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城,龙威如今的边境城市之一,以古物修复技术和城边密匝连绵的神庙古迹而出名。
这两年克拉肯平推了东边的几座城市,抵御天灾海潮的防线一退再退,今年过半的时候退到了大宗城。之后前线战况不上不下,勉强能称得上是稳定。传言,主城有计划在年底对大宗城的临城发起夺还作战。
半个月前开始,主城就收到多个目击报告,俱称在大宗城的塞庇斯神庙附近看见了疑似克拉肯的踪影,但当地边境防卫线并没有被突破。一周前,主城向大宗城派遣了情报部门的侦察队,而三日前,最后一次相关目击情报传到了龙威——是侦察队的一位成员发出的,对方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在城中亲眼目睹了怪物的出现。
相同的讯息累积被传送了45次,同样的内容,机械的重复,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发疯。侦察队随后撤退,这位成员被诊断为精神失常,需要长期观察疗养。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来后,主城下达了启用执行官的指令。派一名执行官,与数名执行部门成员,组成一支少人数的队伍作为先锋队,前往大宗城进行调查。
这就是我马上要和虞尧一起出的任务——借由临时对最高管理者剖心剖腹的请求得来的一个机会。我不知道执行官都会出现在什么样的战场上,但读过这则任务概要后,我就明白了,龙威只在最需要的时候启用执行官这把珍稀而锋利的刀。每次出刀,必然是要割断什么。莫顿城是这样,大宗城大概也是这样。
收到通知的第二日,主城将任务等级忽然提高了一级:事发神庙附近出现失踪者的报告。任务出发时间也随着提前。按理说本要有个队员熟悉的流程,但通知下来也没了这个机会,我只来得及匆匆收拾了行李,次日就动身上了前往大宗城的舱体。进舱后,我才瞧见这次搭伙的队友,一共六个人,没有一个是我见过的。我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他们也没有打听我,全都不发一言,认认真真地看着任务细报。
舱内鸦雀无声,这是一种高效率、高素质却又带着紧迫的氛围,与我之前体验过的任何场所都要不同。我悄悄看过其他人的表情,猜测他们都已经是老手,这里只有我一个“开后门”的新人,而我还没来得及让虞尧讲讲执行官出任务的规矩——可惜执行官被安排在另一截舱体,此刻大概也在看任务细报吧。我打开终端,看了一阵就泛起迷糊,忍下了好几个哈欠,最后撑不住了,于是单手撑着下巴,想要稍稍打个盹。
……
我醒来时,已经是五小时后。
我在周围人动作的簌簌声和对面人大声的咳嗽声中睁开眼睛,发现舱体已经落地了。周围人全体起立,我马上想跟着站起来,但因为一直保持着打盹前的姿势,手都僵了,呈现出一种行动迟缓的姿态。对面的年轻人停止了咳嗽,他站得像一根笔直的木桩,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执行官。”
其他人一一开口,声音高低有别,都无比尊敬,“——执行官。”
“执行官。”
“执行官。”
这时,我艰难地站了起来,差点脱口叫出那个名字。黑眼睛的执行官站在前面,神情很平静,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疏离和威严,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周围的队员依次向他致意,好像这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但能看出来,他们的尊敬和崇拜都是发自内心。那个站成一根木桩的年轻人还在瞪着我,等他们都说完,我微一低头,也跟着说道:“执行官。”
虞尧漆黑的眼珠微微一顿。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开始平稳地说明之后的流程。
抵达停留地点后,我们与大宗城的武装部门进行对接。离开舱体,我见大宗城与沦陷前的莫顿并无太大差别,微微放下了心。至少乍看之下,这里并不像是已经被克拉肯入侵的模样。但主城的任务等级紧迫,对接完后就要立即展开行动。队伍一半去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打听,另一半前去目击地点询问情报。而执行官另有要务,先我们一步,前去与停留在此、诊断过那位疯了的侦查队员的医生交谈。
我是前去目击地点的那一半。用目光暂别虞尧后,我压下一阵一阵【想跟上去】的信号,定了定神,将思绪转到正事上来。克拉肯的目击情报,虽然有多人报告,但没有一个是带着确切证据的,那个“疑似克拉肯的踪影”有一定可能是反社会团体为了引起恐慌制造的事端,或是某种现象引起的一场误会。
不论如何,总有一个原因。
我转过脸,其他队员站在旁边,每一个都站得笔挺,让人分不清谁是谁。我在心里给几个木桩标了序号,然后默默地一拍脑袋,心想:不能再给人取外号了。在心里想也不行。
之前那个站得最直的年轻人望向我,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第一次出任务?新人?”
