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舟驾着车停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 赵书珩还等在那。

灯光昏暗，他瞧不真切，但隐约觉得被扶下来的人似乎很像四妹妹, 再结合那是商家的马车, 想也没想就跟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

赵书珩瞧着那阖眼之人一动不动, 似乎以已经没了意识, 询问道：“身边的人是怎么护主的, 怎么把她弄成这样！”

正欲上前, 一道银光闪过，萧牧的尖刀已经贴上他的衣料, 擦着掌心扫过。

赵书珩反应也快，一个回身，却还是叫那刀锋划伤了皮肤, 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线。

萧牧站在商家门前的台阶上，将长刀收回鞘内。

“管不住你的手，就剁下来，我帮你管！”

青书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来, 却独独没有她家姑娘的身影, 见茗舟还要往外去，赶紧去追问怎么回事。

“车上坐不下，顾将军说一会亲自给姑娘送回来, 我不放心, 回去瞧瞧。”

听见顾将军三个字青书的心稍稍安稳些，顾将军武艺高强, 又是她家姑娘的恩人, 与二少爷交好，姑娘跟着她应该会安全。

可商绒玥不回来, 她心里还是不踏实，便想跟茗舟一块去接姑娘。

还没等两人出门，蓝溪就带着苏昭云赶了过来。

表明来意后，茗舟推脱青书道：“我一个人去接姑娘就成，你去帮衬五公主那头吧。”

“少将军没回来啊！”蓝溪闻言，主动请缨：“那我跟你一块去寻她们。”

有顾晚身边的蓝溪在，青书再不好推脱，只能引着苏昭云往里走。

里面，萧牧守在桑荷旁边，见公主一身酒气，昏迷不醒，胡乱拽着衣领说难受。

他用南疆话质问白芷：“看别人给公主灌酒你也不知拦着些，你怎么护她的！”

白芷当时不在屋内，不知晓屋里的情况，见萧牧生气的模样着实骇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这边，刚把被子搭在桑荷身上，便被她扯开。白皙的脸上被酒气浸染得酡红，口中用南疆话，声声唤着热，说自己口渴。

“去倒杯茶来，要浓茶！”萧牧吩咐白芷。

都说，浓茶解酒，想来喝些茶水，公主也能好受些。

这头，茶盏边缘已经抵上桑荷的唇瓣，苏昭云正从门口迈进来。

“住手！”

萧牧见状，彻底没了好脾气。

以往，他都会跟在公主身边，偏在那叫什么玥姑娘的挑唆下，公主今日不许自己跟着，回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就是故意趁自己不在，欺负他的公主。

他呵斥门口的苏昭云：“出去！”

这一着急，也顾不得是说南疆话还是中原话。

苏昭云没理会他，而是去摸那茶盏，果然，是冷的。

“她醉了酒，身子本就燥热，若是喝再冷茶，冷热相冲，身子如何受得住！”

青书与紫莹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屋里的气氛并不好。

苏昭云上前查看了一番床上的人，问紫莹：“她喝了多少？”

“白酿楼的桃花酿，整整一坛。”

桃花酿啊，那难怪了。

那种酒里因着兑了不少桃花汁子，掩盖住本身烈酒的气味，若是慢慢喝还好，若是喝的急，很容易便会醉倒。

而南疆人粗狂豪放，再加上五公主从小性子使然，是必不可能慢慢品尝的。

没有拎起一整壶直接灌，已经算是含蓄了。

苏昭云差不多掌握了情况，随即吩咐道：“只留贴身丫鬟即可，其他人都出去！”

听闻苏昭云赶他走，萧牧彻底急了。

赶他走？这怕是又要起什么坏心思。他得寸步不离的守着公主，直到公主醒过来。

苏昭云见萧牧没有起身的意思，又催促了一遍：“出去。”

“滚开！”萧牧用南疆话吼道。

紫莹随听不懂，但也瞧得出萧牧的态度并不好，正欲上前，就听苏昭云也说出了南疆话：“你不想她早点醒过来吗？”

萧牧十分惊讶，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然也会说南疆话，还十分流利。这么仔细一瞧，才辨析出她眉宇间的不同。

“你是南疆人！”

“我生在南疆，小时候跟随顾将军，才来的盛京。”苏昭云一句简单的解释，让萧牧放下了心中不少的戒备，用南疆话说了句拜托，乖乖退出门去。

屋内，苏昭云吩咐白芷：“把公主扶起来。”

她从药箱内取出一粒小小的药丸，沾了水化开后，给桑荷一点点喂了下去。

随后取出银针，扎在穴位上。

很快，桑荷的身上发了汗，不再像方才那般难受，渐渐恢复了意识。

醉酒之后容易头疼，视线也跟着朦胧模糊。

混沌中，桑荷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感觉有点熟悉，但她瞧不清脸。

“苦”这是桑荷开口说得第一句话，方才不知旁人给她喂了什么，现在从喉咙到胃口，整个一片都被那阵苦意灼烧得难受。

一如记忆中的语气，只是声线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那人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柔声安慰她：“苦过了，才能好起来。”

