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放大
姜弥记得, 那天晚上,晏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她没有吃饭, 睡得很早,可是奇怪的是,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十分疲惫。
她拿着赵佳准备的早餐, 依旧没什么食欲。
就像是被什么下了蛊, 对生活失去了大部分的兴趣。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去片场的路上,姜弥问了自己很多遍, 所以这到底是梦, 还是真的呢?
所以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呢?
那是第二天。
晏唯难得姗姗来迟,来的时候, 姜弥没有看到她, 她拿着剧本听着蒋蕖说戏,她入了神。
是真的入了神,有一瞬间, 她进入了梁永萍的世界,幻想着,剧本里的一幕幕……
“晏唯来了,你歇会儿还是怎么说?”
姜弥听到那个名字, 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隔了两秒才抬起头,她知道晏唯在看她, 她看过去的时候,也的确望见了晏唯的眼睛。
没什么区别。
她觉得,大概对晏唯来说, 几个月前也好,前天也好,昨天也好,今天也好,都是一样的。
没什么区别。
姜弥这次没有笑,连勉强都不想了,她从晏唯脸上浅浅错开,听见晏唯说:“不用,开始吧。”
姜弥便站起身,将剧本交给赵佳,又喝了一口水,再由着化妆师补了嘴上属于“梁永萍”的苍白妆容。
“心如槁木”的状态,居然一点也不需要酝酿。
她对蒋蕖颔首——她准备好了。
接下去的几天,秦水和她那位“女友”的身影几乎成了街头的常驻风景。
那明晃晃的亲密,总是带着灼人的温度,从各种缝隙里钻进梁永萍的耳蜗。有时,不经意地抬眼,就能撞见她们相携归来。
秦水怀里拥着的花束开得格外张扬,那娇嫩的花瓣和饱满的色彩,曾几何时,也以同样鲜活的样子出现在永萍的窗台上——如今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永萍日渐枯槁的心底。
连续两天,厨房里做好的饭菜永远冷在那里,白晓的话越来越难听,失控的推拉越来越多,永萍却像是抽去了骨头,任其折磨。
那天,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她走到了二楼。经过某个虚掩的房门时,秦水和女友的低笑声像细针一般密集地扎出来。她无意要听,可那话语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你对楼下那个梁永萍难道不是爱吗?”
屋内沉寂片刻。
她听见的是女人熟悉的嗓音:“你想多了,我没爱过她。”
永萍脚下猛地一软,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那瞬间,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堤坝轰然决堤,滚烫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视线模糊地撞开房门,将自己关了起来。
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蒋蕖喊“卡”的声音同时落地。
姜弥还是蹲在地面,赵佳上前拍拍她的背,感受到掌心里的震动,她微微诧异,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姜弥出戏这么悲伤。
她无言陪在身边,等着姜弥情绪缓解。
姜弥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只是心脏闷得难受,很难受。
忽然一个掌心落在她的头顶,姜弥微堵的鼻息里还是闻到了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白兰地的、玫瑰的香气。
姜弥的眼睛蒙在膝盖上,耳边是那清冷平静的嗓音:“姜弥,都是假的。”
晏唯在安慰她。
她知道。
可是……
可是……
她心底竟不合时宜地泛起一股悲凉的寒意。
她深切知道,晏唯不会懂她的感同身受是从何而来,是“梁永萍”的爱而不得,是“梁永萍”不明白“秦水”,还是“秦水”也不明白“梁永萍”。
如果永萍和秦水的“爱”是假的,是演的,是虚构,她们的故事是一个巨大的泡沫。
那么,眼前,此时此刻在她头顶落下的手心的温度,香甜的空气,甚至心口隐秘的悸动,有没有可能也是假的?