我说:“是的。”
他眉头紧皱,语气很严肃,“记住,按规矩行事。别拖后腿。”
跟着执行官出任务这么困难吗?我立刻也严肃地回答:“我明白。”
这时,他身后高挑的女性说话了,“别说的像我们是混社会的一样。”她往年轻人脑袋上招呼了一下,“你不也是才出过两次任务?新人。”
“……”年轻人像一杆被压弯的竹子,倏地矮了半头。
我说:“这种小型队伍,筛选人员有什么机制吗?”
高挑的女性说:“有,基本是按照任务紧急程度、人员经验来选,过去和执行官配合得不错的优先,出身当地或者有能派上用场的另说。”她打量着我,询问道,“你看着是个生面孔,还是个新来的,是当地人吗?”
我没法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只能打个哈哈,含糊地说,“我确实有个朋友在这里。”
——我有一丝危机感。这种情况下,我很难表现出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也许,可能,真的不是必要的),也没法一口断言真的不会拖后腿,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关系到我在执行部门未来的饭碗,更关系到之后能不能再和虞尧出任务,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必须慎重应对。
——回头找莓问问吧,我想,希望她有空。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队依照计划抵达了目标地点。刚到入口,被裂纹分割为两半的一片建筑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往西侧是经过多年修复、雕琢恢复成鼎盛期模样的完好神庙,往东侧则是尚未被修复的破损建筑,密匝耸起的断壁残垣一直连绵到东边靠近边境线的地方。此时正当夕阳西下,镶了金边的云翳几乎与古迹神庙相融,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
——塞庇斯神庙,大宗城最为出名的建筑物之一。
据说对神庙最初的修复由于资金链断裂而破产,之后西侧的破损建筑被列为古代遗产,绕着断壁残垣修了数条观赏道路和街道,克拉肯登陆前是个全龙威闻名的旅游胜地;而东侧,才是现代大宗城真正的塞庇斯神庙:充满先端科技,但造型却格外低调,入口有两座雕塑,定睛看去才认出是改装的门监控机器人,其余设备也全都铺上一层古铜色的光学投影,乍看过去,甚至想不到这里也使用了与机械齿轮般精密的主城同源的各种设备。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在入口等着我们。他满头白发,戴着眼镜,蓄有一节短短的胡子,眼角纹路很深,那双眼睛却不见浑浊,远远的就一错不错地望着我们。
“神庙负责人……琉璃先生?”高挑的女性带头说,终端出示相关的证件。
“是我。”对方声音沙哑,“执行部门的各位,欢迎。”
这位老者名叫琉璃八琴,是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也是忠实的神庙信徒,被称为琉璃大师。据说他早年从医,中年生病残疾后兴建公众事业,为塞庇斯神庙的修复和维持投入了许多心血,之后在神庙负责人换代时买下了整块地,成为下一个负责人——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个时候,大宗城的神庙还没有成为龙威出名的景点。而这位琉璃大师在神庙定居后,借由塞庇斯的名头推出了许多产业,大都与医疗和福利相关,在当地可谓德高望重。
时至今日,他依然坚守着神庙的驻地,可以说是相当有执念了。队友对接的时候我在旁打量着他,心里有些惊讶,或许是老天的嘉奖吧,他年事已高还身负残疾,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小了起码二十岁。
我们随着轮椅上的老者走进了神庙。由于之前的目击传闻和事件,神庙内部暂时被清场,无关人员不得进入。塞庇斯神庙内部幽暗,气氛压抑,两侧柱廊和悬顶的浮雕都透出一种坚硬而沉重的质地,光源徐徐流转,泛着一圈森森的波纹。地面的石板一尘不染,是铅灰色的。我在原地站定,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四处的浮雕,这里几乎所有构造都被修复过,只有这些浮雕依然模糊而残破,被小心翼翼地加固保存。
这里供奉的神明,记得是一位司掌健康的女神。我之前在大宗城的市区见到了不少与祂有关的东西。
我忽然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味道,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残破的浮雕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似乎是某种用于保存的材料。闻着有点像香油味。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又佯装观赏四处走了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只在抽鼻子的猎犬,试图从空气中分辨出那些人类无法解读的信息素——只有我和同类能感知到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如果那些怪物当真来过这里,那么十有八九会留下痕迹。
然而没有。空气中只有那股香油的气味。
之前跟我说话的年轻人低声叫我:“喂,你搞什么呢?”
我迅速退了回去,又吸了一下鼻子,“稍微看看。”
他眉头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住了:“……要开始问了,你也过来听。”
琉璃大师也在看着我,露出和蔼的微笑。我咳了一声,几步走了过去,听旁边队员细细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一系列目击事件的古怪在于,现场没有留下痕迹,附近的监控也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克拉肯出现过的影像,但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声称:那东西出现了。虽说现场痕迹可能被清楚,但主城和当地武装部门都排除了影像被替换或篡改的可能,因此调查只能从科技辅助中抽出,对周围知情人进行询问。
高挑的女性说道:“目击者称‘怪物’出现在神庙入口。那几个时间点,您有见到什么古怪吗?”
