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盛京的庙会, 是在晚上。
与其说庙会,更像是夜市。但不一样的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一路出城。直奔城南的金鼎山而去。
金鼎山下, 特以汉白玉筑起高台, 山上古佛寺的高僧下山于此, 落座在那片高台上, 全日不停地诵读着经文, 以祈求大周风调雨顺, 百姓安泰。
信徒们各自带着软垫,围坐在高台之下, 聆听台上僧人们的诵读。
不时,僧人们会以柳条沾取清水挥洒于半空,信徒们便争先恐后地去接那细碎的水珠。
他们说, 那是圣水,若是能落在自己身上,那么来年家中一定幸福美满,福气延绵。
商绒玥自是不信这些的。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信仰, 她还是抱以尊崇的态度。
她今日出现于此, 只是因为远道而来的桑荷,对于盛京的庙会十分好奇,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了别人。
但, 遇见赵书珩这事, 她着实没有想到。
尤其是看见对方身上的一袭华服,从形制、材料、颜色, 以及上面的绣样, 都与自己身上这件很是相似。
看来,从今日早上迈出商家大门的那一刻起, 赵书珩的眼线就一直盯着她。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想要知道一个世家女的所有动向,岂不易如反掌?
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尽量把身上的衣裙遮挡起来,视线瞧了一眼对方掌心那根糖葫芦,微微颔首说道:“既掉了,想来是我今日与之没有缘分,那便罢了。”
“天意如此,不应强求。”
商绒玥的话略带深意,一时间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指糖葫芦,还是指赵书珩与她的关系。
但无所谓,赵书珩不在意。
“依本王之见,谋事在人。缘分一事,还是掌握在本王自己手里。”他随手将糖葫芦赠与一路过的小童,得了两声谢谢,笑道:“不过既然四妹妹不喜,那于本王也是无用。”
商绒玥不愿与之有太多瓜葛,恰巧一股人流涌过来,她顺势向后退了半步:“臣女今日还与人有约,便不在这叨扰王爷了。”
说罢,顺着人流,带着青书他们想远处挪动。
赵书珩原本想追,奈何庙会之上人实在是太多了,想要抬腿却挪不开步子,眼前几个不长眼的,有生生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面前的男子非但没有反应,还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嘲讽道:“大家都在这挤着,有本事,你从上面飞过去啊!吼有个屁用!”
赵书珩瞧了一眼手下,他们那边的情况与自己无二,都是被突然出现的人挡住的前进的方向。
若是单自己便罢了,怎么会这样巧?看来,有人故意而为之。
意识到这一点,赵书珩倏地发了狠,直接抽出手下腰间的佩剑,作势朝面前往自己身上挤的人砍去。
人群中瞬间一片惊呼,百姓们看见,这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手执长剑,面露凶色,在剑锋接触到对方头颅的前一瞬间,蓦地一转。男子的帽子掉落,发髻散开,一缕青丝在空中飞扬。
突然的行径,周围似乎也跟着径直下来。
当事人被吓了一跳,颤抖着手臂摸了摸头上,恍神之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碍,只是短了一缕发。
“你”他原本想与对方理论两句,但又看见不知从哪过来的几个彪形大汉,出现在那人身后。尤其是有看清了赵书珩脸上的杀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又不甘心,只能暗暗嘲讽一句:“有病!”
若是怕人多怕被挤,就别到庙会上来啊,在家待着多宽敞。
事情结束,赵书珩的身边明显变得宽敞起来。没人敢再靠近他。
陈二上前禀报:“王爷,四姑娘在那边。”
顺着陈二手指的方向,赵书珩瞧见一个熟悉的侧颜。正在一个贩卖香囊的小摊前面,挑选着镂空织金香囊。
顾不得许多,他快步追了过去。
“四妹妹!”
但人转过来,却不是商绒玥。是南疆的五公主。
赵书珩曾与她有过两面之缘,认得她。
“是你!”
