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前,金骨滩区域。
呼呼——!
风声呼啸,云海翻滚,黑沉沉的夜色中,骤然掠过一排闪烁的光点。
金骨滩边境线的天空破开了,拉出一片长长的尾迹云。一列泛着寒光的大型载具破云而出,穿过漆黑的夜幕——主城“方舟策略”的先行队,十余架舱体全副武装,紧凑排列,带着最精锐的装备,最精锐的人员,向着这片陆地上最大、最危险的海岸线疾飞而去。
虞尧就在其中。
此时此刻,这位惯于微笑的执行官眉头紧锁,坐在舱内最靠角落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终端的屏幕,手背紧紧绷着。
他的心情很凝重。
深夜时分,主城传来急报,称金骨滩海域发生“异变”,同时勘测队伍遇到袭击,情况危急,要求调派数位执行官加入行动,调查状况,务必将遇害人员带回。这是一道前所未有的指令,最高级别的调动,毫无征兆地命令,并非来自执行部长,而是最高管理者本人。
彼时,虞尧正陪同押送索托城的队伍返程,收到消息便应召动身,从半途折返。奎琳为确保押送顺利留了下来。与虞尧一同行动的还有赤林,这位同僚刚好结束在边境城市的任务。他们是唯二能马上出动的执行官,汇合后就加入了先行队,最先一批出发飞往金骨滩。
先行队就有十六架舱体,后续的队伍还在调派中,都是精锐,另有几位执行官在路上。聚集的人员已经足以发动一场猜测——多有人猜测,人类与克拉肯之间或许终将爆发全方面的战争,决定人类的存亡,但没人预想到,这一个极重大又极可怕的时刻可能会突然到来。
这是金骨滩事变后,主城第一次派出如此大规模的队伍。
毫无征兆,毫无准备。
倘若不是发动决战,那就是出了巨大的变故,所有知情者都这么想,必须立马前去应对的变故。但现在能确认的消息,也仅仅只有“海域异变”及“勘测人员遇害”两条而已。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能够猜到。
——更可怕的敌人?更糟糕的状况?更颠覆的真相?
灾厄到来前,没有人能知道它是什么模样。
舱体上无人说话,气氛沉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这无疑是一次凶险的任务,但虞尧的凝重却不全来自于此,他漆黑地一错不错注视着终端的屏幕,这世上最能够拨动他心弦的事物就在眼前:连晟的联络界面。整整一天,他的伴侣都没有回应。消息界面停留在最后一页,距离连晟的上一次回复,已经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昨日,02时33分。
[房子标记]:完了,想起来走之前忘了给生态培养皿加养料……帮我看看还有几个活着[哭泣表情]
[房子标记]:我出发啦,回头见
[房子标记]:爱你
06时23分。
虞尧:好
虞尧:一路顺风
……
五小时前。
虞尧:紧急任务,我马上要去金骨滩
虞尧:你现在哪里?
虞尧:[戳]
虞尧:[急]
虞尧:[问号]
……
虞尧:[联络未接通]
虞尧:[联络未接通]
虞尧:[联络未接通]
……
[房子标记]:[自动回复]工作在忙,抱歉看不了消息,之后回复![花朵]
对于一个常常秒回的人来说,一日毫无音讯就是一件怪事,当然他有可能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但那会是什么事呢?虞尧不知道连晟具体在做什么,除了同行的任务,他们在工作上的交流并不多,管理部门和执行部门分工一向明确。
但如果连晟像临走前说的,要留在索托城为上一个任务收尾,那他应该也收到了主城的急报,更有可能也被呼召了,不至于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如果没有被呼召,那他在执行什么任务,以至于消失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连晟的小副手也不回消息。
在这个时间点,最重要的人失联了,这让他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不安,以至于在这一次极凶险的任务途中也频频走神,注视着静止的终端界面默不作声。虞尧心中很是后悔——匆匆应召,没有在乘上舱体之前去打听连晟的消息。现在飞上了天,再如何担忧也无济于事了。
他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不要错过任何事情。
“……虞尧,虞尧?”
他心思沉重地盯着终端屏幕的时候,忽然听见赤林的声音。这位同僚从前排拐过头,一手搭在椅背上,在他的屏幕上扫了一眼,“还在聊呢?”他的话语里有些惊讶,马上带上了刺,似乎对此感到很不满,“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聊?”
虞尧看了他一眼,目光回到屏幕,淡淡地说:“现在是无网络区域。”
“是啊,我还以为你发呆是在看任务呢。”赤林嗤道,带疤的眉头深深拧在一起,“我劝你把注意力放在现在的事情上。那可是金骨滩。”他的语气沉下来,“马上就到地方了,你还不在状态。这很危险,你不会不知道吧?”
“当然。”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赤林语气古怪地说,声音里仿佛带着很大的恼火,他两手抱臂,指骨烦躁的敲着臂膀。平时他虽然也很烦,但在任务里大都算得上沉稳,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大概是因为这次要去的是金骨滩,他明显很急躁,也很焦虑。
“落地后就是一级戒备,金骨滩没有掩体,你知道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赤林继续说下去,明知道虞尧不想听,但就是忍不住,他烦躁得想要找人说话,哪怕对方会因此不悦。果然,啰嗦了片刻,虞尧抬起眼,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了,没有表情地望向他。
失去了一贯的微笑,让他这张脸孔美丽得近乎锋利,全无瑕疵,带着一抹刺穿人心的冷光,比最亮的刀子更能杀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也是冷的。一点都不温柔,但赤林还是顿住了,几乎恍惚了一下。
……记住,这家伙现在不是单身。他咬了一下舌头,恶狠狠地提醒自己,别盯着了!又不是你的。也别再说了,他难道会听你的?
