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长辈
姜弥安静坐在椅子上, 肩颈处的肌肤被空调吹得微凉。化妆师俯身,把从化妆盘上沾的颜色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扫。
姜弥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
“姜老师昨天又熬得挺晚吧?”化妆师瞥见她的倦意,手上动作未停, 轻声问道。
姜弥微微颔首:“嗯。很明显吗?”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疲惫的微哑。
化妆师笑了,目光落在她的眼底:“皮肤倒是看不出什么,就是这红血丝啊, 藏不住了。你得多注意休息。”
“谢谢关心呀。”姜弥弯起嘴角应着, 心里却像被轻轻拨了一下,瞬间被拉回了前一晚见到的apple的样子。
她只是心里装着事, 总不是那么定心。
下意识地, 她的目光飘向了门口的方向——几乎是同一刻,晏唯那句带着清晰回音般的邀请,便无比自然地在她耳边重新响起:
“姜弥, 一起吃顿饭吧?”
姜弥抿了抿唇, 指甲轻轻刮过指腹,就算是有“交换”这个前提,可她总觉得她和晏唯之间, 算是有了一个好的方向。
昨夜雨水几乎下了一夜,此刻不过八点多钟的天空,已被绵软的云絮覆盖,澄澈得似乎能滤尽一切阴霾。
姜弥终于离开化妆镜。镜中映出的是一副精心雕琢的“战损”模样——嘴角的瘀痕新鲜刺目, 纤巧的锁骨, 和颈侧薄嫩的肌肤上,还有两枚更深的印记。
是白晓报复梁永萍的杰作。
她扯了下身上的白色细肩带背心, 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湿漉漉的发梢尚在滴水,氤氲着洗发水的淡香,是“梁永萍”刚洗完头的样子。
姜弥深吸一口气, 阖上眼,让自己一点点沉入那个潮湿的悲伤里。几秒之后,她睁开眼,肩线放松,眼神已然不同,这才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一踏进片场,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便攫住了姜弥的目光。
晏唯就站在蒋蕖身旁。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丝绒旗袍,紧紧贴着流畅的身体线条,严丝合缝地蜿蜒至伶仃的脚踝。
乌发随意挽在颈后,露出光洁的后颈,脚下是一双细跟鞋。
这抹浓稠的绿,像一柄钥匙,瞬间捅开了昨夜的记忆锁。昨晚同样精心点缀的墨绿长裙,颈间缀着星芒的钻石。
她不是瞎子,她看得出一切都是挑选过的。
所以她才会在那个时候说出一些话——她的表白并不完全是一时冲动。
晏唯的目光也几乎同时捕捉到了姜弥。视线穿透片场略嘈杂的空气落在那件米白衬衫上,湿漉漉的发丝配上那张脸有种别样的引诱之意。
她们对视了不过两秒,姜弥已经脚步调转方向,朝沈若希那边走去。
晏唯眼睫动了动,垂落,盯着旗袍流畅的侧缝。耳边蒋蕖的声音适时响起:“手上这部杀青后,有安排吗?”
“没有。”晏唯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正好有个朋友的本子递过来。”蒋蕖语气平常:“我看着有点意思,回头发你瞧瞧?”
她心知肚明,若非多年前欠下那个不得不还的人情,晏唯怕是连自己手中这部戏的面子也不会给。所以朋友求上来,她也只能做个人情帮人递一句话而已。
“再说吧。”晏唯的回答很简洁。
蒋蕖似是不经意地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姜弥的背影,笑了笑:“她对姜弥也很有兴趣,那角色我扫过几眼,气质,确实有几分贴合。”
晏唯目光未变,从调整的监视器平静错开,最后递到远处的方向。云层刚要被撕开,姜弥和沈若希站在微风里,那头及肩的短发在她耳边被轻轻吹动,不知道说起什么嘴角浮起笑意。
她问:“什么类型?”
蒋蕖一怔,侧头看晏唯,于是顺着视线又往那头眺了一眼,说:“都市,谈恋爱的。”
下一秒,晏唯已经收回视线:“嗯。”
蒋蕖便以为自己想多了,她狐疑几秒,又重新看向远处,姜弥确实是讨人喜欢,但和晏唯……
还是算了吧。
她和晏唯是有点交情,可如果说要哪个女生问她晏唯这人怎么样,适不适合谈恋爱,过日子,她的回答一定是否定的。
和晏唯在一起,正常人会发疯的。
蒋蕖不想得罪晏唯,只想着有机会提点姜弥两句。
-
片场内机器就位。
蒋蕖盯着监视屏:“action!”
