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亚里斯后不久,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宣黎陆陆续续代亚里斯传来情报,一些是未被发现的“叛徒”的下落,一些则是与阿斯特蕾亚有关的消息。亚里斯不愧是侦察队的精英,才花这些时日,就潜伏在林的手足中,圈出了阿斯特蕾亚可能藏匿的三个范围。
我在暗中展开了调查,但真正确定阿斯特蕾亚的所在还需要一段时日。在此期间,陆续有几个人进到第33号看守所,接受了我的审讯。但其中只有一个人提到了林,他的原话是:“神明大人……那一位……在找寻同伴,同伴……以及……‘起源’。”
前半句我能明白。通过之前的审讯,我已经知道林在找的“同伴”是阿莱汀。那场灾厄中,林与我对峙的时候点名了那个半人半蛇的同类,并试图从各方入手获得它的坐标。但后半句让我感到不明所以:林在寻找‘起源’?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但再问下去,对方也不知道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将这条消息暂时放下,将注意力放在阿莱汀那一头。
这位同类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自从主城得知林想要得到阿莱汀之后,它——以及负责监护它的祁灵,这两位的坐标与动向就成为了一级机密。当初我接手权限到彻底完成交接有一个过渡期,失去了原高级检察官的那段时间里,祁灵和阿莱汀由主城的其他核心人员负责。
具体来说,是由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负责。等到我完成交接后,他们的事情已经安顿好了,由最高管理者的团队直接负责。我不便插手,只能旁观询问。
现在,祁灵和阿莱汀的动向被完全隐藏,连我都不是时刻知道全部。据说他们的据点经常转移,以免消息走漏被盯上。我上一次见到祁灵,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也顺带去看了阿莱汀。
后者已经得到了基础的社会化,但还是喜欢漂在生态园的水里,将尾巴上的鳞片养得闪闪发光,看上去很精神。但前者却像是心事重重——自打来到这里就是这样,我认为这是工作环境的缘故,于是提议让她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
毕竟,这件事对祁灵来说并不公平。这位前任队长今年才二十岁,她这样优秀的素养,却把时间都耗在这里,实在是太浪费了。我就说,你当然可以离开,交给我就好,我会看住它的……说到这里,那条蛇忽然用尾巴泼了我一脸水,然后钻到水池里,恶狠狠地看着我。
……能看出来,它是很不愿意,当然,它不同意也没用——但没想到,祁灵也拒绝了。
她没说为什么,只摇摇头,说自己在考虑一些事,看上去不想让人知道,我就没再多问。交谈间,阿莱汀从水里游过来,趴在岸边,尖锐的竖瞳眨来眨去,像两块透明的宝石。祁灵伸过手,它就用银白的尾巴轻轻蹭她的手臂。场面虽诡异,倒也和谐。
那日审讯后,我就想到了祁灵,于是联络了她,想在忙起来之前再见见他们。但没想到联络过去,却得知祁灵不在附近,说是在外城出任务。这让我吃了一惊,问起是什么事,她却只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模糊地说:“一些研究部门的调查……抱歉。”
“有保密协议的?”
“是的。”她说。
“我知道了。”我说,“祁灵,有任何事情联系我,你知道我的终端内线,在行动队的群组里。”
“……好,谢谢你,连晟。”
通讯结束,我有点走神,总觉得在方才的通话中听见了海风的声音。
祁灵的外派任务确实少见,但之前并不是没有过,她现在直属最高管理者的团队,莱恩哈特也时不时会跳过程序直接派给我任务。联络后,这件事便被我放下,我开始全力筹备阿斯特蕾亚的抓捕行动,她的所在地已被排除两个,最后一个范围正在缩圈。
虽然早就这么想,但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会反复叹服于弥涅尔瓦的能力。他是怎么做到平衡那样大量的工作和战斗,还能保持风度翩翩的呢?勒托说他已经进化了睡眠,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分量,而我……唉,我一时半会还做不到,我得把其他同类也培训起来,才能勉强赶上进度。
8月初,秘密调查缩圈到了具体的城市。——边境城市,索托城。这半年来,林虽然没有现身,但操控克拉肯对边境线发起数次猛攻,破坏了两座城市的防御,居民紧急撤离,后因无法退回防线,这两座城市沦为新的废城。
大宗城,以及西岸的边境城市白云城。而白云城的其中一座临城,便是索托城。
阿斯特蕾亚很可能就在那里。
范围缩圈到索托城后,我将抓捕行动正式推上章程,划定了之后的调查日期。但在启程前一周,我忽然收到了戚璇的消息——这位行动队的朋友消失了很久,似乎是工作繁忙,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的聚会上。这次联络,她说是工作变动,路过主城,请我一聚。
戚璇从没单独找过我,我猜是有什么事,而恰好同一天,拉耶尔也哭哭啼啼地请我去喝酒。他最近很是愁苦,整个人都丧眉搭眼,找我是要聊天解闷。据我所知,拉耶尔的苦闷主要来源于修的毒舌,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不安慰,我又怕他哪天跑路不干了……没办法,管理部门就是这么缺人手。
最近忙得整个部门都快转起来,但两头都是不好推拒的事情,我索性放弃了休假,空出一天,把这两个人见面地点约在了同一个酒吧。到了当天,我先陪拉耶尔听他吐了一个下午的苦水(主要是说修的坏话,但我只能假装没听见,因为修对他确实很坏),喝了两杯酒(他点了一杯牛奶和一大堆零食,像兔子似的吃个不停)。听到后面,我的脸上的微笑都僵了,摩挲着杯子心里想:一个合格的上司,为了让组织存续下去,应该……
红眼睛的同类说了一半,喘了口气,问:“你在想什么?”
