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涅尔瓦笑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在身旁那座不知停留了多久的飞行舱体外壳上一拍,“那么,既然你心愿已毕,我们也该出发了。”
我一口气喝了半瓶才缓过神来,转念就想起他发给我的任务文件还没看,立马去拿终端。弥涅尔瓦似乎早有所料,紧接着就对我说了起来,“这次的任务啊,简单来说,就是去秦方城边境的一片废弃区块调查一栋疑似出现克拉肯的楼。”
驾驶舱的窗户旋即垂下一半,里面的人对弥涅尔瓦点了点头,随后舱体底盘发出嗡嗡的声响,舱门缓缓地打开了。“瞧瞧,这是管理部门特批的小型飞行舱,专门用在昨天那种闪击任务上的……噢,本来有两座,另一座被那个小家伙压扁了。”
弥涅尔瓦带着回忆的神情频频摇头,感慨地说,“他一上来就想杀了我呢。真的是,非常非常有精神。”
他提起宣黎的作为,总让我有一种被老师提点的孩子家长的感觉,一时没敢接话,生怕下一句就问我要赔偿。黑衣的监察官说完,比了个请的手势,让我先上去,一边在后面笑吟吟地说道:“继续说这个任务。我之前说是把你编到了支援队,但其实原本没有这个安排,也没这个人手,所以队伍里只有你和你的同伴两个,”顿了顿,他说,“——临时编外人员。”
我被编外人员四个字触动了神经,顿时联想到许多可怕的结果,一些之前没多去想的后顾之忧纷纷冒出水面。我问:“如果搞砸了有什么后果?”
“这怎么会呢?”弥涅尔瓦语气宽慰,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别怕,我早有准备。如果搞砸了,就把你们的名字从任务报告里删掉。”
我微微松了口气。紧接着他又说:“但那座报废的舱体,恐怕就没法给我报销了。”
我懂了,绝对不能搞砸。
“……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说,“顺便问一句,这个编入是什么标准来的?”我放低了声音,“只是因为是同类吗?那另外一个人是……?”
“很可惜,那只队伍只有你和那个小家伙是我们的同类。”弥涅尔瓦笑道,“拉你们过来,也不是因为这方面的要求。硬要说的话,是看中了你们的潜力,并且,你们都有意愿,同意在脱离废城的第二天加入这次行动。”
“还有一点,”他说,“对事物的接受能力。在今后的任务里,这可是相当重要。”
话语间,脚下传来引擎发动的震颤,面前的舱体隔档方块如同流水般散去两旁。我还没想明白他说的“今后的任务”是什么意思,就瞧见了舱内的另一个人。瞧见她,我微微一怔,感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对方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我。
“连晟?”
“啊。”我说,“祁队长。”
祁灵抬起眼,惊愕地注视着我。隔档方块散开的时候,这位行动队的主心骨、人人信任的年轻队长正两手紧紧交叠,以一个仿佛要扎根进地里的沉重姿态坐在正中间。她原本姿态紧绷,看见我后微微松散,接着瞧见弥涅尔瓦,肩膀复又绷紧了起来。她此刻脸上的神情放在凌辰那张冷面上能说是随和,但以祁灵一贯的标准来说,又足以称得上是愁眉不展。
我在她身边坐下,弥涅尔瓦坐在了对面,依然笑吟吟的。后者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候,随后目光又回到我身上来,“我已经不是队长了,叫我祁灵就好。”她先是板正地纠正了一句,随后犹疑地盯着我说:“等等,连晟,你在这里,难道你就是……”
“是的,我也是‘临时编外人员’。”我说,“说来话长了。”
我将落地秦方城后的经历简单叙述一番,省去了克拉肯相关的机密内容,把重点放在了受到弥涅尔瓦邀请一事上。又听祁灵讲述,得知她刚刚见过艾希莉亚,对后者的状况十分担心。过程中弥涅尔瓦也随声附和,肯定了我的说法,“‘方舟策略’一直在物色各类人才,能从莫顿生还的你们自然也在其中。”他说,“祁灵小姐,他和你一样,也接受了我的请求。”
“我以为‘方舟策略’只需要已经在体制内的人。”祁灵并不很赞同,连连摇头,“连晟只是个普通民众,不是吗?”