梁永萍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距离浴室那场撕扯已过去整整七天,秦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连日泪水把她浸泡得形销骨立,一双红肿的眼泡嵌在憔悴灰败的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白的脸,脖颈上那几处暧昧的印痕刺入眼底,关于白晓的回忆裹着昨夜的危险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寒意从脚底窜起,激得她肩胛骨一阵痉挛般的战栗。
身体不自主发起抖来。
秦水。
她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内侧,几乎尝到铁锈味。
她一定要找到她,她要跟她走。
对着镜子,梁永萍用力向上扯动僵硬的嘴角——一个练习笑容的痕迹。至少重逢时,别把这份狼狈摊得那么彻底。
可找到了,话怎么起头呢?
浴室湿滑的墙壁贴在背上那种刺骨的凉仿佛又漫上来。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推开她呢?
窗口的光线在梁永萍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句低语是秦水最后对她说的话:“永萍,我不会逼你了。”
然后,就是几日的死寂。
她无数次打开房门,抬头往二楼望去,可惜那里始终漆黑一片,前两天的早上,她没忍住上到二楼去看,敲了门,她在无人应答的门口站了片刻,失魂落魄间,她垂眸看见窗边那盆没有精神的绿萝。
梁永萍替它浇了水,她静静地看着它:“我要怎么说我爱你呢。”
梁永萍的思绪被一阵说笑声打断,她听见熟悉的嗓音,连外套都忘了套,她快速打开门,几乎是夺门而出。
接着,梁永萍愣在原地。
秦水还是穿着那身墨绿的旗袍,和初见一样,只是这一刻她不是孤身一人,一个同样漂亮精致的女人站在她的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正低垂着眉眼和秦水说话:“哪有?那你不喜欢吗?”
梁永萍站在门口,发梢的水“滴答”垂到地上,砸出一个偌大的冰窖。
她和秦水四目相对,但对方很快像没看见一样,错开视线。
她听见秦水温声说:“喜欢啊。”
秦水低着头,但视线里所见却是女人脖子和唇角的痕迹,她在心底冷笑。
就算你不在,人家也照样能和未婚妻过日子。
你所以为的爱情,在梁永萍心里什么也不是。
什么被逼无奈只能留在那个女人身边?都是假的。
她抓住身边女人的手,头也没回往楼上走。
梁永萍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失声了,她张了张嘴,在泪珠滚出眼眶的瞬间,她猛地回头,狠狠关上门,她站在门背后大口喘着气,然后再死死咬着唇,生怕哭声被人听见。
她闭上眼。
都结束了。
半小时后,白晓买菜回到家中,看到没精打采坐在沙发上的梁永萍,皱起眉头斥责。
发现梁永萍始终没有反应后,她走过去把人抓起来,梁永萍才动手反抗。
但这一次,梁永萍拼死都没有跳出来。
沙发发出陈旧的响声,梁永萍闭着眼,好像还能听见秦水对另一个的温声细语,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现在这样的结果,是她应得的。
渐渐地,梁永萍连□□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
“差点跟不上你的节奏。”沈若希顺手接过赵佳递来的外套,转而递给姜弥,说笑道:“姜老师,深藏不露啊?”