商绒玥怔怔地愣在那，回身去瞧身后的人。

顾晚上前一步，替她整理好披风上的帽兜：“天冷，别受凉。”

她神色平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但商绒玥分明清楚地听见，顾晚已经猜出她的身份，知晓她并非商家四姑娘。

所以呢，顾晚要做什么，戳穿她吗？还是替商家报仇？

“玥玥这般瞧着我做什么？”顾晚笑道。

商绒玥回过头，良久，回答道：“将军这是何意，臣女听不明白。”

顾晚见玥玥装傻充愣，不免喟叹，看来她还是没能走进对方心里，不能获得她的信任，起码，玥玥还不想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有一点，顾晚相信，她的玥玥，一定不会主动去加害别人。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

“听不明白就算了。”顾晚解开荷包，从里取出一枚果来，剥开糖纸，直接送入商绒玥口中。

是梅子糖。

方才还在紧张中，突然一阵酸甜之意冲破口腔。

顾晚笑着问她：“玥玥觉得，这个味道好吃吗？”

商老将军说，从前的四姑娘不喜吃酸梅一类的东西，但她的玥玥，却钟爱这酸酸甜甜的味道。

所以，玥玥就是玥玥，与曾经那个与旁人有过花前月下回忆的闺秀不同。

她的玥玥，勇敢，果决，遇见困难从不放弃。

而据她调查的商家四姑娘，是个性子软糯的，否则也不会中了嫡母的计策，要被送给一个老头儿。

眼前的玥玥，从来都是最干净的那个人。

商淮安和商念臣不会认错，所以来之前她想过无数个可能。或许玥玥是因为某种意外，忘记了许多事，性格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只是，具体是怎样的事情，才能完全颠覆一个人的性格，顾晚还没琢磨出来。

“你别怕。”

顾晚捏着糖纸，随意折成一枚小小的纸船，落于商绒玥的掌心：“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商绒玥口中含着糖块，沉默地转过身，低头往前走。

她想不通顾晚这番话的用意，更不知对方的打算。

现在，她不是四姑娘这事已经被顾晚发现了，那下一步呢？她会瞒着父兄吗？

若是他们知晓自己并非他们的女儿和妹妹，还会待自己像现在这般好吗？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现在所有的优待、关怀、爱护，都是商绒玥从原主那里偷来的。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从来都是个局外人。

天空降下暮色，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商绒玥纵使身处其中，也从未与周围环境相融合。

也对，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不属于这里。

如果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坦白，想来根本不会有人喜欢她，亦不会有人来爱她。

谁会喜欢一个外来客呢？

“你在想什么？”顾晚见商绒玥立在路中间，双目无神，一动不动，似乎是在想一件极其悲伤的事情。

“是这梅子糖不合口味吗？”顾晚问她。

“挺好吃的。”随着顾晚的声音，商绒玥微微回神，舌尖卷着糖球，任由那酸甜的味道填满她的心房。

“将军在哪买的，改日我也再去买一些回来。”

虽说是糖，但甜度适中，酸味与清甜中和的刚刚好，即使吃多了也不觉得腻。

顾晚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好吃吗？那下次我再给玥玥送。”

商绒玥察觉出这话里的猫腻。不过一间店铺而已，不至于这般遮掩吧。

除非商绒玥惊愕地抬起眼眸。

不会的不可能！

顾晚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东西，她从来不会靠近厨房，自己又最讨厌甜腻的东西不可能不可能！

商绒玥赶紧止住脑海里奇怪的想法，继续提步往前走。

顾晚不明白，方才还好好地，玥玥又开始躲着她了。

“玥玥还没说，你觉得这个糖好吃吗？”

“哪里不好吃？太甜了，还是太酸了？”

“玥玥？”

顾晚跟在后面一声一声地唤着前面的少女，但对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这步子反而还越走越快。

就在对方已经与她拉出一段距离的时候，身后，灯笼，后方的暗影里，一阵异样的声响，顾晚瞧见，从暗处飞出一支箭矢，直奔商绒玥而去。

“玥玥小心！”

当商绒玥回头之时，瞧见一阵寒光向自己逼过来，事发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顾晚已经挡在她身前，将她扑倒在地。

两人齐齐摔倒，箭矢插.入地面，顶端的尖铁深深地陷入泥土。

正是此时，第二支箭矢已经从弓弦上飞出，这次，再没那么幸运。

紧急之时，顾晚伸手，蒙住了身下少女的眼睛，随后用自己的身子护在她身上，生生捱下那一箭。

突然的意外，惊得周围百姓阵阵骚乱。

人群之后，茗舟和蓝溪刚好赶到。蓝溪去追那黑衣人的方向，茗舟则去瞧自家姑娘。

商绒玥视线还在黑暗中，便察觉到掌心被一阵温热打湿。

是血，顾晚的血，而且是黑色的。

箭上有毒！

“姑娘，要送将军回顾家吗？”

“来不及了。”

商绒玥不知那箭上的毒物是什么，生怕因为不够快而耽误了伤情。

“苏姑娘到府上了吗？”

茗舟点头。

商绒玥随即安排道：“把将军带回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