这念头一旦滋生——
就成为一把随时悬在喉咙口提醒姜弥的刀子。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种无形的灰调。
连续好几天,姜弥和晏唯都没有再联系。
这天不过是六月的一天,姜有舒例行问候的电话打来,姜弥握着听筒,窗外初夏的阳光在树影间跳跃,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
时间简直像沙漏。
姜有舒在电话那头絮叨着七月的归期,那些关于“回家”、“结束”的字眼一下下叩在姜弥的心壁。
“听你声音没精神?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姜弥在电话这头摇摇头:“昨天没睡好可能,不过没事啦,老姜,你身体怎么样?少吃点冰的啊。”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喻英给我打电话说过几天要过来呢。”
“我自己的,她最近也可能需要调整一下,工作的事就不要问她哦。”
姜有舒道:“放心吧,乖乖,妈妈想你了。姜护我偶尔还能见到,你这一走就几个月的,你要是回来提前跟我说,我好早点准备……”
姜有舒又开始在那头絮叨。
姜弥低声应和着。
挂了电话。
姜弥吸了吸鼻子。
等拍完这部戏,理所当然地,就该和晏唯分开了。
那分开之后呢?各自回到那条既定的轨道上,连如今都感到疲惫的事,距离拉长之后,大概连面也见不到。
到时候……应该就真的会变成赵佳说的那样。
到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姜弥深深吸了一口气,牵唇笑了笑,没事,什么都会过去的。
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突然,手机突兀地亮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晏唯的备注。姜弥的心脏恐慌一跳。
她默了两秒。
点开。
简短的几个字:【来我休息室。】
-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休息室里静得只剩下某种低微的嗡鸣。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切而入,最终停留在晏唯旁边的桌面上。
姜弥看到一把长剑。
“坐。”晏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下巴朝旁边的凳子点了点。她靠在长沙发上,姿态看似闲适,眼神一寸寸扫过姜弥的脸,最终落在她疲惫的眼下。
姜弥从她脸上错开,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物,一些蛋糕和果切,接着,又停在一旁的矮几。
那里立着一杯没开封的果汁,是她今天让赵佳给出去的那杯。
或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晏唯道:“今天有点忙。”
姜弥没说什么。
晏唯道:“你吃点东西。”
姜弥顿了顿,侧头,目光里是疑惑,也是探究。
“你这两天没什么精神。”
晏唯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解释。
沉默在空气里沉淀下来,有些重量,压着姜弥的呼吸。
几秒后,姜弥道:“不是很饿。”她声音平得像结了冰:“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其实她的语气不算强硬,却带着让晏唯焦躁的抽离感。
“姜弥。”晏唯的声音不大,却让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晏唯的声音有些干涩,终于打破了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她叫了停,眉心微蹙着:“这两天家里有点事。”
姜弥停下脚步,重新转向晏唯,眼神询问地落在她略显烦躁的脸上:“怎么了?”
她自己或许也没察觉到话语里的关切。
“没什么值得说的。”晏唯却回答的很果断,她似乎抗拒着更深的探询。
可就在这抗拒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荡闪过——她想到了姜弥那条未被回复的消息。
【晏唯,我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
像是被这烦躁逼得无路可退,又像是急于抓住点什么,晏唯走过去两步,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姜弥近在咫尺的手腕。
肌肤相接的刹那,隔断了两天的陌生骤然被撕裂。真实而微暖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惊。
晏唯的手顺着姜弥温热的手腕向上,一点点收拢,将姜弥往前带了带,直至两人的气息几乎纠缠在一起。
“抱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示软意味,眼神里却翻滚着某种更复杂,也更尖锐的东西——或许是委屈,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躁意。
姜弥垂眼看着她,任由那带着渴求的拉扯,她沉默地顺从了这份突然的亲近,也抬手环住了晏唯的腰。
当熟悉的轮廓完全贴近,一种近乎喟叹的窒息感,攫住了晏唯的呼吸。
姜弥能清晰地感受到晏唯身体细微的颤动,和柔软深处那颗并不平静的心跳。
下一秒,姜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底沉淀的某种压抑已经化作汹涌的风暴。
她猛地扣住了晏唯的下巴,拇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擦过那片柔软的肌肤。
忽地靠近,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危险的地步。
奶香的信息素几乎缠绕在晏唯周围,晏唯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呼吸一滞……
好舒服。
浑身发痒的感觉,她在渴求姜弥的亲近。
就在晏唯以为那吻真要落下的瞬间,姜弥却骤然松开了手。扣在晏唯腰后的手臂也在同一时间撤离。
姜弥退开一步,静静地看着晏唯眼底那瞬间的错愕与不满。
她的眼睛沉静如深海,却又暗流涌动。
“晏唯。”姜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又像绵软的针,精准地扎在晏唯心上:“先不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那么一点。我也不会成为你随意处置的物品——心情好时就过来亲近我,心情不好时就把我当作垃圾桶……”
姜弥的目光锁着晏唯,甚至算不上冷漠,反而是这样的状态落在晏唯眼睛里才更加刺目。
她一字一字道:“记住你现在这‘不爽’的感觉。因为它在我这里,至少放大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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