话音未落,萧牧一掌已经劈向赵书珩,好在他反应快,躲过了那一击。
上次就是趁公主醉酒,这人意图不轨,今日又是这般,一上来就动手动脚。
“你们中原人都这般不讲礼数?”萧牧冷声问。
陈二在身后大呵:“敢跟我们王爷动手,你不要命了!”
“王爷?”萧牧嗤笑:“凭你是谁,本将军不是告诉过你,这对爪子你若是管不好,本将军不介意替你料理了!”
桑荷劝解萧牧:“算了,我没事。”
自家公主已经这样说,萧牧便没再追究,推到桑荷身后一尺的位置。
另一边,陈二怒火中烧,刚上前一步,就被赵书珩屏退。
于礼,他今日本意是来寻四妹妹,犯不着与南疆的人起争执。眼下南疆颇有雄起之势,与之闹翻脸没有好处。
于情,五公主与四妹妹交好,看在四妹妹的份上也不该与五公主起冲突。
“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冒犯还望宽怀!”赵书珩抱拳一礼。随即喝斥陈二:“还不快认错!”
陈二不得已低头道歉。
赵书珩转头询问道:“公主今日好兴致。”
五公主既暂住在商家,又与四妹妹同时来此,大抵是互相约好的。
那么换句话说,只要跟着五公主,也能找到四妹妹。
“我只是没有见过中原的庙会,想来瞧个热闹。”桑荷回答。
她知晓玥玥不喜这位王爷,必不会在他面前出卖玥玥。
“王爷还忙,那桑荷便不打扰了。”桑荷正欲离去,倏地被赵书珩的手下围了起来。
萧牧见情况不对,率先一步护在桑荷身前,一手护着身后的公主,另一手搭上腰间的刀柄,紧紧握住,眼看下一个银锋就要夺鞘而出。
赵书珩见状,嗤笑一声:“小将军何必这般着急,本王不过是见今日庙会人多,想要护公主周全罢了。并无旖念。”
“不必!”萧牧直接打断他:“她有我护着,不必旁地不相干的人操心!”
周围都是百姓,赵书珩不好多言,冷笑道:“那便是本王多虑了。”他向后使了个眼神,示意身后的手下让开一条通路。
见桑荷朝自己微微点头,萧牧才将搭上刀柄的手放下,随后带着桑荷离开。
待离开后,桑荷劝解萧牧:“他应当是冲玥玥来的。”
“别管是谁。碍了小姐的道,便是我萧牧的敌人!”在外面,他们不愿暴露身份,便都称呼桑荷为小姐。
萧牧看出公主是在宽慰自己,所以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一些。
方才桑荷瞧见那个摊贩上的香囊,与以往织锦绸缎的不同,是以银制作的镂空模样。旁边的暗扣打开来,可以往里放置各色香丸。下面又坠了一根流苏,工艺精巧,看着很是别致,她在南疆未还曾见过这种香囊。
挂在腰间,应当很好看才是。
“方才那个香囊,我瞧着别致,想多买几个,还有那些香丸,家中姊妹们也定会喜欢。”
话音一落,桑荷意识到不妥之处。
那日一别,是否还能与姐妹们相见还未可知,若是哪日皇帝给她赐婚,她应该就一辈子束缚在这盛京四方的天地之间了。
何时能回到南疆呢?她自己都不知道,何谈给姊妹们带礼物。
但今日这样喜庆的日子,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赶紧换上一张笑脸:“我瞧着那边的摊贩也是卖那个的,咱们一块去看看罢。”
几人兴致勃勃地挑了许多香囊,又将好闻的香丸都买了个遍。桑荷往白芷身上挂了一个,又要递了一枚给萧牧。
萧牧原本是不喜欢这种东西的,碍着是公主所赠,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捏在掌心瞧。
“小姐,这好像是姑娘家的物件罢。”白芷扯了扯桑荷的衣角,实事求是说道。
桑荷这才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我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很适合萧将军,一时间竟给忘了。”
“无碍。”萧牧将香囊收进衣襟:“既然公主喜欢这个味道,我回去留着熏衣裳便是。”
萧牧从来不会拒绝她,桑荷的话在他这,倒比圣旨还要快些。从小到大都是。
桑荷有挑了两只香囊,这次系到自己腰间,一个是留给自己的,一个是一会要送给玥玥的。只是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后面,一个人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们这边,见到自己的察觉,又赶紧将视线转开。
萧牧顺着桑荷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神色慌张的男子。
分明,方才那个王爷拦住他们的时候,那男子也是其中一员,想来是来尾随于公主的眼线。
看来,对方今夜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萧牧吩咐白芷:“你护好公主,我去会会他们!”
