇角。

却见宛陵霄警惕地坐直身子，手抓住了一旁的“闲邪”。

褚菁遥一笑，手上盈满灵力，又覆上了宛陵霄的肩膀。

宛陵霄冷眸瞪她。

“你运气也太不好了。”褚菁遥道，“生死门，我百年也没遇见过一次。我认识的人也只有褚竞翡遇到过。”

“幸好有我在。不然，你刚刚就死了，你知道么？”

“是么？若不是我对你设了束法之阵，我看你会放任我死。”宛陵霄冷笑。

褚菁遥手掩唇，道：“怎么会？我过去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的。虽然你做了让我很生气的事，但我对你的喜爱不移。”

宛陵霄别开脸。

……生气，她还真有脸。

她大概是说他毁了她天道之核的事。

但她才是先动手的人。

而寒风中，褚菁遥温柔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可以说话。

宛陵霄道：“拿开。”

“拿开什么？”

“别碰我。”宛陵霄道。

褚菁遥昂首，瞥了他一眼，缓缓地放下了手。

“阿姐。”

孟俦的声音传来。

是孟俦咳嗽着，转醒了。这次，不需要宛陵霄喊褚菁遥走，她自己就走了。

“小俦！”褚菁遥忙过去，扶起了被她护在界里的孟俦。

孟俦倚在褚菁遥怀里，咳嗽着，直到被褚菁遥喂了药才好。

宛陵霄闭眼。

但这二人的声音却不断地涌入他耳中。

孟俦似是无声地看了会儿褚菁遥，才道：“阿姐，若我死了，撑不下去了，把我和爹娘葬在一处，好么。”

宛陵霄紧抿薄唇。

死什么。孟俦如今这状况，可比当年的他好多了。

褚菁遥也轻声道：“说什么傻话，傻瓜。”

宛陵霄：“……”

却听孟俦对褚菁遥温声道：“若我活下来，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什么身份。弟弟也好，效忠的属下也好……或者你愿意接受我，道侣也好。只要能看到你，我就知足了。你陪我入神散荒原之情，我会铭记一生。”

“出去后，你给我答案，好么？”

宛陵霄蓦地睁眼，指节发白。

只见褚菁遥看着孟俦，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啊。你活着出去，合适之时，我告诉你答案。”褚菁遥道，“小俦，我身边也会永远有你的位……”

一道冰冷的声音却猛地打断了她。

“此处是神散荒原，不是谈情处。二位想谈，还是出去谈。”

她回首。只见宛陵霄已站起来，持弓握剑，一双眼寒光浸骨，嶙峋巨石的影盖在他脸上，身后是冽冽寒风。

他冷冷斥道：“你们不要命，我要。快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