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留住
屋内寂静一片, 门窗都关上了,厚重的窗帘紧紧并在一起,几乎没有光线透进来。
她们也有相拥而眠的时候, 但从来没有这样安定过。姜弥抱着晏唯,手落在晏唯的后背,轻轻抚了好久,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变浅了。
天花板突然亮起来, 姜弥小心翼翼睡正,而后将手机轻轻翻面扣起来。
外面天翻地覆。
网络昏天暗地。
至少这一刻, 她和晏唯的世界里除了对方, 其他什么都没有。
就有最终要面对什么,那也是醒来后的事情了。
腰上忽然一沉。
姜弥听见脖子旁不安地低语:“在看什么?”
“没有。”
她还是第一次发现晏唯是如此的没有安全感。
姜弥问:“你不是睡着了么?”
腰上的力道稍稍加重,晏唯的身体靠过来, 她翻了身和晏唯彼此拥抱。
晏唯感受到这温度, 才回答道:“我睡觉浅。”
姜弥想,这哪只是浅,跟没睡着一样。她重新拍拍晏唯的背, 说:“睡吧。”
晏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姜弥抓得更紧一些,她的脸颊靠在姜弥的肩上,她浅浅嗅着那淡淡的属于姜弥的气息。
她们最近都没有睡好, 精神身体长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状态里, 一旦安稳放松下来,身体的疲惫就似涨潮一般涌来。
竟是个一夜无梦的好觉。
-
也是个好天气。
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斜穿进, 在瓷砖地面投不下规则的光影。姜弥醒来时,晏唯已不在床上,她揉了揉胳膊从床上坐起来, 不经意便听见外面传来动静,这才定心地醒了醒神。
走出卧室,接着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带着微甜的食物香气,空气里似乎有蔬菜的味道。
晏唯正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动作有些罕见的笨拙,她正低头,极其专注地对付着一小撮香葱。
似是正在努力将其切割均匀。
姜弥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心道,晏老师要求真是高,连一根葱在她世界里都必须整整齐齐,按照她的规矩。
她看着晏唯微微弓起的背影,看着她睡袍下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目光往上,乌发垂在颈侧,但依稀还是能看见尚未消退的标记痕迹。
准确说,这痕迹恐怕得一周才能完全消失。
这个场景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她记忆中昨夜激烈的纠缠,钝痛的亲吻,以及晏唯时常翻涌的阴郁无常截然不同。
不知为什么,她鼻尖竟有些发酸。
晏唯终于感应到姜弥的注视,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莫名认真地看了姜弥几秒,她才说:“快好了。”
“我感觉自己做梦了。”
“什么梦?”
姜弥解释:“我的意思是,看到这一幕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毕竟这世上,能被影后这么伺候的人,肯定不会有第二个了。”
晏唯的应对的神色是愉悦的,她很受用。拥有金钱和地位后,少有她不能控制的东西,一切选择都在她的喜恶之间。
称赞,吹捧在她眼里是最容易得到的,可是这么一刻,她居然感觉到满足和喜悦。
久违的。
像气泡水在心里翻腾。
她甚至有些兴奋。
“在做什么?”姜弥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晏唯淡声回答:“山药炖鸡汤。”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锅里的沸腾声盖过,可身为演员的功底过于扎实,她依旧能清晰地听进每一个字。
晏唯低下头,她的视线重新落在砧板上那些并不完美的香葱末上,仿佛那比一场重头戏还难对付。
姜弥见状,心脏忽然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晏唯还用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索要承诺,用冰冷的金属和灼热的吻将她禁锢在身边。
而此刻,她却在这里,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日常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情感。
以前,晏唯从不会这样。
无论她们之间有多少问题,姜弥现在是开心的。
姜弥的状态已和往常无异,笑嘻嘻道:“晏老师居然会做饭?我都不知道。”
晏唯说:“会点。”
以前是不会的。因为她对食物一向没什么要求,除了重油的东西,她忌口很少。所以即便在莫云的磋磨下,她也能冲着维持身体机能吃下去。
后来不住在一起,她才开始尝试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
不过也都很潦草。
再过了些时日,也没时间没精力再做这些了。
姜弥静静听着晏唯的话,思绪停滞了几秒钟,缓过神来:“晏老师,现在是你本人吧?”
