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有不测风云

大逃杀 食眠 6505 2026-01-08 10:43:11

遗憾的是,我发自内心祈祷前路平安的愿望没有实现。

行动队重整出发后不出三分钟,第一只被击毙的克拉肯尸体还未完全散尽,天空骤然一暗:两只克拉肯像是两道无声的影子,一前一后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桥面上,将前路堵得密不透风。它们并非群体活动的生物,此刻同时出现,大概也只是碰巧。但这个无比糟糕巧合,却几近将我们逼入死路。

在避难舱体内,隔着厚重的防护玻璃注视两只怪物的夹击已经足够恐怖,但那和近距离亲眼目睹那东西全然是两种不同的境界。有人当场便软倒在地,叫也叫不出来了。前者尚有容错率,后者则不然,只要稍有差池,就要全军覆没。

两只克拉肯降临的瞬间就被几管发射器重重锁定,导弹和火焰弹齐发,硝烟弥漫,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我没有经历再去观察那东西的外形和特征,只在混乱中勉强瞧见其中一只拖着粗长的巨尾,而另一只则有着犀牛般的尖角。正是那只仿佛肉瘤串连的粗壮尾巴,在被某发导弹命中要害时剧烈扭动,轰地一下狠狠拍在了桥边上,宛如千斤坠。

鹰啸桥,这顽强的梁桥再如何顽固也无法承受这如同雪崩般的巨力,被击中的地方当场便断裂,拳头大的碎石暴雨般迸射而出。它破裂的前一刻还有人站在哪里,仓皇间没来得及逃脱,只一眨眼就在怪物尾下变作了一滩四溅的血泥。

周遭一片哗然,更多的是对桥面塌陷的惊惧,人们争先恐后地朝另一边涌去。同一时刻,一声惊叫炸起,乌压压的人潮边缘掠过一抹娇小的白色,眼看就要掉下桥去。

我紧紧抓着宣黎在拥挤人流中踉跄,抬眼刚好瞧见这一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四下张望了几眼,旋即用尽全力挤开人群大喊道:“医生!”

为了增加辨识度,行动队内唯一穿白的就是至关重要的医生。但此刻行动队的作战人员都在拼命,怪物则夺走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混乱中被挤到断口处,居然始终没有人发现她!我将宣黎往红毛手边一放,在他的大叫声中拼命挤开人流,拔腿朝艾希莉亚狂奔而去——然而实际上,我动身的瞬间,潜意识已然察觉到或许来不及了:短短数秒完全无法填平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谁去拉她一把,谁去……艾希莉亚!”

年轻的医生晃了一下,像一片凋谢的花瓣,从桥边的断口啪地坠了下去。我的咆哮声在惊惧中戛然而止,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在我以为悲剧注定的刹那,靠近断口的位置蓦然闪出一个人影,千钧一发之际扑倒在地,一把捞住了半个身子消失在桥面的艾希莉娅。是虞尧!见艾希莉亚得救,我顿时大喘一口气,抬头却见裂痕骤然蔓延到了虞尧身下的桥面,只一眨眼便山体滑坡般又塌下去一块。

“——!!”

我一个箭步扑了过去。幸而虞尧多少争取到了时间,在他们俩彻底掉下去之前我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越开越大的断口处,一手猛地抓住了虞尧的小臂。“咔哒”,不知道是谁的臂膀发出的声响。正当此时,头顶上方突然一声爆响,又是一枚导弹!

桥面震颤,硝烟飞扬。这一声震得我两眼冒金星,手里还记得死死抓着他。手中的重量的下坠在岌岌可危处停下了,我感到有人在拉我,但比这触感更明显的是身下断口震颤蔓延的裂纹。我的肩膀咔哒作响,不管三七二十一竭尽全力将他两人向上拖,最后一把猛地将他两人拉了上来。

“嘭!”

