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找我
晏唯失去了联系。
那个早上, 姜弥点开了通讯录,但却没有等到熟悉的声音,她给晏唯发了消息, 也似石沉大海一般。
她问助理Nine,能不能联系到人。
Nine露出为难的表情,实话实说道:“一直以来我的工作都是谈总那位秘书安排的。”
网络发酵了三天, 势头非但没有落下, 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劲头。而晏唯方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莫云却还在持续输出, 而莫希在这个时候开通了自己的直播账号, 充当着中间人的角色。
姜弥坐在折叠椅上,她穿着朴素的戏服,暗沉沉的天都拢进她的眼睛里, 她从天空游移到远处的被风吹得摇摆的草地。
她问自己, 如果此时此刻她是晏唯,面对至亲的背刺,自己能撑得过去吗?
答案是不能。
她无法想象她的母亲用这么直接, 用这么可怕的方式对待她。
这才是虐待。
她无法想到这种虐待会从她的童年开始,从她人生中最弱小最无助最纯善的时候开始……
姜弥从内心觉得晏唯可怜,她的心揪起来。
可她一面又畏惧这种可怜。
她怕这种感情演变成心软,而无法再理智思考和晏唯之间的问题。可是, 在此刻, 这件事似乎又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想看看晏唯。
她不想晏唯现在是一个人坐在某座空荡荡的房子里。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姜弥有些想哭,但她的表情又那样的平静, 她实在哭不出一滴眼泪来。赵佳从身后给她递了一杯水,问:“还是没联系上?”
姜弥应了一声。
“或许她需要自己冷静冷静?”赵佳说。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是, 我是真的怕你后悔,你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不,算得上是飞升期。晏唯好的时候,你和她走在一起固然好,但现在这种时候,稍有不慎无异于飞蛾扑火。这个道理,我不用我说了吧?这么多年努力过来,你要为自己负责。”
姜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隔了好一会儿,她对赵佳说:“其实很小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所以从小学开始,就会有人拿这件事来欺负我。有一次,我被欺负狠了,非常伤心,也很委屈,不想见任何人,放学后没回家,跑到小卖铺后面的巷子里躲起来。从天亮躲到天黑。”
她静了静:“后来,还是我妈和姜护找到了我,我妈哭着骂我没有良心,一点也不知道体谅她,但是她把我抱的好紧好紧,我永远记得她的怀抱有多温暖,又多么有安全感,那天,姜护红着眼一句话没说,可我始终记得她塞给我那颗已经捏化了的大白兔奶糖,真的很甜。”
“在那时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因为不想见任何人,所以才躲起来的。”
赵佳忽然理解到她的意思。
心下微微叹气。
姜弥道:“可那一刻我才明白,其实不是我不想见谁,恰恰相反,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坚定选择我,有人能奋不顾身的选择我而已。佳佳,我想站在她身边。”
“不怕将来后悔?”
“至少这一刻,我心甘情愿。”
赵佳便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她看看姜弥,心里莫名产生一丝嫉妒,嫉妒晏唯,能遇到了姜弥这样的人。
“那么,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呢?”
赵佳知道,姜弥已经坐不住了,她心里一定有想法。
姜弥闻言,弯起唇,露出一抹熟悉开朗的笑意:“你确实得帮我一个忙,不过,这件事得先征求一下齐文熙的意思。”
“什么事儿?”