“没有。”
“您没有在神庙附近安排看守吗?”
“是的。我和孩子们住在神庙后方的居民区。这里只有天眼在监控,你们也看见了。”
“目击者的形容是这样的:‘怪物从阴影中抽条出来,越来越大,撑满了神庙的入口。它有无数根触须,无数只眼睛,每一寸都是黑色。’——这是其中最详细的一份说明,但所有人都提到了几个共同的关键词:入口、触须、‘无数’和黑色。除非他们都出现了幻觉……”
“抱歉,打断一下,”琉璃大师说,“照这么说,塞庇斯神庙应当已经被‘撑爆’,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了。”
队友微微一顿。事实确实如此,但神庙完好无损,这和目击者的证言互相矛盾。比起质疑目击者是否给出了错误情报,主城派遣先锋队的更大原因是为了查明,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几个人都发了疯,还给出相似的证言。她没有接话,说:“您一直住在这里,最近是否有觉得哪里古怪?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也可以。”
琉璃大师摘下眼镜,用指腹摩挲了一阵,摇摇头:“我在这里定居了近五十年,在塞庇斯的领土,我没有见到任何古怪。”他顿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说,“但在祂的光辉之外,我便无从评判了。”
队友说:“您是说……”
“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和一些风声。”他将眼镜架回被压出凹痕的鼻梁上,抬起脸,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轮转,“在确定真相之前,可以不要外传吗?”
随后,琉璃大师向我们叙述了他的“一己之见”。
大宗城一直是拥有许多信仰的城市,人们热衷于从各种古迹里发掘信仰和神明,祂们多如繁星,密如细沙,千百年间沉沉浮浮。就像他重振塞庇斯的神庙一般,也有人试图重振其他的信仰。六年前克拉肯登陆,面对天灾的怪物,许多人重新投身到宗教中,祈求神明解救。而后不久,一股沉寂百年的势力暗中兴起,他们信仰的是灾厄本身——他们是克拉肯的信徒。
“据我了解,他们过去信仰的是司掌死亡的神明,长有多只手脚的和千变万化的面容。他们将那些海里的、无法抵御的可怕生物当做了祂。”琉璃大师的声音愈加嘶哑,咳嗽起来,“那是不正规的……错乱的、充满邪恶的臆想!那是……邪神!”
听到这里,我们俱是愣在了原地。年轻的队友扶住老人劝他冷静,眼中也浮现出惊愕神色。这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许多场景:约克的地下室,他信封的“神明”;自称为林的怪物,它理所当然地将约克这个人类视作信徒……
“您听过一个叫林的人吗?”我说。
琉璃大师还在咳嗽,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半晌后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我:“林?”他说,“那是谁?”
那所谓的邪神本身。如果大宗城信仰的克拉肯真的是它的话。虽然不愿意这样思考,但必须考虑到那个怪物已经化成人形、进入安全城的可能。我琢磨着,微微摇头,说了两句应付过去,没再接着问。高挑的女性拿出终端,开始做记录:“什么时候开始的?”
琉璃大师低低地咳嗽:“我知道的……是三年前。但最早是什么时候,只有那些信徒才知道。”
“那些信徒,武装部门没有制止吗?”
“制止?”琉璃大师低语,“现在的大宗城,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们从不在明面出现,你只能听见一些风声,知道那些信徒真的存在。就像一滴水放入汪洋,把它翻找出来,是要何等的时间和精力……咳咳,该怎么才能找到?”
队友不语,紧缩眉头陷入沉默。琉璃大师嘶哑地咳嗽着,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琉璃大师累了,先行离开,差来几个手下与我们继续对接,但手下们的说辞与老人一样,都是相似的话语,反反复复地说,谈到最后,我们也没收获更多的情报。从神庙中退出后,年轻的队友看着终端上的笔录说:“要这么说,那就是人为制造的骚乱了。真的是这样吗?”
高挑的队友说:“如果是这样,倒也好了。”
早在六年前,天灾降临之初,就出现过那样的宣言:“天灾无可对抗,不如安心等死”“人类应当迎接末日的结局”——诸如此类。时至今日,这些言论依然时不时出现,大多是被怪物迫近逼得精神崩溃的人类的发泄,也有一部分是反社会分子浑水摸鱼,分发毁灭的火星。但对于克拉肯的“信仰”,我是直到亲眼看见约克这个狂信徒才知道,它居然真的存在。
真的会有人类信仰屠杀自己种族的怪物吗?……这总得有个原因,哪怕真相是所有信徒都是发狂的疯子。迷信,狂信,又或者……最可怕的是,在我们不知道的领域,能够让人类产生信仰的理由已经诞生了。
琉璃大师暗示了一个可能:那些目击者看见的克拉肯,其实是“狂信徒”的杰作。——就像队友说的那样,如果真相真是如此,反倒是好事,这意味着大宗城并没有被那些天灾的怪物渗透,主城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我翻来覆去地看终端上总结的内容,心里琢磨个不停,走出来后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穿着武装部门制服的身影,觉得颇为熟悉。我多看了几眼,随后一愣,唤道:“莓!”