我连忙说:“我自愿的。”
“但是,这不符合规定——”
“如果完全按照明码规定,你也不能来了。”弥涅尔瓦将两手虚虚地搭在一起,“二十周岁以下的人士无法参与靠近边境城市的任务。当然了,‘紧急状态以及有个别部门监督时可视作例外’——现在这个时代,规定难免需要灵活变通。”他说,“有你这样的能力,如果仅仅因为年龄限制就无法发挥,那未免太可惜了。”
祁灵的肩膀忽的跳了一下,一瞬间噤了声。我边听边点头,过了半秒倏地看向她,“什么?”
这时,舱体开始腾空,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弥涅尔瓦优雅地打了个响指,角落里的服务型小机器人嘟嘟嘟地开到他面前,横起来变成桌板,正面打开升出一壶茶。他取了三个杯子,边倒茶边悠悠地说:“十九岁,做出这样的成就,很厉害,是不是?”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祁灵。她僵住了,下意识说:“……那个时候……”旋即,她意识到这个态度已经阐明了真相,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参加了军校的毕业演习,恰好就在莫顿城沦陷的时候。”
“……真的假的?”我说。
“真的。”她无可奈何地说。
“等等,你怎么就军校毕业了……?”
“我跳了几级。”祁灵说,“我在的军校每一届都会让部分学生选择演习地点,我选了莫顿,因为它靠克拉肯的入侵边境线最近。我原本想以后就留在这儿的,可没想到,边境线忽然就被攻破了。”
“你的家人……”
“我的故乡是金骨滩。”祁灵摇了摇头,“六年前,他们就都不在了。我是金骨滩第一波灾厄仅仅一百九十八人中的幸存者,又是幸存者中仅仅四十三个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人之一。所以我决定做那些救人的事情,就像曾经我被救回来那样。”
——金骨滩,克拉肯登陆的起始之地,亦是灾厄的源头。我打心底抽了一下,顿时哑然,低声说:“对不起。”
祁灵冲我摇了摇手。她瞪着弥涅尔瓦,那表情与其说是被揭了短,倒不如说是意外,就仿佛她自己都忘记这件事了一样。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用力抓了抓头发,黑色的碎发从耳边挂下来,和她现在表情一样凌乱且烦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只觉得她相当年轻,却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年龄!
凌辰都快年长她两倍了吧?这是我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可他有时候看上去都没那么冷静……等等,他知道这件事吗?
“没人知道,除了艾希莉亚……她是我以前的队友,队伍里的医生。”祁灵垂下手,缓缓握住了胸前垂下的一串军牌,曾经提起过去的队友,她往往伤怀,这次却异常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我所在的部队隶属第三区块,灾难后被困在一座避难基地里,后来克拉肯入侵,队长带上其他所有人殿后,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让我负责引导撤离。”
“面对基地里那么多普通民众,我无法报上自己的真实年龄和实际身份。如果知道驻地部队只剩下一个实习的学生能领头,他们定然会因此产生不信任。但我只想着,绝不能那样的情绪在基地蔓延。活下来的是我……只剩我了,我必须要做到,他们本能做的事情。”
她倏地松开手,银色军牌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这串轻响里,祁灵的声音很坦荡,“所以我决定瞒过所有人,在莫顿作为‘队长’的时候,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的确做到了。若论资历,行动队里有大把人能够替她,但至少在我加入队伍后所见,没有任何人对祁灵的能力和队长的位置产生疑问。就结果而言,这是个似乎都被本人遗忘的、无伤大雅的谎言,但是将其执行到底需要多大的决心,恐怕只有她才知道——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何弥涅尔瓦独独选择招揽了她。
“如果没有你,这支队伍也不会存在。”我说,“谢谢你,祁队长,那个时候救了我和宣黎,还有其他的很多人。你是正确的。”
祁灵错开眼神,露出了不大自然的表情,“……不,那是我该做的。”她嘟囔着说,这会儿的神情倒是能看出来一点少年气,片刻后竖起眉毛,再次提醒我:“别再叫我‘队长’了!”