赵佳扑哧笑出声:“沈老师可快打住吧!再夸下去,我们弥弥都要变成胚胎了。”
姜弥刚才的情绪还没消解,只能勉强回了个笑。她的心脏还泛着酸涩的疼意,堵得难受。
那个人是秦水,也是晏唯。在她心里,有片刻将虚幻和现实结合,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闷痛。
她的眼泪甚至不需要酝酿。
好像那个人,真的离她而去了。
姜弥刚哭过的痕迹还鲜明地烙在脸上看,她的眼眶晕开薄红,小巧的鼻尖也染着惹眼的粉,甚至细看之下,眼角还有泪痕。
那明媚弧度,与残存的脆弱,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沈若希看得羡慕,怎么能有人这么讨喜呢?她真的会忍不住靠近姜弥。她嘿嘿一笑,跳到姜弥旁边,低头打量起姜弥的锁骨:“你别说这个化妆效果真挺好的,看着跟真的一样。”
姜弥低头,但她看得不是很清楚,嗓子还带着哭过的嗡声:“是啊,化妆师很厉害的。”
沈若希说:“刚才我看着你这伤,刚才你在那儿哭的,都觉得你好可怜一女的。”
姜弥叹口气,她有些太了解梁永萍了。
可怜么?可怜的。
可是一切的后果都源自最初的选择。
晏唯与演对手戏的李媛前一后步下楼梯。
“晏老师,其实我……是您的影迷。”李媛的声音在空旷楼道里响起。
“谢谢。”
“您的作品我都补了,《杀手L》尤其好,我刷了不下十遍呢。”
“有心了。”晏唯的目光擦过她的肩膀,投向楼下——沈若希正弯着腰,指尖几乎要碰到姜弥锁骨上。
晏唯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心。
旁边李媛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都嗡嗡地混成了一片背景音。晏唯没等听清,脚步径直穿过楼道朝那两人走去。
沈若希面对着楼梯口,率先捕捉到那股迫近的气场,后背的线条瞬间绷直:“晏老师。”
姜弥发觉沈若希连声音都紧了。
晏唯略一颔算作回应,视线却如钉子般锁在姜弥脸上,她一言不发,空气仿佛被微微冻住。
姜弥喉间呛出短促的咳嗽,生硬地甩出一张社交底牌:“晏老师,你演得真好。”
旁边的沈若希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那个……我去看看那边景布。”
话音未落,人已迅速抽身溜走。
姜弥目送沈若希逃离的残影,再一回头,晏唯已近在咫尺。
那缕熟悉的、微醺的白兰地气息悄然漫上来,姜弥顺着这气息抬头,这才看见晏唯身后几步之遥,方才与她搭戏的女演员正望向这边。
姜弥下意识朝对方笑了笑。
那人见状,似乎抬脚想要往前,她连忙敛了笑,脚下暗自后挪半步,想和晏唯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晏唯发现了她的念头,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眼前一片白色掠过,颈侧锁骨处忽地一凉——晏唯的指腹毫无预警地贴了上来。顺着上了高光的锁骨线条,用拇指轻轻一蹭。
姜弥的身体瞬间僵住,细密的战栗猛地窜过脊柱……
她仓促环顾四周,视线掠过几张投向这边探索的脸,心脏缩了缩,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很多人!”
晏唯的目光胶着在alpha薄红的耳垂上,胸腔里那股沉郁的无名火奇异地消散了,涌上一点特别的畅快。
她唇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又恢复成漠然的模样。她收回手,指尖上残留的触感让她轻轻磨了磨。
“妆花了,擦一下而已。”她声线平稳,像在陈述事实:“姜弥,你慌什么?”
姜弥:“……”
“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在想怎么谢谢你。”
姜弥哽住,晏唯明明就是在戏弄她……
晏唯往前又踱一步,几乎要擦过姜弥的肩膀:“是么?那你好好想。”
不等回应,她已果断转身,只是经过沈若希时,眼风似不经意又似精准地掠了一眼。
沈若希脊背寒毛倒竖。
“……”晏唯确实不是看上她了,晏唯好像是想弄死她。
她狠狠搓了把手臂,等晏唯走出安全距离,一个箭步冲到正准备补妆的姜弥身边:“弥弥弥弥,快说,影后刚才对你做了什么?我角度不好啥都没看清!”
姜弥眼皮都没抬:“……没有啊。”
顿了顿,还是觉得需要糊弄一下:“就……我锁骨那块儿妆有点小瑕疵,她好心提醒我来着。”
一旁的化妆师恰好低头检查,满脸疑惑:“这不挺好的吗?哪儿花了?”
“……”姜弥默了默,果断开启话题转换大法:“沈老师,你欠我的饭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
沈若希一听来了精神:“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吧?”
“今晚……不行。”
“你有事?”
“嗯……约了人。”
“谁呀?”沈若希脱口问。
姜弥抿了抿唇,本来想撒个小谎,又怕日后万一穿帮,光速思考了几秒,说:“就一个前辈。”
道具车推过来,碾过水泥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沈若希只捕捉到个模糊轮廓:“长辈?”
姜弥意识到这个话题对她似乎也很不友好,决定终结。她快速点头说:“嗯,是是。”
她心虚地瞟了一眼晏唯消失的方向,反正晏唯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