但有个声音又在说: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这么重要的任务,必须他们合作,同生共死。如果能够……
虞尧说:“赤林,答应我一件事。”
赤林下意识说:“什么?”
虞尧看着他,语气很温和:“任务正常合作,其他时间别跟我说话。谢谢你。”
“……”
赤林呆了几秒才回过神,顿时气得一个倒仰,缓了又缓,还是没憋住,顶着虞尧冷淡的注视低声怒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别走神耽误大事!看你发呆喊了几声都没回应……我们已经进入金骨滩了,随时可能遭到袭击……”
——哐当!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舱内骤然往一侧倾倒。赤林不在座位上,整个人差点一头撞上窗户,被虞尧反手狠狠拽住。舱内剧烈摇晃,几乎是在旋转,前方的驾驶舱传来惊恐的大叫:
“斜……斜后方四十五度!第三节舱体遭到撞击!”
“有什么东西扒在上面!”
“……你这乌鸦嘴……”虞尧丢开赤林,低声骂了一句,“都说让你闭嘴了!”
舱体在突如其来的巨力中倾斜,打转,冲破了云层。他们冲到第三节舱体,瞠目结舌地看见——玻璃窗上浮现出一片起伏的阴影,庞大而狰狞,覆盖了云层上的月光。
那绝对不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东西:误打误撞的鸟、蝙蝠,或是别的能理解的生物……但迄今为止,这颗星球上没有发现过能够飞天的克拉肯。或者说,还没有。
“……妈、妈……”
虞尧猛地抬眼,以为出现了幻听,下一个瞬间,舱体轰然作响。
喀、喀喀喀喀——
伴着这一声声孩子般的、毛骨悚然的呼唤,舱门疯狂震动起来。玻璃窗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猩红的血手印。啪嗒,啪嗒,啪嗒。挂在舱尾的东西在拍打玻璃。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舱门松动了,虞尧和赤林冲上前去,各站一边,他的黑刀拉出一半,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轰隆!舱门打开,巨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黑刀迎头劈下,然而几乎同一时刻,面前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们不是——”是人的声音,听着非常绝望,“不是敌人!救命!”
他们猛地顿住了。气流从打开的舱门呼呼灌进来,面前的东西摔了进来,被吹得东倒西歪,看上去似乎是一个……不,两个压在一起的血淋淋的人。愣怔间,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动了动,睁开眼睛,发出一道微弱的喘息。
虞尧瞳孔猝然一缩。
“这他*的……”赤林爆了句粗口,果断提刀就要将这怪物劈下去。这瞬间——铿锵!两把黑刀相撞,赤林趔趄着后退,不可置信地瞪过来。虞尧没有看他,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这两个古怪的血人,几秒后嘴唇轻动,近乎迷惑地喃喃道:
“……宣黎?”
那双玻璃珠似的栗色眼睛颤抖起来,下一个瞬间,那团东西猛地扑到了他身上。赤林发出惊惧的大叫。但虞尧只是趔趄了一下,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抱住了他的腰,动作很克制,脑袋紧紧地埋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妈妈……”
——是那个孩子。
连晟在废城捡到的“儿子”,宣黎。
因为他的容许,这两个人被拉进了舱内。虞尧随后认出了另一个:准确来说,是那个绿眼睛青年拼命挥手才让他认出来,这就是连晟的那个叫修的小副手。他们不是敌人。有执行官作保,其他队员松了口气,但虞尧也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被团团围着询问的时候,宣黎几乎失去了意识,却死死抱着他,怎样都不松手,血和泪水全都抹在了他的衣服上。虞尧只能一直抱着他,像抱着一团湿乎乎的血布。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孩子在莫顿的时候就很黏连晟,但从来不会这么贴着他,甚至有些害怕和他接触。
“我们……是被‘那东西’丢上天的……”修气息奄奄地说,“我一点都不想来……”
“你们?这个孩子是?”
“呃……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自己跟来的……吧?”
“什么?!这太奇怪了!”队员大叫道。
——这太奇怪了。
失去意识的少年躺在他怀里,微弱地起伏着。令人心惊的血水浸透了虞尧的衣服,余温尚在,但他没有在宣黎身上找到明显的大创口。少年的衣服遍布疮痍,甚至带着爆炸导致的焦痕,但同样的,也没有留下相应的痕迹。
虞尧垂下手,指间轻轻地搭上少年的额头。
一种异感划破了空气,刺穿了他的皮肤。他的直觉在说:不对。
不对……
这一切的不对,都指向他怀里这滩温热的血肉。
宣黎的性格有些古怪,但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是和他一起离开废城的重要的人,更是连晟接纳的家人。虞尧也将这个孩子看做家人,知道他的古怪,也知道他的一些不寻常的行为……但是,这都不一样。现在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异质。
熟悉的,曾经杀过千百次的异质。
赤林大步从旁边走过,虞尧下意识侧过身,挡住了同僚锐利的目光。而他的目光凝在少年皮肤的一道裂口上,伤口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着,与他的心跳合为一拍。
执行官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忽然动了动,骤然扬起脑袋——宣黎大喘着气,似乎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双栗色瞳孔无章地颤栗着,似乎要爆开来,旋即猛地与惊愕的虞尧对上了视线。一只冰冷的小手抱住了虞尧的脖颈。
“救……救爸爸……”宣黎嘶哑地说,“爸爸……在下面,他会死……”
“求求你……”
他的泪水滚滚落下。而虞尧如遭雷击,完全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