我心想:想把你们都开了。
我说:“修真是太坏了,我回去就揍他。”
拉耶尔振臂高呼:“对!揍他!把这小子的狼尾巴扯出来打年糕!”他大声道,“明明是我把他捡回来的,他一点都不尊重我,伤害我的感情……呜呜,还是你好。”
又说了一阵,外面的天完全黑了。看着快到和戚璇约定的时间,我用尽话术劝好了拉耶尔,他垂头丧气地来,容光焕发地走。我笑吟吟地送他离开,一转头就长吸口气,杯子都差点捏碎了。我招来小机器人收拾桌面,一抬眼,瞧见吧台后的小胡子老板正一边擦杯子,一边默默地盯着我。
“小哥,您要点别的吗?”
“……待会吧。”
过了一阵,戚璇来了。她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似乎有些憔悴和消瘦。她提着一个很大的行李包,笑着和我说:“我被调职了,之后要彻底脱离这一片,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你们都在附近,以后碰头不方便,我打算趁走之前和你们再见见。”
我吃了一惊:“调职?”
“是的。”戚璇拿起行李包掂了掂,语气轻松,“看着很大,是不是?其实很轻,来得时候带的多,走得时候才发现,我的东西基本没什么。”
她说得轻快,但定睛打量,还是能看出来面上消沉,想必这场调职非她所愿。我之前就知道戚璇工作屡屡不顺,问:“……戚璇,发生了什么?”
戚璇叹了口气,苦笑起来,“我是想留下来的,可惜由不得我。”
戚璇不是喜欢倒苦水的人,只简单与我提起她的遭遇:早在四年前,她因为得罪了人,在武装部门体系内被上司和派系打压,被调去了莫顿城的分部。去年从废城生还后,她总算回到主城圈,但又被上司打压,最近被调职,再次调到了边境城市——名副其实的再三遭贬。
“也许我就不适合待在这里吧。”戚璇平淡地说,“我看见那么多厉害的人,留下厉害的功绩,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哈哈,但现在我知道,这不可能顺利了。现在回想,我还是在莫顿的时候更快乐,也许那些地方才更适合我。”
“你打算回老家吗?”
“……不回了,我妈妈希望我留在主城。”她移开目光,缓缓地说,“她觉得这里最安全,尤其是在我从莫顿回来之后。我不好再让她担心了。”
“戚璇……”
“我一直觉得,在主城的每个人都有用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你和虞尧。但可惜,我似乎不是其中之一。”她一手撑着下巴,吐出一口气,喝了口酒笑道,“不提了,都过去了,来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她转而向我说起一些趣事,又问起近况,关于我的工作,还有我和虞尧的事情——现在行动队的朋友们都知道了。话中提及其他的伙伴,她告诉我,红毛也要来主城工作了,就在半个月后。
我感到非常意外,因为红毛之前没有对我透露出半点事情。戚璇说:“是菲利克斯非要瞒着你,说要让你大吃一惊,哈哈。我是听艾希莉亚说的,去年聚会他就是在办手续才没来,本以为很快就能弄好,没想到弄到现在,他还说等来了要聚一聚呢,我估计去不了了,你去吗?”
“真没想到他居然……”又一个朋友来了,我当然是高兴的,但是,“半个月后啊,我可能不太方便。”我心里对红毛有点愧疚,“刚好要出差,我一时半会都不在主城了,推不开。等回来一定上门去祝贺他。”
戚璇碧色的眼珠闪过一抹愣怔,随后与我碰杯,淡淡笑道:“你现在可真是个大忙人。”
“没办法,现在是真的忙……”
我们又聊了一阵,她对管理部门新建的看守所有些好奇。说到后面,我对她还是担心,最后没忍住绕回来,问起她调职的事情:“戚璇,你的工作……”我斟酌道,“能和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吗?我也许能帮上忙。”
戚璇的笑容淡了,她放下杯子,将额角的一绺头发挂到耳后:“已经结束了。“
“但如果你想要……”
“你没必要做这些。”她说,“这就是一趟浑水,乱七八糟。那头人脉太多,我可没想把朋友们都拖进来。”
“我明白。”我说,“但既然是朋友,那也算是人脉吧?我不能保证一定顺利,但至少能争取一下。”
戚璇静默了片刻。我注视着她,半晌后,她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猛地移开了目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苦笑道,“……我劝你,别这么做好人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摊上事的。”
“不……”戚璇长长吸了口气,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戚璇?”