反作用力让我向后摔去,我猛地撞到了后脑勺,这一下够狠,顿时鼻腔一热涌出了鼻血。虞尧和艾希莉亚摇晃着爬起来,虞尧一手抓着我的肩膀连连奔出了数十米,待我站定,身后梁桥的断裂处的石块又陷下去一块,露出一大片悬空的钢筋来,裂纹的蔓延停止了。

但交锋还在继续。

我们回到了作战人员杀出的一条安全道路上,此时往空地跑的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虞尧拖着我一个分量不轻的成年男性急速狂奔,此刻终于招架不住,喘着气停下了脚步,领口露出里衣隐隐渗出血痕。我从刚刚的剧痛中清醒过来,见状立即俯身将他架了起来,转头瞧见红毛正捂着脑袋被艾希莉亚拽着一路狂奔到了我身旁,他额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看见我后先指着骂了一句:“你小子的脑袋也太硬了!”

“刚刚后面拉我的人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红毛大怒,“早就在了!”

“等等!既然你在这儿,”我焦急道,“那宣黎——”

恰在此刻,不远的空中传来一声轰响,是长着尖角的克拉肯被命中了要害,不复方才的轻盈矫健,在桥面上翻滚起来,方向直奔我们而来。紧接着,硝烟中冲出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影——是凌辰!他一手扛着导弹发射器,另一手下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宣黎。凌辰看见我们,顿时吼道:“快走!”

凌辰健步如飞,拎着宣黎先行朝空地冲去。我心下稍宽,也迅速架起捂着侧腹微微发抖的虞尧,艾希莉亚则一巴掌拍在在吓傻了的红毛后背上,厉声道:“菲利克斯!”

红毛被拍的一个趔趄,如梦初醒,拽着医生的小臂飞奔起来,然而不出几秒后者便反超了他,反过来拽着他跌跌撞撞地狂奔。我驾着虞尧跑了几步,速度完全提不上来,索性将青年一把扛在了肩头拔腿跑路,虞尧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伏在我肩上不动了。

从起跑点刚奔出几十米,我就看见那东西的躯干就像倾倒的塔似的斜了过来,顿时卯足了劲狂跑几步,蹬地跃起,以半人之差闪开,避免了变成两滩肉泥的命运。我一口气还没喘匀,紧接着听见某位武装人员大吼一声都闪开!我反射性侧过头,不远处转瞬间硝烟四起,几枚导弹围着力竭的怪物炸开,它在迷尘中翻滚一阵,最后顺着桥的断口跌了下去,直直坠入湍急的河水中。

“解决一个了!”有人大吼道。

这东西未被彻底击毙,只是负伤坠落而已,但此时还剩下一只尚未解决,无暇去在意它的状况。我正兀自狂奔不敢停顿,后背突然一阵动静,偏头一看,虞尧将我背着的导弹发射器从装备袋里直接抽了出来,“咔”一声解开了火力阀门。

我愕然道:“你……”

虞尧只道:“站稳,别摔了!”

巨尾的克拉肯尚在不远处周旋,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劲风擦过耳畔,发射器的后坐力把我震得一个趔趄,好在及时稳住重心,并未摔倒。身后炸开一片轰响,那东西黏连着黑红鲜血和人体组织的长尾痉挛般抽搐了一下,散发着异味的黏液喷了满桥,紧接着更为猛烈地翻腾起来。虞尧重重吐出一口气,气息有些不稳,“失手了,偏了一点。连晟,麻烦你往左边跑!”

“左边?!那不是正好撞过去吗!”

“那就放我下来!”虞尧在我身上倏地挣了一下,翻身要从我肩上跃下。我愣了一下,心念转了几转,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腰将他拉了回去,脚步一顿,依他所言调转方向飞奔起来。虞尧动作一顿,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举起了发射器。

我背对着那东西的方向,只听耳畔“嗖”的一响,被后坐力震得向前扑了几步,旋即猛地站定转身去看那东西的状况。那枚导弹掠空而过,触碰到克拉肯时轰然炸裂,爆响中夹杂着碎响,顷刻间夺走了它大半的生命力。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一发精准命中了要害。见此情形,离得较近的祁灵猛地将最后一发火焰弹打了出去,正中它方才被炸得皮开肉绽、未能再生的部位。那东西抽搐了几秒,很快不动了。

断气时,那根粗长沉重的尾巴顺着桥边歪斜下来,将克拉肯的整个躯干都带了下去,和前一只一样坠入河水中消失不见。周遭恢复了长久的死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人群中传来一些低微绝望的啜泣,已经没有最开始那样激动愤怒的人了。凌辰和亚里斯跑去桥边检查,以确认克拉肯是真的消失不见。

还有人正在清点此次袭击中丧生的人数,每叫到一个名字我便心头重重提一下,我将虞尧放下来,先在人群中看见了艾希莉亚和红毛的身影,再要找寻时衣摆忽然被轻轻拽了拽,低头就看见宣黎出现在身后,顿时松了口气。

“宣黎!你还好吗?”

