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歌声

大逃杀 食眠 3939 2026-01-08 10:43:12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耳麦微微一震。我回过神,吸了口气,将萦绕在脑海的乐声抛在一边。耳麦里传来秦方城武装队那头宣布准备就绪的声音,他们大概是不知道另一头连着的是监察官东拼西凑的“临时支援队”,汇报的语气十分敬畏。与弥涅尔瓦之前所说的一样,整支武装队都在废弃区块附近待机。

晚上七点五十分,行动开始。

这一栋足有十五层的废弃大楼,外部布满交火后的烟尘和弹坑,内部的安全性也有待考量。如果按照正常的工程量,起码得要三个武装队才能发起探索。秦方城的武装队对主城的监察官是十分服从、百分信任,对人手分布没有任何疑问。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噢,小心点,那里可能会塌。”

刚一进去,弥涅尔瓦就说。

我打了个哆嗦,转头望向他说的地方——然而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一段阶梯。祁灵问:“我们有需要到上面去吗?”

“说不定。之前的目击情报在一层,但听见的动静都在更上面的地方。”弥涅尔瓦轻轻顿了顿脚下的地面,将能源手电打到大楼内部的边边角角,能看得出来,内部也是伤痕累累,“这一片是炮火冲击区。走路的时候小心脚下,我们大概是要上去的。”

半个小时前,我们探讨过大楼危险的问题。由于数次差点死在危楼里的经历,我着实不想再冒一次险,在是否要深入探索的问题上踌躇不动。祁灵也同样,但与我不同的是,她对任务全貌并不知情,并且十分擅长服从上级的命令,私下安慰我说,主城的监察官不会以身犯险——从某方面来说这倒也是真的,如果让一栋危楼和弥涅尔瓦对撞,我相信最后完好的一定是后者。

因此当黑衣的监察官说出“不用担心”之后,祁灵就没再多过问。最后,他两人齐齐望向我时,我也只能说道:“那,好……好吧。”

我是抱着可能要死一次的心情应下来的。临行前,我悄悄问弥涅尔瓦:“先不说楼里的东西,如果楼塌了怎么办?我是死不了,祁灵该怎么出去?”我很不放心,向他反复确认:“你真的能兜底吗?”

“咳,连晟。”弥涅尔瓦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看了看他,实话说道:“不是不相信,但全盘交托,现在还有点难。”

弥涅尔瓦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塌了,“好吧,好吧,可以理解……我们才认识一天。”他呼了一口气,金色的眼底看着有些受伤,“那我要怎么证明呢?”

我沉默了。这是没法证明的,我更没有立场劝祁灵放弃参与行动。她是个有目标的人,在监察官面前的表现对她来说同样重要。最后,弥涅尔瓦给了许多保证,一口承诺如果出现意外,他会用尽手段,优先负责把祁灵带出去。

“她如果看见了——”我说,“没关系吗?”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先不要说。”他轻缓地说,“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好。如果顺利,‘方舟策略’的保密名单上又能增加一个名字了。”

废楼里十分安静。往前走了一阵,却没那么阴暗了。我仰起脸,在天顶的斜上方瞧见了一个大洞,若隐若现透出月光。从下往上看,这幅景象颇有些熟悉,片刻后我回想起来,那个目击者拍摄的影像大概也是这个角度。

我眯起眼睛,张开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拢。

掌中只盛了幽幽的月光。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据前三周的筛查人员报告,那个诡异的音乐室几乎每次都是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昨日的目击者称,看见那片巨大的影子是在出现乐声的后几分钟。来过这里的筛查人员还记得大致的方位,但据说已经吓破了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我们在能够看见天顶破洞的位置停下,弥涅尔瓦开始脱他的黑手套。我站定脚步,一边留意着时间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秦方城提供了充沛的武器,除了基本的防护,各类兵器应有尽有。我左右犹豫,觉得这些精良的兵器实在难以在我手中发挥很大价值,最后要了一个防护面罩。因为脸上受伤最麻烦。

喀拉——一声轻响,我回过头,看见祁灵架起了发射器。

“如果出现了,直接把它打下来?”她说。

“哎呀,别着急。”弥涅尔瓦说,“先等一等。”

四下无声,迟迟没有动静。我等了几秒,拿出终端,犹豫了几秒,缓缓移动手指,再次打开了音乐论坛。

七点五十七分。

[正在搜索……‘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七点五十八分。

[叮咚!已查询到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音乐人,距离您小于50米。]

“……等等,弥涅尔瓦……”

我瞳孔一缩,话语未竟,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串“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源快速移动,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方——墙体正在开裂,灰色的墙皮像是落了壳的鸡蛋簌簌落地,它的表皮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寸寸向上爬去。

咔嚓!