晏唯说完一顿,惯常冷淡的眼神里透出些疑问。
“什么?”
“你以前都不跟我说这些的,从来不说哦。”
“……”
晏唯垂了垂眸,眼神不算自然,但她显然不适应这种下风和躲避的状态,又立马看着姜弥问:“是好还是不好?”
姜弥笑一声,正色说:“好,非常好。”
说完,又道:“不过你还要继续努力啊,要更好才行。”
晏唯睨着她,扫过她的眉眼,然后看着她的手腕,又低下去收拾那几根葱,她问:“手腕还疼吗?”
姜弥并不在意了。
“有点。”她稍顿:“你以后不许用这个东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晏唯,却没注意到晏唯这时候并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我帮你。”姜弥走过去,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刀。晏唯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指尖擦过刀锋。
她微微蹙眉,不是因为疼,更像是对自己这种不协调的恼怒。
“你别动。”
姜弥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才松口气——所幸只是破了点皮,并没有见血。
她握住晏唯的手腕,将她带到水龙头下,用凉水轻轻冲洗那只洁白的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她们靠得很近,呼吸交织。
晏唯垂着眼,看着姜弥握住自己的手指,她的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漂亮的剪影,遮住了平日里那些过于锐利和冰冷的光芒。
“晏唯。”姜弥关掉水,依旧握着她的手:“你不用做这些的。”
晏唯抬起眼看向她,她不是那么想说什么,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表达的人。
她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模式和方式。
但她看着姜弥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常有的不确定告诉姜弥:“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她没有做过的。
试试跟随本能,没有思考的对一个人是怎样的。
姜弥忽然明白,晏唯这次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晏唯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尝试走出那个由不安和冷漠构筑的个人世界。
晏唯或许依然不懂如何正确地爱一个人,不懂如何用言语表达牵挂和爱,但她在开始摸索。这是好事。
姜弥点点头,错开晏唯拿起刀,快速将剩下的小葱尾巴几刀切完:“我切得是不是很难看?”
她欣赏了一下,确定这很不符合晏唯的审美标准。
晏唯看着已经完全脱离她规划的物体:“难看。”
姜弥撇了一下嘴:“别逼我骂你。难看你也不许说!”
晏唯:“……?”
晏唯和姜弥对视几秒,看着晏唯那一脸微懵的表情,她忽地笑出声来,晏唯看着她笑,嘴角也莫名露出一记笑。
好像连这样的对话,她们都没有过。
姜弥想了想,她见到的晏唯是多面性的,晏唯见到的她又何尝不是多面性?
以前,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姜弥说:“晏唯,我们终于有点像正常人谈恋爱了。”
谈恋爱么?
晏唯在嘴里无声念了一句。
锅里冒着泡,氤氲的热气带着食物的甜香弥漫在厨房里,姜弥关掉火,拿起旁边的白瓷碗,盛了大半碗汤。
她没有急着递给晏唯,而是先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热气散得快些。
“有点烫。好香啊,我觉得会很好喝,你有点太厉害了。”她说着,舀起一小勺,自然地递到晏唯唇边:“尝尝咸淡?”