除了变得灰头土脸外,宣黎并无大碍。我不远处的凌辰招了招手想道声谢,看见他眉头紧皱浑身浴血,只瞥了我一眼便冷淡地转过头去,过了几秒又转过头来,手指着肩膀处点了点。我伸手一摸,却碰到了一滩滑腻的液体,张开手掌便是一片猩红,我猛地转头朝虞尧望去。后者借着我的手落地,正以导弹发射器为支撑勉强站立着,脸色非常差。他的腰腹洇着一圈在漆黑衣服上不甚明显的深色痕迹。看见我正看他,虞尧迅速平稳了呼吸,对我摇了摇头:“没事……别在意。是以前的伤口开裂了。”

“可是你的伤……”

“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随着一声充满焦灼的清喝,身材玲珑的医生一路小跑过来,跟在后面的是大汗淋漓的红毛。艾希莉亚过来后二话不说,撩起他的衣服就开始处理伤口,红毛则在旁边乖乖捧着绷带,额头的红肿经过时间推移更明显了。还能行动的队员三两成群,有的还坐在地上没缓过来,有的则跑去桥边观察跌下去的怪物。我走到虞尧身旁,看了一眼就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外衣之下,先是几层染血的绷带,绷带下则现出了一片伤痕累累的肌肤。血痂和疤痕来回交错,像小孩子乱涂瞎画的笔记般摊在腰腹流畅的肌肉上,格外渗人。艾希莉亚低声道:“我第一次诊断的时候就有了,是旧伤。”

“旧伤?那在地下的时候……”

我看了虞尧一眼,止住了话语,心中非常震惊:带着这种伤和那东西作战,一时间我不知道他和克拉肯究竟哪个更顽强。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朝他投去一瞥,目光掠过那些可怖的伤痕,再到青年清隽的眉目。创口触目惊心,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论是在那个地下还是现在。虞尧回望了我一眼,似乎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是一个安抚,“是刚到这里的事了,别担心。”

红毛忍不住道:“你是被人拿刀往肚子上画画了吗?”

虞尧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只道:“那可不是人。”

红毛呆了呆,转过弯来后蔫巴巴地闭上了嘴,片刻后道:“你可真……厉害。”他鼓起勇气又看了几眼那些可怕的伤痕,喃喃道:“倒像是被狗熊挠出来的。”

我随着红毛的目光看去,听他这么一说,越发觉得那些大面积伤痕乍一看毫无规律,仔细辨认后的确能看出形状,像是放大的不连贯的五指抓痕,无法辨认与哪种野兽相似。艾希莉亚动作飞快,一叠叠绷带很快掩住了渗血的伤痕。我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因为直视那血淋淋的伤口而冒了一背的冷汗。

“现在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艾希莉疲惫地说,“这应该是刚刚拉我上来的时候崩开的……抱歉。”

她从医疗箱中拿出两块胶布,示意我们过来,“也谢谢你们,否则我早就掉下去摔死了。”

红毛的脸顿时涨得和他额头的包一样红。我摸了摸后脑勺,果不其然也摸到了一个鼓起的小包,这才感到一些疼痛。我半蹲下身,让艾希莉亚在后脑勺贴上一张胶布,贴完她按着我的肩膀转过来,却是又我的左脸贴了一大块胶布。

我没有摔破脸的记忆,也许是方才狂奔时被飞溅的石头刮破的,于是问:“摔毁容了?”

艾希莉亚还未作声,红毛便“哈!”了一声,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哼,你这张脸也有今天。”

看见他的表情,我就知道情况不太严重,实际上就算严重也没什么大碍。我有意活跃一下气氛,配合他做出了一个脸部受伤的人该有的反应:“喂,真的假的?给我镜子看看。”

红毛嘁了一声道:“哪来的镜子!回头用河水照照吧。”

虞尧慢慢站起身,掀起眼帘看了我好几眼,没露出什么同情或可惜的表情,沉吟片刻后忽然变得有些伤感,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道:“别太在意了,连晟。就当作是救人而得到的‘光荣的伤疤’怎么样?”

