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三皇子天资聪慧, 年少时便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骑射、读书,样样不在话下。
太子的学识也不算差,但他每日勤勉于书房, 再加上皇后娘娘为其请了不少名师加以辅佐。
三皇子的生母丽嫔只是一介宫婢, 一无出身, 二无背景, 自然请不到大师名家来为自己的儿子讲学。
虽说生下皇子, 但为份还只是个嫔位, 足以证明皇帝并不十分喜欢她。
高傲的天子,怎会青睐于一个相貌平平的婢女。
不仅如此, 皇帝甚至视她为自己身上的一个污点。
酒后强迫,说出去,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于是在选封号之时, 他刻意选了这个“丽”字。
看似褒奖,实际上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丽嫔自然知晓自己的地位,她一辈子谨小慎微,教导儿子最多的, 是藏匿锋芒。
在这宛若吃人的后宫中, 只有他们母子,才是彼此唯一的倚靠。
丽嫔不要求儿子久坐于书房内苦读,她更希望儿子能健健康康地平安成长。所以当赵桓提出说想出去玩耍之时, 丽嫔从来都是允许的。
可是丽嫔忘记了一点, 真正的金子,即使深陷淤泥, 只要露出那微微的一角, 也能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赵桓作为在书房内研学时间最短的皇子,在学识造诣上还是名列前茅。
即便是久久苦读的太子, 也难以与他分出伯仲。
上书房的那次小考后,是丽嫔第一次斥责了赵桓。
少年人总是肆意张扬,当时赵桓不理解,自己明明为母妃挣得荣光,她却要这般对待自己。
直至第二日,他随手将点心喂给鹦鹉,鹦鹉却很快便身子僵硬,栽倒下去。
死了。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母妃的用意。
他开始学着收敛,学着如何输得自然,让旁人瞧不出端倪。
机缘巧合之下,他第一次见到顾晚。
他们有着相同的秘密,不过不一样的是,一个是藏拙,一个是掩藏自己的身份。
她是女儿身,一开始连赵桓都没看出来。
只要握起剑,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会不一样,眼里散发着坚毅的光芒。
似乎没人能阻挡在她前面,神挡杀神,佛当杀佛,是赵桓对顾晚的第一印象。
他很羡慕顾晚,能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即便是女子从军这样闻所未闻的事,也能得到家里人的支持。
不像他,跟自己亲生的父亲,都要时刻伪装出另一副模样。
这也正是他更愿意与顾晚交好的缘由,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必隐藏。
真正最好的朋友,不论何时,你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
不过若说顾晚找到七皇子并未告知他这件事,赵桓却不意外。
“顾晚那个人你也知道,涉及到大周朝堂之事,最是不讲情面。”赵桓实事求是说道:“说起来,她是你的表姐,你还不了解她吗?”
赵书珩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赵桓此时选择与赵书珩战队,而没有拉拢顾晚,正是因为对于对方的了解。
他们是朋友,但他们也有着自己各自的秘密。
战场上,他们可以为了彼此不惜性命,但也绝不会跨过那道规矩的红线半步。
朋友是朋友,但朝堂是朝堂。
若目标一致,自然可以锦上添花,若前路相悖,也没必要必须相互纠缠。
至于赵书珩,虽然他们都姓赵,虽然他们此时身处同一条船,但彼此之间,有的只是相互利用。
赵书珩扶持他,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亦借助对方上位。
他永远不会替自己打抱不平,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战火纷飞的战场上营救自己。赵桓心里很是清楚。
“王爷今日心情不佳,想来并不是因我而气顾将军罢。”赵桓意味深长地道:“我猜,方才宫宴上,你和我那小姨一句话都没说上。”
赵书珩:
对方的沉默让赵桓心中有数。笑道:“看来王爷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赵书珩沉吟道:“说得轻松。”
现在四妹妹根本不肯见他,那天的话说得那样绝情,对方的神态与反应,都让他那般陌生。
想到这,赵书珩浑身的都泄了气:“对于她,本王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似乎不论本王做什么都是错的,只会让她更加厌恶本王。”
见赵书珩这副神情,赵桓笑道:“王爷聪慧过人,怎地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若有伤口,得对症下药才是。”
“王爷不妨想想,对于四姑娘来说,眼下最困难的问题是什么?”