说罢,不顾桑荷的阻拦,直接冲了过去。
这头,既然萧牧已经行动,桑荷只能先带着白芷朝另一个方向行进。
萧牧二话不说,直接拎着尾随于他们的探子,将人揪出热络的集市,按在巷子口的墙壁上,刀锋抵上对方的脖子,恶狠狠地问:“你那主子呢?”
探子不敢出卖王爷,只是视线还是暴露了心中的想法。
见状,赵书珩也不再掩藏。
见王爷过来,探子赶紧躲到王爷身后。
萧牧握着手里的弯刀,朝刀锋处吹了一口气,似是吹走那本不存在的灰尘,说道:“你们中原有句话,癞蛤蟆掉在鞋面上不害人但恶心。”
“要我说,就是没让我萧牧碰上。否则,我定扒了那污糟东西的皮,让他下辈子看见本将军,都得绕着跑!”
说罢,弯刀扬起,朝赵书珩冲过来。
暗巷之中,皆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赵书珩带的人不少,几次会和下来,萧牧也没占到什么优势。
正当对面士气逐渐高涨,从屋檐上落下一群黑衣人士。
瞧着,也是大周的将士。
他们站在萧牧身后,拔出张剑,对准的却是对面赵书珩的人马。
显然,于赵书珩而言,来者,不善。
另一头,天色已经很晚了,商绒玥吩咐紫莹现将七皇子送回宫中去。
作为一个小朋友,还是不要熬夜的好。
她与桑荷约定,会在金鼎山脚下相见。眼瞧着已经望见前方僧人们诵经的高台,倏地被一股力道拦住。
顾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拉扯住她的袖子。
灯光璀璨,红灯笼的光晕笼罩在二人周围,正好掩盖住顾晚那惨白的面色。
“方才急着处理些事情,来晚了。”顾晚解释道。
难得地今日没有食言,商绒玥倒是不介意迟到这件小事了。只是她还未开口,便闻见一股奇怪的气味。
带着淡淡的腥气,像是血。
她为着顾晚绕了一圈,只看见对方被划了一道口子的衣袖,以及指腹上的几道伤口。
其余的,并无不妥,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商绒玥想。
“劳烦顾将军来一趟,是臣女思虑不周,该选个人少的地方才是。”商绒玥礼貌回道。
顾晚闻言,微微恍神。
“你我之间,不必说如此客套的话。”
那边,僧人用柳条沾了圣水开始往高台下挥洒,原本落座于周围的信徒,忽地吵闹起来,各个争先恐后去接那星星点点的水珠,喧闹之声,似是比底下的舞狮队还要热闹些。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顾晚握住商绒玥的手腕,把人往人群外围领。
金鼎山上,树林茂密。热络的都在这山门下,两侧的密林确实晦暗静谧。
顾晚吩咐蓝溪和青书在下面守着,自己带着商绒玥往密林深处走。
直至远离人群,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天边的明月,和她们二人。
不等商绒玥开口,顾晚先从身后掏出一根糖葫芦。
牛皮纸里还垫了一层糯米纸,没染上一点灰尘。
她将签子递给商绒玥时,对上她讶异的目光,不得已蹩脚地解释道:“是蓝溪非吵着要吃,我顺便多买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