“……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说得好像我真的毁容了。”我叹了口气,一手将他架了起来。

短暂的休整很快过去了,但无人知道鹰啸桥的死亡之旅是否迎来了终结。经戚璇清点,刚刚的战斗中有无人不幸丧生的五人,有两人被克拉肯造成的灾难波及而死,剩下的则均是与克拉肯交火中被杀死的武装人员。他们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行动队在几分钟内便丧失了近一半的战斗力,更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在毫无遮蔽物的情况下同时遭遇两只克拉肯,队伍只攻而无法防守,交锋消耗的火力远超预估。

到现在为止,队内的弹药库存仅剩原先的四分之一。

状况相当不乐观,队伍的队形垮了下去,还幸存的人们纷纷和熟人好友挤在了一起,要么就是紧紧跟在武装人员后头,只有凌辰和祁灵伤得不重,仍然负责打头和殿后。现在,让大家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是五千米的梁桥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二,远远望去,终于能够瞧见桥对面那头的哨台了。

看见它时,幸存的人们纷纷长舒一口气。红毛一脸决绝地对我发誓,如果接下来到尽头一直都没有遇见克拉肯,他就向艾希莉亚告白,可见告白这件事和要他命是差不多的。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誓言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大半路程均一路平安,我们总算没遇到克拉肯。

日上三竿,莫顿的另一半城市渐渐出现在眼前。

距离尽头不远了,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最多四五百米,这种长度即便跑过去也不怕了,顿时放松了下来。看见了哨台的标志,有人耐不住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更多人则因为腿软或受伤而互相扶持一瘸一拐地走着。虞尧也由于负伤的缘故状况不佳,我之后干脆将他背了起来,见他犯困,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便不去打扰,转过去打趣红毛道:“你的誓言要付诸行动啊。”

红毛也大松了口气,支支吾吾道:“那、那是……”

“你要反悔?”

“不是!我、我只是还没考虑好……”

“什么不是,这种生死场可不是人人都能经历的,再磨一阵你的勇气又要掉光了。”

“已经掉光了。”红毛嘀咕道。

“说话要算数噢,就算失败也没关系——”

——“咚。”

时间静止了。我的精神和肉体一分为二,一半在与红毛笑谈,另一半则忽然转过身去,与远处的“它”对上了眼睛。

“它”注视着我,缓缓探出了爪牙。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围白茫茫一片,知觉在此刻终于活转了过来。仿佛有预兆般,我转头与宣黎对上了视线。少年栗色的眼瞳微微缩小,同样有些愣怔地回望着我,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深处张开了一张很小的网,很快朝远处蔓延而去。

在有所察觉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下一刻,我偏头朝一个方向望去,看见“它”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视野边缘,当即刹住脚步,不假思索地对队伍最末的人大喝道:“祁灵!躲开——!”

被叫住的年轻队长只怔了一瞬,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扑去,两手揽过身前的几人朝一侧翻滚而去。仅仅数秒过后,他们方才站立的一片区域就被一根巨大的漆黑肉块所覆盖。石屑飞溅,桥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祁灵撞了一头血,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抽出发射器对着那东西的躯干就是一炮。轰!

那坨肉块看似绵软,实则坚硬,这一下打过去竟只叫它晃了一晃。祁灵动作一顿,转头冲队伍重重一挥手,“跑!!”

队伍最前端的凌辰同时吼道:“到哨台里面去!”

眼前只剩下几百米的距离,行动队早已经不起更多消耗了,能避则避。前方轰轰隆隆射来若干导弹和捕捉网,意在阻拦那东西而不是击毙它。我猛地推了目瞪口呆的红毛一把——看来他是不用现在告白了,“菲利克斯!”

在这种时刻,宣黎比许多大人还要冷静,他不用我操心,当即一手拽过红毛的胳膊就开始飞奔。他跑得相当快,红毛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一路上惨叫连连。我背着虞尧跑了几步,突然间,一股恶寒从脊背炸了开来。

“不……”

感觉到的……竟然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低下头:像是拔地而起,桥的一侧边缘轰然竖起了猩红色的肉块墙壁,紧接着像一只大手般轰然砸下,犹如山崩海裂,梁桥剧烈震颤。这一下就像真正的地震,我整个人被震感掀飞,视野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身子已然飞出了桥面!