-
又是两天过去。
午后。
静谧的空间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窗帘拉开的瞬间,宽敞的客厅霎时像被点亮,高楼往外眺望,城市风景一览无余。天气并不好,远处乌色的云朵灰压压一片,风肆意吹着,卷动云层,像大军一样很快就要来了。
会是一场大雨。
晏唯刚推开窗,就有雨点“啪”一下落在玻璃上,她眯了下眼睛,点燃了手里的烟。烟雾被风吹进屋里,死气沉沉里仿佛也添了一丝人气。
玻璃几乎能照出她的样子。
她眼里的血丝很深,头发随意扎在肩后,皮肤白得吓人,只有脖颈处的血管呈现出异样的红肿来。
烟没抽几口,她的手便隐隐发颤,脸上那点惨白渐渐被一阵潮红取代,如同暗中烧起的火。
她突然将烟攥进掌心,另一只手死死抵住窗沿。静立几秒后,她转身走向沙发,从桌面的盒中取出一支针管。
她熟练地排尽空气。
银针没入颈侧皮肤的刹那,她猛地弓起身,头向后仰,长长舒出一口气。
失声时,她难以自制地低喃了一声:“姜弥。”
指尖深深陷进沙发缝里,仿佛她正抓住某个看不见的人。
等松懈下来,她的眼睛更红了。
发热期带来的躁意终于再度退去,除双颊外,她的皮肤重新覆上一层冷感的白。她缓缓移动视线,落在桌面那两只手机上。
像是感知到她的注视,其中一块屏幕忽然亮起。
她俯身拿起,蜷进沙发里。
是谈照新的电话。
“事情再不压下去,我可真就压不住了。”谈照新道:“凡事有个极端点,我觉得差不多了。”
“嗯。”
“另外,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你和姜弥之间最根本的矛盾究竟是什么?”
晏唯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晦暗的光。
她察觉到谈照新还有其他的话。
谈照新道:“这件事总要收尾,到时候如果姜弥发现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具有目的性,她会怎么想?”
像水渍突然溅落在滚烫的油中。
晏唯的睫毛颤了颤。
“其实恋爱上我也不比你顺利,但以我的感情来说,我从不在意她们花我的钱,动用我的关系,我唯一的底线是,我的恋爱对象不能欺骗我,隐瞒我。我想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所以事情还没到不能收拾的地步,你必须想清楚。”
谈照新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晏唯的情景。是初一的时候,在学校的体育场角落,被几个女生围着,所幸老师及时发现,晏唯从人堆里走出来,衣领是破的。
第二次见到晏唯,是放学的校门口,晏唯的嘴角是破的。
第三次,校家长会结束,在办公室里,老师问晏唯,家长为什么没有参加?
关系发生转折的一天,是初一的期中考。
那是晏唯人生发生转折的一年,事故、通报、退学、转学、演戏、成为影后。
谈照新几乎见证了晏唯从十二岁至今的全部人生。
也因此她比谁都清楚:被晏唯这样的人喜欢,是何其艰难,又何其幸运,同时,又何其令人畏惧。
晏唯的爱太极端。
冷淡时伤人,炽烈时伤己。
所以她比谁都明白,姜弥对晏唯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晏唯一直沉默着。
她侧头看向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仿佛都滴进她的衣领里,她感觉到冷,偏心脏又热得躁动。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怎么留住姜弥。
怎么让姜弥长长久久的,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
谈照新也静了片刻。
晏唯演过太多戏,感情戏也不在少数,每一段她都诠释得无可挑剔。可谈照新清楚,晏唯几乎从不真正代入那些角色——她演给观众看,也演给自己看。
她假装自己能体会、能共情,却从不相信这世上真存在那样毫不保留的感情。
所以即便正在经历,她也始终谨慎,甚至警惕。
谈照新道:“那你觉得我们之间,到现在为止也都只是靠利益绑在一起的吗?如果现在我破产,你会立马转身投进其他公司吗?如果你不会,那么这就叫羁绊。”
“晏唯,并不是所有的羁绊都会伤害你。有些羁绊,一旦你接受,反而会填补你、完整你。”
“就像姜弥,她从你这里得到过什么实际的好处吗?除了你的感情,她别无所求。这叫真心,是纯粹,是你难得接收到的善意,更是一种福分。”
谈照新自知话说得有点多,但这些天下来,加上从蒋喻英那儿听到的一些事,让她对姜弥这个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姜弥这样的存在,可遇不可求。
她的话如细微的电流,一寸寸渗进晏唯的感知,最终在心口汇聚。
真心与纯粹——恰是她从不相信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刚才那些话,你可以只当是我多嘴。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谈照新那边顿了顿,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她似乎偏头对秘书交代了什么,通话短暂静音。
晏唯在这头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不耐的呼吸声。
她蹙眉问:“什么事?”