晏唯怔了一瞬,她的目光从粥勺移到姜弥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好奇。
几秒后,极轻微地低下头,就着姜弥的手抿了一口。
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样亲昵地喂食,在她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怎么样?咸淡合适吗?”姜弥问。
“嗯。”
姜弥也尝了一口,温热顺滑的粥带着山药的清甜和鸡汤的鲜香,确实恰到好处。“你以前真没有学过吗?”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晏唯:“这味道也太好了。”
“没有。”晏唯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第一次做。照着教程。”她顿了顿,补充道:“看了两遍。”
姜弥心底默默竖起大拇指。
一般来说晏唯这样的人设做饭都不会好吃才对。
按照她对晏唯的认知,一个生活重心长期远离灶台且性格极致挑剔的人,就算会做饭,也不会到让人惊艳的程度。
可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这难道就是属于强者的天赋,连做饭都能迅速掌握精髓?
“教程只能教步骤……”姜弥毫不吝啬夸奖道:“还是你太强了。晏老师,人怎么能优秀成这样呢?”
晏唯一顿,对上姜弥真诚而毫不做作的眼睛,以前也不是没听过姜弥夸她,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居然一时不自然起来。
她扯了扯唇,道:“还行,只是不想做得太难吃。”
-
两人没有去桌上,就靠在流理台边,安静地喝着鸡汤。
午后的阳光缓慢移动,空气中只剩下细微的勺碗碰撞声和彼此的呼吸。这种寻常的静谧,对她们而言,却是一种崭新的体验。
晏唯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仔细品味,她偶尔会抬起眼,看一眼身边的姜弥。
姜弥只是专注地喝着鸡汤,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不安的试探,也没有沉重的承诺,幸福得让人快要忘记外界的一切了。
晏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釉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抬起头,目光与姜弥相接,没有了平时的尖锐,只剩下一种鲜少在晏唯脸上看见的神情。
“怎么了?”
姜弥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碗的那只手上,指尖传来晏唯手背的温凉。
晏唯注视姜弥片刻,摇头说:“没什么。”
收拾停当,姜弥洗了水果,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二人蜷在客厅的沙发一角,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晏唯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
甘甜的香味忽然没入鼻息里,晏唯回过神,她下意识地朝姜弥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株习惯了阴凉的植物,随着趋光性,本能朝向光源。
姜弥手里拿起一颗橘子,正慢慢剥着。
橘皮的清香溅开,仿佛把姜弥整个人都包住了。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好几次,她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放到手上。
晏唯摇视线跟着姜弥剥橘子的手移动,直到姜弥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将半个橘子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捏着,指尖染上些许湿润。
燥热的内里都好像浸在这种湿冷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看向姜弥,眼底深处那些惯有的尖锐和防备,此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姜弥看不明白。
“你今天走吗?”
晏唯忽然开口。
姜弥被窗外突然折射进来的阳光晃了眼,那一瞬间的刺目,让她恍惚觉得某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出现了裂痕。
晏唯有时偏执得让人心惊,有时又理性得可怕。姜弥以为她们会安安静静地待上几个小时——至少不会这么快就把那些烦恼捡起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平稳:“嗯,傍晚有个品牌活动。”事实上,这个行程本该更早开始,是她特意让赵佳帮忙协调,推迟了两个小时。
“嗯。”晏唯的回应听不出情绪。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姜弥在心里叹了口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莫云那件事对晏唯的打击一定不小,从见面开始,她就想询问处理进展,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没想到是晏唯先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公司那边…有具体的应对方案了吗?谈总怎么打算的?”她一开口,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晏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弥,那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姜弥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她错开了视线:“弥弥,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怎么结束?”姜弥追问,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你至少告诉我个大概,让我心里有个底。”
她敏锐地察觉到晏唯情绪的微妙变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件事告诉她对晏唯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晏唯说:“对你没什么不方便的。”
“对你,没什么不方便的。”晏唯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轻轻拂过姜弥的心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提示音接二连三。姜弥有些诧异,今天的消息似乎格外密集。
她倾身,正准备伸手去拿。
指尖还未碰到,耳边响起晏唯清冷的嗓音,阻止了她的动作。
“莫云的事是我计划好的。”
姜弥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直起身,努力压下心头骤然涌上的沉重感:“什么?”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道:“什么叫‘计划好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从她第一次在媒体面前露面,到旧事重提的车祸,车祸的录像,所有的负面信息,以及所有采访莫云的媒体。”晏唯没再直视姜弥的眼,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极端的平静:“都是我安排的。”
其实连谈照新都不完全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因此第一次去找莫云的采访也是她找的人,也就是说莫云之所以跳出来,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姜弥震得大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理解地问:“为什么?”
