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输了
清早, 淮城的薄雾还未散尽。
姜弥在淮城工作的最后一天,熟悉的保姆车缓缓驶入她的视野,副驾驶依旧坐着新助理, 之前的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姜老师,最近还好吧?”
姜弥笑了一下:“师傅您最近还好吧?”
司机露出和善的笑意,不好意思地捋了一下头发:“挺好的, 还能回来给你开车就挺好的。没想到公司还会把我派回来。”
踏上车厢, 姜弥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飞掠的街景。眼前却冷不防浮起昨夜那张刻进骨子里的冷脸, 那天晚上在车里她把话说得那样决绝, 回程一路死寂,她甚至做好了对方彻底翻脸,甚至变本加厉撕破皮的准备。
但晏唯不仅退了一步, 还把车和司机都换了回来。
虽然还留下一个助理, 可这算不算是一种缓和的行为?
这个问题在姜弥脑子里盘桓了两天,直到再也没有等到晏唯其他行动后,便就此作罢, 她的时间也不能完全放在情情爱爱上,她需要工作。
忙碌地工作。
新戏的围读落幕尚不到两月,九月中旬,拍摄机器已在西部的于都运转起来。
换了个全新的环境, 周围也很少再有人提起晏唯, 为数不多的也就偶尔那么一两次的例行热搜。
#晏唯机场穿搭#、#晏唯新戏#。
夜深得万籁俱寂时,姜弥也曾点进去看过, 指尖划过屏幕,画面里的身形只是一掠而过,但心头那份熟悉的悸动骗不了人。
她没有特意去算时间, 只大概知道,和晏唯约莫是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任何联系了。
“离不开的人是你。”
那些话,晏唯记在了心上,而此刻她用行动做出反击——她说错了。
片场休息时,姜弥的目光总会被那张空椅子粘住。在四面围堵的休息室里,落座板凳的瞬间,意识也恍如被拽回了《春天》杀青那天——明亮的墨绿织锦裹着晏唯的身体,一袭旗袍裹着纤秾合度的曲线,推门而入的姿态像是闯入她世界的惊鸿。
每每这时,一股毫无预兆的酸涩便会顶上来,往她鼻腔里钻。
但她没有再主动找过晏唯。
某种意义上,她们这段关系,确实是画上了休止符。
以至于赵佳最近也不敢在她面前说起那两个字,甚至是避讳。
姜弥自己并没有这种困扰,现在她和晏唯之间,就像一场拔河比赛,两个人分别握着绳子的一头,各自僵持。
就看谁先稳不住。
比的不是谁先认输,而是谁先乱了阵脚。
这不是幼稚。
至少姜弥自己这么认为。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一场博弈,挑战彼此的最低点和最高点。
这些,她很难解释给赵佳听。
但她知道晏唯已经明白。
否则一个多月前,按照晏唯的性格要么连赵佳都撤走让她身边空无一人,要么彻底放弃,尽数返还,而不是还留下一个“监视”她的助理。
她相信,这些日子她的一切,或者说她表面的一切,在助理视线下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晏唯都是清楚的。
晏唯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比她聪明得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事情的转机终于出现了。
发生在这一天——
姜弥和齐文熙的一场雨中争吵的戏份,为了更加逼真,导演特意选在下雨的天。
但雨戏并不好拍。
乡村土路被雨水和泥浆搅成了黏稠的沼泽,姜弥拖着齐文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挣扎。连卡三次之后,两人身上的戏服彻底吸饱了凉意,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里钻。
齐文熙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双眼也被兜头浇下的雨水刺激得通红。
她朝监控器方向仓促挥了挥手,声音打着飘:“我不行了,导演。”
导演喊完“卡”的瞬间,赵佳撑着伞顶着雨幕就往姜弥这边冲,新助理Nine紧跟着,手臂上搭着厚实的浴巾,一靠近就赶紧往姜弥身上裹。
姜弥下意识侧头——齐文熙正紧紧抱着双臂蹲在一边发抖,她的助理人影都没看见。姜弥心头一动,扯下肩上那块还没焐热的浴巾,往齐文熙的肩膀上压了一层:“捂会儿。”
齐文熙冻得泛青的嘴唇哆嗦着:“……谢谢姐。”
姜弥摇摇头示意不用,视线刚扫过去,Nine已经拿着另一条干燥的浴巾从棚里小跑出来了,难怪晏唯把她安排过来,的确很机灵。
这一瞬间,某种沉重的熟悉感迎头砸下。
姜弥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戏服袖子上收紧——就在几个月前,那人也曾在冰冷的片场,不由分说地将带着自身暖意的干燥毛巾丢到她湿透的肩头。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赵佳把她肩膀揽住:“一会儿多喝点姜汤,别感冒了。”
姜弥:“嗯。”
姜弥看到热搜是下午。
彼时她刚结束一场室内戏,导演的“卡”字刚落,齐文熙就蔫蔫地蹭了过来,鼻音浓重:“姜弥姐,你…咳…你难受的时候会请假吗?”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倚在道具桌边。
“扛不住就歇着呗。”姜弥递了张纸巾过去,对手戏演员的状态她比谁都清楚:“身体要紧,赚那么多钱,身体没了,留给谁花呀?”