说完,她拿起弥涅尔瓦刚刚泡的一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她没再提起之前说的“规定”,大概是因为她意识到我们的立场半斤八两,都算不得正规人员。她的表情有一段时间变得比较迷惑——我猜她是在思考,为什么管理部门的大人物会同时招揽一个非作战人员的普通人和未满二十周岁的军校学生。
弥涅尔瓦始终笑吟吟地聆听着,看上去对祁灵十分喜欢,也十分的满意,“你的队长一定也为你感到骄傲,祁灵小姐。”
倾吐完心声后,祁灵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她看向黑衣的监察官,却微微摇了摇头,“……如果现在再见到队长,或许他会那么想。但那时候,他只是反对让我参与作战而已,他觉得我一定没法从殿后作战里活下来,又或许,那本来就是有去无回的战役。”她说,“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问:“是什么?”
祁灵说:“‘滚。’——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喝完一杯茶后,话题终于回到了任务上。
舱体在空中平稳地推行,弥涅尔瓦按下窗边的按钮,让虚拟遮挡的色块从窗底蔓延到顶端,将舱内笼罩在温和昏暗的能源灯光中。随后他摘了眼镜,打开终端投影,开始说起这项任务的详细内容。
“任务坐标位于秦方城边境一片曾被克拉肯攻破,后又被镇压的区块,第十四区‘蟠龙街’。入侵发生在五个月前,那里名义上在进行灾后重建行动,但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实际上已经是一片无人造访的废弃区块。”他说,“如果日后秦方城落到莫顿城的境地,这里会成为第一片‘隔离区’。”
“城市管理局要清扫边境线可能残留的克拉肯,每周都对它进行例行筛查——但从三周前开始,派遣过去的筛查人员每天都会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
祁灵问:“什么声音?”
弥涅尔瓦竖起一根手指,像是悄悄在说一个鬼故事,“歌曲的声音。”
我和祁灵俱是一怔。
“歌声,奏曲声,什么都有。据知情者所说,凡是有歌词的,都是扭曲断续的电流般的声音,乐曲则都是失了调的、奇怪的旋律。”
“不会是人在搞鬼吗?”我说。
“唔,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但应该不是。”弥涅尔瓦说,“每周例行筛查的夜晚,同一个时间出现。昨天已经是第三次了,有人在现场拍下了影像,可惜只有一张,但总比没有的好。”
他抬了一下手,那道影像就在舱内浮现:废弃的灰色楼房外,一块蜿蜒而绵长的模糊黑点,一旁垂下一片在月下鼓动的、如同枝条般的影子。
显然,这不是某个人类的恶作剧。
“巨大的蛇影。”弥涅尔瓦说,“目击者说,他与蛇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蛇?”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但那到底是在废弃楼房里一条迷路的巨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就是我们需要去确认的了。”他抬手挥散影像,“确认一下,你们怕蛇吗?”
我们都摇了摇头。祁灵还补充了一句:“挺喜欢的。”
“很好。之前有个任务,作战人员见血都不怕,却被墙缝里的虫子吓了一跳,差点惹出大事。”弥涅尔瓦打了个响指,投影啪的一下熄灭,窗体色块散了开来,“昨天的目击者提供了具体坐标,运气好的话,今晚就能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了。”
他戴上眼镜,又款款讲起目标区块附近的状况和晚间行动的顺序。听着听着,我心里渐渐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并且感到疑惑——因为这安排不管怎么听,都感觉人手很少,少得简直就像只有我们几个人。我克制着等他说完,然后挺起身问:“其他人什么安排?”