莓转过头,看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匆匆和队友说了一声,上前与她招呼,莓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们两人就地寒暄了一番。交谈间听莓说到,她不久前刚刚康复,马上就回归了当地的武装部门,在原先的岗位工作,伤好前日子清闲,现在养好了,也忙了起来。
许久未见,莓说话变得拘谨了不少,但谈起行动队的过往,又恢复了往日的俏皮和活泼。我看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也微微凹下去,就半开玩笑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发在群里,有菲利克斯嚷嚷给你解忧。”
莓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说道:“不要。我发一条他回三条,麻烦得很!”又问我,“哎,对了对了,你不是在主城吗,怎么会来这里?刚刚和你走一起的人是谁?”
“那是我现在的工作伙伴。”我说,随后向她简单说明了一番这次的来意,又把这几个月的事情说了说,莓听得怔住了,张了张嘴,半晌后问:“那你现在执行部门……?虞尧他也在这里?”
看我点头,她就仰天吐出一口气:“天啊,我们队伍里真是人才辈出……我知道今天来了个执行官,但没想到是他!”她平复了呼吸,又问:“你们刚刚就是从神庙那边出来?为了……那些传闻?”
我说:“对。关于那件事,你有什么了解的吗?”
莓苦笑了一声,用力抓了抓头发,摇摇头说:“抱歉,我不知道更多的了。你刚刚问我有没有麻烦,其实就是这个,大宗城的知情者,武装部门,都在为这件事发愁。你也知道,大宗城现在是边境城市了。我……我从莫顿回来的时候刚刚变成这样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还出现了这样的传闻……”她低声说,“我也很发愁。”
她眉间忧郁,看着也疲惫,我识趣地不再多问,又与她闲谈片刻,天色渐深就道别了。临行前,莓拉住我,笑道:“我欠你个人情呢,连晟。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说过,等你来大宗城有事就找我?你们的任务我帮不上忙,拉上虞尧,今晚请你们吃个饭吧!”
“这两天都不行,晚上要开会。可惜了。”我叹道,“先记在你账上行不行?”
“好吧……记着我的话,有事联系。”莓说。
“你准备回家了吗?”
“回家?”莓微笑,“我已经到家了。”
她望向我的身后——不久前我离开的塞庇斯神庙,莓久久地注视它,目光很温和:“塞庇斯神庙后方的居民区是一片福利院翻新的,我就在那里长大。”
我怔住了:“那位琉璃大师……”
莓轻声说道:“他是那里院长,是我的父亲。”
晚上,我们一行人在停留点汇合,与严肃的大宗城武装部长一起用晚餐。饭后,兵分三路的小队开会总结今日的收获,将“克拉肯的信徒”列为怀疑对象之一,交代给武装部门进行筛查。再晚些的时候,我单独去找了虞尧,想问些神庙的事情,见到他先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报告,说:“执行官大人。”
虞尧的眉角抽了一下,抬起手打断,“等等。”他说,“在这里就别这么叫我了。”
“奇怪吗?”我问。
“……”虞尧偏过头,不说话了。
“好吧,确实有点奇怪。”我凑到他旁边,清了清嗓子,“虞尧,我有个问题。”
他倒了杯咖啡,这才转过脸来,眼神有点无奈:“什么事?”
我说:“武装部门有彻查过塞庇斯神庙吗?”
他说:“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不是修复好的那一侧,”我说,“靠近边境线的那一侧废墟。”
虞尧微微一顿,片刻后说:“那是主城钦定的遗迹,至少明面上,没有做过彻查。”
“我们能去看看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说,“明天我再去一趟塞庇斯神庙,见一见那位大师。”
“我明白了。”我说。
听他这么说,我心下放宽了许多。到目前为止,我在这座城市都没有感知到兽类克拉肯或是那个怪物的气息,哪怕是被目击为案发现场的塞庇斯神庙也没有。余下没被确定的怀疑地点只有那半边神庙古迹,如果那里也一片正常,就说明大宗城大概率不存在入侵的克拉肯。那些令人惊恐的目击情报,也有很大可能是狂信徒们的杰作。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虞尧冷静地说,“到底是什么,得挖出来剃干净才知道。”
我心里正轻松,想着别的事:可喜可贺,那东西没有真正出现在安全城,于是含糊着应了一声,接着就谈起碰到莓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