她不明白。
为什么?
晏唯抬起头:“为了彻底断掉我和莫家的一切,为了让她永远消失在我和你的世界。也为了……”目光终于对上姜弥的眼,那里面翻涌着难辨的情绪。
也为了让你到我身边来,更为了让你来的时候,我的世界是干干净净的。
后面这句更偏执、更极端的话,在她触及姜弥眼中那份清晰的不认同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一丝尖锐的恐慌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
她竟然还会害怕,害怕到指尖发冷。她不受控制地伸手,紧紧抓住了姜弥的手腕,仿佛她一松手,姜弥便会起身就走。
姜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接着,身体深处的愤怒毫无预兆蔓延开,她问:“你想过后果吗?”
晏唯说:“想过。”
“想过?”姜弥气得发笑:“被全网封杀、谩骂,被广告商投资方撤掉所有代言,被所有人抹杀掉你十几年来辛辛苦苦一笔一笔挣来的名声和努力!你想过?!”
姜弥的声音突然加大了。
她想到那张被暴力撕掉的广告牌,没有人知道她那一瞬间的感受,那比她自己失去所有以及经受的所有磋磨都还要痛苦!
“你想过所有喜欢你的人吗?”
姜弥说完,眼底聚起一层雾:“你想过她们眼睁睁看着你从高楼跌下去的感觉吗?!”
晏唯的心狠狠震了一瞬间。
她望着姜弥脸上的眼泪,心底更慌:“姜弥……”
姜弥抹掉眼泪,侧过头:“你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也伤了那些爱你的人,晏唯,你真的做错了。”
她说着,想起这些日日夜夜看到的画面,听到的所有对晏唯的唾骂,想到那些站在倒塌人形立牌前哭得满眼红肿的粉丝,还有垃圾桶里数不尽的照片,忍不住呜咽出来。
她真的忍了好久。
每次看到这些,她都要忍着因为心疼而随时都要哭出来的心情。
可是她觉得一切都没关系,她可以陪晏唯走过去,她可以安慰晏唯。
事情的真相本不是莫云说的那样,清者自清,她相信晏唯,那些爱着晏唯的人也一定会相信。
可是现在,晏唯告诉说,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那些恐怖可怕的网暴!那些极端疯狂的黑粉!漫天遍地的流言——
姜弥崩溃道:“她根本不值得啊,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伤害自己呢?”
姜弥抬起头,哭着冲晏唯吼道:“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伤害自己呢!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样?!为什么呀?!”
晏唯去抱姜弥。
“姜弥,弥弥……”她抓紧姜弥,跪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姜弥。她听见姜弥难以自制的哭音,眼圈疼得泛起红,泪水滚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在无限下沉。
于是她把姜弥抱得更紧。
姜弥的眼泪将晏唯的肩头浸透,她哭得声音完全沙哑,好像遇到了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晏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你,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这世上那么多、那么多爱你的人,你不要再看着那些让你难过的人了……你放过自己吧,行吗?”
晏唯想抬手替她擦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颤抖得厉害。
她哑着答应:“好。”
“好。”
她应了很多遍。
她不断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姜弥哭了好久好久。
晏唯第一次发现,“对不起”三个字,说的时候会这么轻易,又这么沉重。
“可是弥弥,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晏唯闭着眼,将脸埋在她颈间,用低到像呓语般的声音说:“我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来留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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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吗?来点评论俺康康~[比心]
友情提醒,后来没有死去活来的追妻,也没有死去活来的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