“不,我……”她紧紧握着杯子,似乎在动摇。过了良久,她抬起头望向我,张了张口,低声说,“连晟,其实——”
我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而在这时,我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是虞尧的通讯。戚璇顿住了,我对她说了声抱歉,到旁边飞快地和虞尧说了几句。等回来时,戚璇又点了一杯酒,面上已经收回了所有的动摇,端坐着冲我微笑:“是虞尧?”
“对,他提前下班了,和我说一声。”
“你们感情真好啊。他最近还好吗?”
“很好,但是也忙,不然今天也想来聚聚。”我坐回来,“抱歉,刚刚说的……”
“没事了。我刚刚想了想,这果然还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也是我接受了的结果。”戚璇摇了摇手,叹道,“谢谢你,连晟,想到还有你们在关心我,我真高兴。艾希莉亚和莓也说过要帮忙,但我累了,不想再继续耗着了,把你们拖进来,更不好。”
我怔了一下:“可是——”
“好啦,都过去了。”她打断道,“这一杯我请你。等喝完我就该走了,今晚零点的舱体。”
我还想再劝,但戚璇态度坚决,便不再说了。喝完这一杯,她提起宽大而松垮的行李包,转身就要离开。分别前,我叫住她,郑重地问:“我刚刚是不是打断了你的情绪?我没有因为一通联络错失什么重要消息吧?”
戚璇愣了一下,笑了:“当然,不会。我是真的很感动,但说出来之后大概会后悔,所以还得感谢虞尧的通讯。”她侧过身,望着我轻声说,“替我向他问好。希望你们永远都好。”
“我会的,谢谢你。”我招了招手,“再见,有什么困难要告诉大家噢!”
送走戚璇后,我一个人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招小机器人来收拾桌子。回想方才的两次见面,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拉耶尔就不提了,给他一通打气弄活了,希望修别再把他弄宕机;戚璇也让我担心,但她和我并没有熟悉到能互诉衷肠的程度……唉,希望都能顺利。
我长长叹了口气,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目光,转头却见是吧台后的小胡子老板,正一边擦酒杯,一边默默地看着我。
“……”
我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他重重咳了一声,放下杯子,严肃地开口:“这位小哥,打扰一下,刚刚那个戴红美瞳的小哥,和那个戴眼镜的美女,谁是你对象?”
我:“?”
我:“…………”
我:“你在偷听我们说话?你都听了些什么?”
老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偶尔听见,听见他们说谁不好,说谁很好的,祝谁幸福什么的……都只听见零星半点。”
你还不如听全程呢!我无语凝噎,“都不是,别乱说了,什么有的没的……”
“小哥,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选了一个就好好地交往下去,别耗着对方,更别脚踏两只船,这是会被天打雷劈的事情,男的女的都不行,又有男的又有女的更是万万不可。”老板语重心长地说,“上个月有个客人聚会在我的店里喝大了,联系她对象来捞人,结果叫来了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四个人差点把我的店砸了——喏,就在你坐的位置,看看地上的裂痕,现在还留着呢!”
“……”
“一桌醉鬼,都比不过一个捉奸的人,何况来了四个。那场面可真是相当的可怕……说是灾难也不为过了。”老板叹道,“好巧不巧,今天你坐在这里,也连着和两个人约会,我就好心的提醒一下,可千万不要做这种事啊。”
“我谢谢你。这不是约会,是我这一个月来唯一的休日……”
“所以那两个谁是你对象?”
“说了都不是啊!!——”
话语未竟,我目光在门口一瞥便顿住了。等那个黑色的身影走过来,我握住他的手腕,义正辞严地对老板说:“这位才是。”
“是什么?”虞尧眨了眨眼睛。
“就是说……”
我转过头,却见小胡子老板脸色大变,啪的一下原地站定:“执行官大人!”
虞尧倒是镇定,从我的手臂下绕过去,噢了一声:“是你啊。”
“……啊?”
听他们一说,我才知道原来这酒吧的老板以前做过执行部门的线人,因为能说会道,帮了不少忙,与执行官们都算熟悉。他一见到虞尧,顿时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什么八卦都不问了——也捎带着对我也尊敬了一些。我心中还残留着刚刚的无语,但老板大方地请了我们一桌酒,还对着虞尧说了许多赞美的话语,也让我心情好了起来,和虞尧喝到晚上,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