齐文熙胡乱擦了擦鼻子,声音闷闷的:“也是,不过今天拖累你NG那么多次,真对不住。”
“多大点事儿啊。”姜弥不在意笑道:“再说了,谁还没几条过不去的镜头?我上一部戏就是,还把导演惹生气一次。”
“真的假的?”齐文熙稍微松口气。
姜弥:“当然了。”
齐文熙问道:“你上一部戏和晏老师演戏,她会被导演说吗?”
突然提起晏唯,姜弥顿了一下,摇头道:“她太厉害了,演戏游刃有余,不过她跟我说过最开始演戏的时候也会被导演说的,所以这很正常。再说了,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跟晏老师关系好吗?现在还是有联系吗?你不知道,我可羡慕了,什么时候我也能和影后演上戏啊……”
“我么?”姜弥忽略了前面的话:“运气好而已。”
大概看出姜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二人一齐往外走。
齐文熙看了眼姜弥:“弥姐,这波流感太凶了,今天又淋了雨,你回去千万灌包药,别被我传染上……”
“放心放心。”
“弥姐,等病好了,我请你吃饭。你不知道我今天特别感动,我之前去跟人家演戏,从台上摔下去,都没人理我诶!”
这话说给别人听,可能会有人觉得夸张,但姜弥不会,因为她经历过这个时期。
如果不是运气好,接到了《春天》这部戏,她也许和齐文熙也一样被人忽视着。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看着齐文熙就像看着不久前的自己。
姜弥说:“爬上去就好了。”
齐文熙抬眼,撞进姜弥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爬上去,大家就都看见你了。”
“挺直背走出去,把她踩烂了再回来。”
这是当初晏唯对她说的话,原来有一天她也会对别人说这样的话。
两人并肩往外走,赵佳捏着手机疾步过来,没避着齐文熙:“你俩,上热搜了。”
齐文熙懵住:“啊?啥热搜?”
姜弥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张动图和一段视频。正是雨中她把浴巾裹到齐文熙肩头那一幕。
“就这也能上?”齐文熙脱口而出。
“啊?”姜弥几乎同时出声。
赵佳点了点屏幕:“氛围感。”
姜弥:“……”
齐文熙:“……”
加了滤镜的画面里,雨水浸透的姜弥,紧身长裙勾勒出成熟而略带疲惫的曲线,湿发贴在颈侧。
齐文熙仰着脸,发丝黏在苍白的颊边,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迷途的小猫。一种脆弱与守护间微妙的张力。
很符合当代年轻人的审美和cp点。
赵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你说……公司那边会不会出手?”
这话问得含蓄。姜弥心里跟明镜似的——赵佳真正想问的是:晏唯会不会出手?
她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轻轻一叩,短暂的停顿后开口:“眼下……应该不会。”
赵佳瞥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只当她是没往深里想。也是,晏唯那边沉寂了这么久,大佬“腻了”抽身,再正常不过。
这么看来,应该就是会纯粹的公事公办了。
“倒也是。”赵佳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轻松了几分:“免费的热度不蹭白不蹭,不过我还是得去跟公关部通个气,盯着点风向。”
姜弥没接话,她想的根本不是这个层面。
一个雨中披浴巾的片段而已,画面里连指尖触碰都没有,晏唯犯不着为这点风吹草动大动干戈。
她本人没把这热搜当回事,只是她也没想到这张图会出圈,被各路大佬画手衍生。
短视频上也开始有人模仿这张图。
某乎热帖更是煞有介事地拼凑“眼神交汇”“肢体语言”,分析得头头是道,连她这个当事人瞥见都险些信了三分。
……热搜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撤掉的。
几天的晚上,姜弥床头手机屏幕无声亮起,赵佳发来两张截图。
从截图上的时间显示,间隔不过一分钟。
第一张:热搜榜第三位,#姜弥齐文熙因戏生情#后面还跟着个刺眼的“沸”字标签。
第二张:刷新后的页面,那个词条像被凭空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佳:【?】
姜弥盯着屏幕上那方死寂的对话框,缓慢发出:【?】
赵佳:【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联系呢?】
姜弥:【一个多月没联系了。】
赵佳:【我也算是见证历史了,你知道让热搜消失需要多大的财力和权力吗?我真是信了邪,还真以为你们彻底结束了。】
赵佳:【瑟瑟发抖.jpg】
赵佳:【你悠着点,我现在有点怵。】
姜弥:【怵什么?】
赵佳:【哪天我要是不声不响从你身边消失了,记住!绝对不是自愿的!!懂吗?!】
姜弥:【……】
姜弥被这夸张的预警逗得扯了下嘴角,她看着消息又很快收回笑意,她退出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一直滑到记录最底端。
她和晏唯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之前。
姜弥很快关掉手机,躺到床上,仰面躺下时,心情说不上坏,只是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带出一点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痒。
她忽然,有点想看看晏唯此刻的脸。
毕竟。
晏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