赵书珩沉吟片刻,很快有了答案。
前段时间四妹妹与表姐当街遇刺,这事还一直没有头绪。
若是自己能将那幕后之人绳之以法,兴许他与四妹妹的关系能有转机。
赵桓见赵书珩明白了自己话里的含义,故意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听闻顾将军最近一直在打探黑虎堂的事。”
待吃完了饺子,已经快到丑时了。
桑荷从未熬得这样晚,双眼红红的她,很快便回房休息。
屋内,青书收拾了桌子后,应商绒玥的要求,今日在屋里陪她。
小姐说,今日是过年,就得热热闹闹的,不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入眠。
青书怕脏了小姐的榻,便主动提议要打地铺。
其实她明白,只是方才没说完的话,小姐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已经主动开口,便没什么好隐瞒的。
濯手净面之后,当着商绒玥的面,青书第一次梳起挡在额前的碎发,不加掩饰地露出脸上那道刺目的疤痕。
不是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伤口表面上不满星星点点的凸起。
青书瞧见自家小姐的视线后,还是抬手捂住了脸颊。
“很难看是不是?”她重新将刘海放下来,说道:“奴婢还是去外面矮榻上睡,不在这里脏了小姐的眼睛。”
商绒玥拉住了她的手腕:“你等一下。”
她起身,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咚咚咚跑到妆台旁边,又快速地折返。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方白色的小瓷瓶。
“平日里我特别喜欢这个玫瑰膏香味好闻,涂在脸上也舒服,今日给你也试试。”
说着,她将小瓶子里的乳白色膏体挖出小拇指盖的大小,在掌心搓热之后,轻轻按压到青书的脸上。
“奴婢不配”
“嘘别说话。”商绒玥笑道:“护肤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
自家小姐一句话,青书便再也不敢反驳。
待商绒玥昨晚一切,正欲将瓷瓶放回去的时候,青书突然从背后叫住了她。
“小姐,方才的话,奴婢还没说完。”
青书给商绒玥讲述了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往。
她睁眼之时,便被锁在一间暗室。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那些人唤她“二十七”。
与她一并关在一起的,有三十六的姑娘。
那些人口口声声为她们好,逼迫她们喝下奇怪的汤药,还每□□迫她习武锻炼。
当然,他们从不怕这些姑娘们反抗或是逃跑。
因为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除了日常练功的时间外,她们的手脚都要被铁链束缚,但凡是有一丁点违逆的意思,便会遭受非人的毒打。
他们不光只打那个挑事之人,而是让三十六个姑娘一并受罚。
所以往往犯错之人在回去后,会遭受其他三十几个姑娘的二次折磨。
后来,日子久了,就没人再敢反抗了。
除了青书。
她的每一次受罚,都是因为肆意逃跑。即使遭受了其他三十五的姑娘的排挤,但她心里却从未放弃过要走的念头。
再后来,真的有人离开了。
不过,是被带走的。
美其名曰,是她已经完成了目标,可以获得自由。
青书不知道所谓自由是什么模样,只知道那些姑娘走的时候,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终于,这日轮到了青书。她被一方黑布蒙着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似乎越走越偏,她隐隐闻见了刺鼻的味道。
直至到了一个屋子里,青书头上的黑布被摘了下来。
那个人用尺子测量了她身体所有的围度,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眼睛、耳朵,甚至连嘴里都没放过。
他们说,是因为送她走,要给她做一身新衣裳。
但青书知晓,给自己测量之人根本不是裁缝。
他们在纸上几下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节后,拿出一粒药丸要给她喂下。
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青书再一次久违地反抗了。
但她哪里是对手。
他们人多势众,终于还是捉住了她。
正当药丸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唇畔之时,突然一道震天响。外面看守之人进来,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随后这些人赶紧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将方才记录着自己身体的纸张借着蜡烛燃烧成灰烬。
青书看他们十分宝贝后面的书册,猜到里面似乎有见不得光的,他们的秘密。
于是便与之缠斗开来。
她死死将册子护在怀里。那些人见争夺不过,索性将带着香油的灯盏直接往她身上丢。
滚烫的油洒出来,落到她的脸颊上,打湿她的衣服,
也是那个契机,青书瞧见了那灯盏之上,似有一只虎头的标记。
后来,商将军带人,夺门而入,救下了她。
“虎头?是黑虎堂吗?”商绒玥问道。
她记得,上次她们提及黑虎堂,青书的反应就很激烈,此时再次提及这三个字,青书的脸色更差了。
商绒玥不想再问了,帮她将刘海别在耳后,声音柔软却坚定:“都过去了,在商家,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外面,热闹了一晚上的烟花,终于停了下来。整个盛京成也终于从也从非凡的热络逐渐安宁。时间不早了,商绒玥吩咐青书关上窗子安歇下来。
城郊的另一头,蓝溪见少将军放了一晚上的烟花,喟叹了句:“全盛京的烟花都被买来了,这一晚上,我感觉我把一辈子的烟花都看完了。”
“不过少将军,你确定玥姑娘看得见吗?”
“啧,少将军说能就一定能!”紫莹说道。
一定可以。
顾晚之前研究过,这个角度,正对玥玥闺房的窗户。
曾经在芙蓉城,玥玥很喜欢烟花。那么今夜的这些,便当做的事新年的礼物。
她不能让玥玥高兴,至少让这些烟花,给玥玥的除夕增添一丝喜气。
待收拾完了燃放烟花的狼藉,顾晚也让蓝溪和紫莹早些回去休息。
“黑虎堂那边,都看好了罢。”顾晚最后又落实一遍。
蓝溪回话:“都准备好了,据看守的人说,明日晚上有灯会,他们不做生意,便是防线最松的时候。”
“好。”顾晚说道:“通知所有人,明晚包抄黑虎堂,一只蚊虫都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