这是发生在眨眼间的事,我的意识断开了一瞬,在彻底掉下去前一把抓住背上人的肩膀,借力将他从肩头朝反方向摔去。随后,我的视野开始疯狂下坠。混乱中,我随手乱抓了什么东西,忽然间失重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手臂的一阵剧烈抽痛。我几乎浑身发抖,无法控制地喘息了很久,眼前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在下落中抓到了梁桥中部支出的一根尖锐钢筋,被堪堪吊在了半空,只是一条胳膊连带半个肩膀间接性被钢筋尖端扎穿,恢复意识时血已经喷了半个身子,染红了钢筋滴滴答答往下流,整只手臂也近乎失去知觉。我在半空中晃了一阵,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扒住悬空物,勉强缓解了单手的压力,开始调动一团浆糊的思绪。

很显然,行动队尚未摆脱那东西的追逐,我能听见上方的的追逐战还在继续。桥身时不时发出震颤,每次振动都带动这根钢筋,只消几下过去,我的视野就在剧痛中再度暗了下去。疼痛和冷意直窜天灵盖,血肉之躯在尖叫,精神沸腾到顶点——正当此时,头顶上方模糊的呼唤突然变得清晰可辨。一个熟悉声音穿透了爆破声:“……连晟!”

“——连晟!”

我竭力睁开双眼,朝上看去。

我所处的位置,即便拼尽全力仰起头也无法看清桥上方的景象,但凭借时不时溅落的碎石弹片和那东西投下的巨大阴影便能够想象,上方想必正在经历一场恶斗。

“他还活着,我拿救生索下去!”

“等等——”

“轰!”

一声巨响撕碎了对话,数秒后传来咳嗽和呻吟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模糊地尖叫:“火焰弹全打完了,它还在动,不能再等了!”

“快点炸桥啊!”

“他妈的炸桥有屁用!那一个会飞啊!”

“用滞留弹!它已经受伤了,再打一发就能控住!”

“——虞尧!别过去!”

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忽然间,在上方视野的尽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克拉肯的残肢在半空中剧烈的摇晃,爆炸和导弹掀起滚滚热浪,几乎要将那个身影吹飞。

我眨掉眼眶里的血和汗,喃喃道:“虞尧?”

他还停留在岌岌可危的梁桥断口处,是想来救我吗?就像那时候那样?

想到这里,我因疼痛而高温沸腾的精神世界突然冷却了。就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死场,我的恐惧和惊惶按下了暂停键,理智在一秒内高速活跃起来:他的计划总是那样,也许能救下我,也许他也会死在这里——就像那个时候,他会不惜代价地救人,然后死在这里。

我还有底牌。那么,我就不该让他承担这种风险。

在虞尧有所行动之前,我用未被扎穿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梁桥悬空钢筋,不顾嘎吱作响的肩胛骨竭尽全力支起了上半身,被刺穿的小臂汩汩冒血,让钢筋变得极为滑腻,我尝试了几次,又抬头看了眼距离桥面的距离,意识到徒手爬上去完全不可能。正当此时,桥面上又一声轰响,大块碎石砸了下来,硝烟弥漫。

我在震荡的剧痛中摇摇欲坠,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没办法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长痛不如短痛。我下定决心,最后望了一眼遥远的桥面,咬咬牙,手脚并用将被穿透的身躯臂膀从血淋淋的钢筋上拔了出来,霎时间血如泉涌。我挣开这根尖锐的钢筋,正要松手跳进下方的河流中,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祁灵的一声怒吼:“你疯了!快住手——!”

我一瞬还以为祁灵在骂我,手下一抖打了个滑。周围似乎沉寂了一秒,下一刻,梁桥上爆开前所未有的剧烈轰炸,有如雪崩般的能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顷刻间,鹰啸桥,这座在莫顿沦陷后屹立了半年多的顽强梁桥终于到达临界点,从轰炸点骤然断开,碎石废铁暴雨般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和热浪四面八方散开,挂在这截梁桥中部的我还未主动松手跳下,便被这阵冲击力席卷,跟着炸毁的梁桥骨干碎片一同,毫无准备地坠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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