“勒托?她不过来。”
“……不是,我是说参加任务的其他人。”
没等他答话,舱内响起高度下降的提示。悦耳的电子音在播放,弥涅尔瓦说:“秦方城的武装人员也在,他们么。”他顿了一下,“各有安排,你们不用太在意。”
……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出任务的其他人?真的吗?
我坐了回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祁灵还没有体验过我昨天被绕得团团转的感受,边听弥涅尔瓦说话边点头,脸上写满了认真,时不时问上几个问题。我再次看向笑意盈盈的监察官,越看越觉得他像贼船的引路人。
【嗨——连晟。】
舱体快要落地的时候,一道信号忽然在我脑海里窜出来。我猛地霎开眼,弥涅尔瓦隔着一双暗色眼镜看着我,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一个眨眼的信号。他还在回答祁灵的问题,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信号传递到我的脑海中。
【你应该听得见,不用回答。】他说,【关于刚才的任务,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在场的三个人要参与行动?】
不是吗?那就好……
【恭喜你,猜对了。】
我一下子喷了出来。祁灵吓了一跳,抽了张纸递给我。
【你可能会有许多疑虑,但不必太过担忧。这次任务很简单,原本就只需要我过去。】他传来一些叹息的信号,【谁让管理部门常年繁忙呢?临时任务,实在找不到同类搭把手了。但没关系,这是普遍情况。】
【这次任务,有一些内容我还没有公开,因为暂时不能让这位小姐知道。表面上,我们是去确认秦方城的废弃区块是否存在克拉肯的威胁,并排除它;但实际上,这项任务的真身是去确认那里是否存在我们的同类,如果有,就回收对方。——不是兽类克拉肯,而是智类克拉肯。】
“……”
我竭力用纸巾掩住抽搐的嘴角。
【秦方城派来了增援,我有全体指挥权,就让他们在区块外待机了。如果真的是同类,可不能就这样让他们瞧见。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我会兜底的。对了,这座小型飞行舱,就是专门用来回收同类的装置,回收的部分就在你身下。】
我顿时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祁灵疑惑地看着我。
【好了,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
我调动思绪,在脑内向他发问:为什么觉得那是同类?
【因为那是歌曲声。】弥涅尔瓦回答,【那附近没有任何人类,兽类克拉肯——那些杀戮的化身绝无可能产生‘杀死人类’之外的思考。昨日的目击者还活着,虽然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但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座楼里存在某种失控的高级机器,每天自动播放乐声,还能形成巨蟒的投影。】
……确实。
听上去……你们曾经也回收过这样的同类。
【能接近内部城市的同类越来越少了,总有些会遇上麻烦。很遗憾,但大部分智类是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它们的思维模式会随着环境变化,如果不尽快找到并传递信号,可能就会变成无法沟通的类型。那是最麻烦的。相对的,如果能找到共同的话题,说不定能和对方搭上沟通的桥梁——那样最好,能减少我的工作量。】
舱体落地了。我站起身,往窗外望了一眼。那是一片被隔离网笼罩的大地,内部的建筑披着灰蒙蒙的纱雾。
这么说,这次的任务对象可能是个音乐爱好者?能从这个方向入手吗?
落地后,我们被安排到了距离目标地点不远的临时基地,准备待到晚上再出发。我想着弥涅尔瓦传递的信息,回到房间后打开终端,下载了一些从前经常使用的软件。看见音乐论坛的图标时,我微微出神,在莫顿的避难所发霉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听音乐。断网后,翻看那些不会再更新的评论也是为数不多的乐趣。
我点进音乐论坛,登上自己的账号。页面卡住了几秒,紧接着,漫天的信息一瞬间弹了出来,多得眼花缭乱。过了好几秒才静下来,音乐论坛的界面闪烁着重新定位,又过了一会儿,秦方城的字眼跳了出来,开始自动检索同城频道。
“……哎。”我叹了口气,放下终端,“太多了……总不能待会儿真去楼里放歌吧。太奇怪了,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嘟嘟。
终端轻响两声,我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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