“姜弥这两天,可一句都没再问起过你了。”谈照新语气平直:“想知道为什么的话,不如你自己上网看看。晏唯,不会有人永远站在原地等的。”
晏唯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电话刚断,没等她动手搜索,谈照新已经发来一条微博链接。
她点开。
是一个大V发布的视频:#姜弥齐文熙吻戏##米奇cp#,《庇佑》最新路透曝光!还是湿身吻戏!!!呜呜齐文熙你这什么运气!!!姜弥好会啊,救命……
还没点开视频,仅看到文案的刹那,晏唯的牙关已不自觉地咬紧。
晏唯深深吸口气,视频自动播放起来——昏暗的光线下,水珠沿着姜弥湿透的发梢滴落,她闭着眼,将另一个女人拥在怀里。
水汽氤氲,镜头晃动,一切都暧昧得令人窒息。
她的指节瞬间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骤然烧起的烈火。那火焰几乎要灼穿她的理智,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啸。
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刺眼的画面。可那影像已经烙进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一阵冰冷的暴怒席卷而来,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发热期都要猛烈。
她重新抓起手机,指尖带着不受控制的轻颤,猛地划到评论区。
那些欢呼、尖叫和祝福的字眼,此刻像最恶毒的诅咒,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视线。
‘啊啊啊这才是我心中的双女主啊!’
‘太配了,请原地结婚!’
‘没人跟我一样嗑过她和晏唯吗?’
‘晏唯都塌成什么样了?’
‘齐文熙给我上啊,我是小李,我支持米奇!’
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神经。她很想看看姜弥读着这些评论时的表情,可惜她想象不出来,也不能想象,因为每一个念头都让她嫉妒到发疯。
更让她无法冷静的是,谈照新很快给她发了新的消息。
是一条姜弥在拍摄时的片花视频。
博主问:“弥弥,这部戏的吻戏是不是很多?听说过两天还有?”
“这我不能说哦。”姜弥回答。
“刚才拍得不顺利吗?你好像不太开心。”
镜头下,姜弥停下脚步,有些遗憾道:“是呢,其实……我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准备请教一下其他老师。”
博主笑着说:“但是你看起来吻技很好诶。”
姜弥被说很不好意思,看了眼镜头,摆摆手,借口要去补妆,一边跑一边说溜啦溜啦。
这个声音像一把尖刀,狠狠剜过晏唯的心脏。
她倏地站起身,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周身散发着冰冷而焦躁的气息。她想起姜弥的温度,想起她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带着热烈情绪的眼神,想起她在自己身边时那份独有的,别人无法触及的亲近。
那些都属于她。
只能是她的。
可现在,却有另一个人,以最公开的,她最无法忍受的方式,和姜弥的名字摆在一起,而全世界都在为此欢呼。
一股极强的破坏欲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她想立刻出现在姜弥面前,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的归属。
她想抹去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姜弥身边的位置,从来只有她能占据。
她眼底掠过一丝带着疯意的暗光,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响一声,她的呼吸就沉一分。
直到电话被接起,传来姜弥那声略带迟疑的“喂?”,晏唯所有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黑色汽车里,玻璃窗隔绝了部分的雨势。
来电是个陌生的手机号。
姜弥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轻而笃定地喊了一声:“晏老师。”
姜弥等这通电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没有等晏唯开口,而是又说了一句:“我最近有一场戏,怎么演都演不好,你有时间能教教我吗?”
空气沉寂着。
比暴风雨前的宁静还要骇人。
好几秒。
话筒里那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带着冷意和压抑到极致的危险给予姜弥回应:“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