弥涅尔瓦转了一下光源,轻轻地说:“等等,有东西。”

他把光源打在了头顶,几是乎同一时刻,天顶上也开始窸窸窣窣的落灰。我仰起头,视线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密密匝匝的一片殷红的手脚。

这一刻,我感到一股恶寒——如果那些东西也能被称之为我的“同类”,那我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和弥涅尔瓦他们彻底切断关系。瞬息之间,那些密匝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就回到了墙中的裂缝里,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不止墙壁在震动,脚下也是。光源投射的瞬间弥涅尔瓦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紧接着他打了个手势,我们当即拔腿就跑,一路往上,直到震动停歇,我站住脚步,和祁灵对上视线,她的表情告诉我,刚刚看见的都是真的。

“不是……蛇。”她用压抑着反胃的声音说,“是那东西。”

“对,刚刚的……”我喘了口气,“不是乐声。”

那些扭曲而无规律的肢体,毫无疑问,那只是单纯的怪物,兽类的克拉肯——还好不是那位“同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松了口气,看向黑衣的监察官,目光紧接着往下,在他掌中瞧见了一道黏连的猩红。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那东西就被碾成灰烬。

弥涅尔瓦仰起头,金色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天顶开洞的地方,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楼外。

“哎,这可有点麻烦了。”他说。

咔擦。

又是一声裂响。

没等我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附近围绕着墙体的裂响剧烈摇晃起来,那声音几乎像是在流动,由近到远,一直蔓延到天顶,“哗啦——”紧接着,打破了上方楼层的窗户。弥涅尔瓦留下一句“你们待命”就飞身向上,眨眼间背影就没入了黑暗。

往上的道路相当昏暗,并且遍布狼藉,我和祁灵跌跌撞撞地跟着上去了几层,最后由于脚下差点踩空,不得不在四楼的平台停下。监察官的身影早就不知道去了哪,祁灵呆呆地望着上方,猛地说:“他刚刚上去都没打光。”

何止如此,他甚至是空手上去的。如果我是祁灵,估计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站定没过几秒,上方的楼层就传来更为激烈的碎裂声响,紧接着,整座楼都开始震动。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站在战场下面却没有直面天灾的恐慌——实话说,比起弥涅尔瓦的安危,我打心底更加担心他会不会拆掉这栋楼。

祁灵紧紧抓着发射器,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开裂的墙壁,神情间几乎有些混乱了,“我们该上去。”

“长官说了要待命。”我按住她,“我们不能再往上走了,这栋楼很危险。”

“这太奇怪了!”祁灵抓着头发,低低地叫起来,“这是克拉肯!我们不是只是来做标记的吗?外援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就一个人上去了?这是在送死!”

她说得都对。但前提是,弥涅尔瓦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同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我应该展现出与她相似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沉默。祁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想抓着我的衣领疯狂摇晃,“为什么?你难道觉得这正常吗?!——”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我倏地抬起头。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你听见了吗?”

祁灵的呼吸都静止了,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歌声。”

僵硬的旋律,古怪的歌词,但更奇怪的是,它让我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我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在昏暗的平台凝固了几秒,直到它再次响起。

——“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大鱼,小鱼,虾米。”

祁灵用气音说:“不是人声。”

但那也不是克拉肯的魔音。听着就像是……

祁灵轻声说:“电子合成音。”

不知从何时起,上层的震动消失了。那悠长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还在继续,重复一字不差的歌词。第三次响起时,祁灵转过身子,往上层的一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用口型对我说:离得不远,在那里。

来到这里之前,我内心深处就抱有一丝希望:最好不用亲自面对那个待在废楼里作词作曲的奇怪的同类,但看见祁灵的态度,我就知道这无法实现了。祁灵站起身,我紧随而上,跟着她循着声源的方向一路小跑。

踏上五层的平台时,这一遍的歌曲刚刚结束,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旋即我瞧见满地狼藉,桌椅和碎裂的砖瓦被挤到了墙壁四角的边缘,正中一大块蒙着一层黑漆漆的布,堆满了许多看不明白的器材,五颜六色的电线交缠着一路蜿蜒到楼梯上。

五层上方的天花板也是破损的,皎白的月光借着洞口洒下。我俯下身,借着光辉在地面垂落的电线上试探着一捻,“祁灵,这是不是有点像连接主机的线路?”

半晌没有听见应答。我转过头,祁灵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墙壁,手里的光源慢慢地下移。

“……连晟。”她喃喃地说,“制造出那个声音的……我们的任务目标……真的是怪物吗?”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倏地一震。

——乐谱。

墙壁上刻着的,赫然是乐谱的纹路。我退后一步,调转光源,在四面墙上都看见了不同的乐谱的纹路。满满当当,几乎削去一层墙皮。我余光瞥见了什么,紧接着把光源打向天花板,顿时头皮发麻,再低头一看脚下,坑坑洼洼,全都是不同的纹路。竟然全都刻满了!

我目瞪口呆,汗一下子毛从头冒到了脚,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祁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片刻后她猛地跳起来,“这一定是个人!”她努力说服自己,“是人类……在这里,也许是被困住了。或者是误报,这层楼的机器出现了什么问题……”

啪嗒。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低下头,看见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血淋淋的影子从上方的破洞坠落,砸在了五层和六层联通的天顶之间。原本只是开了个口的天顶撑住了那团巨物,但只过一秒就轰然塌陷。霎时间碎石翻飞,整层楼的玻璃崩裂,暴雨般飞射出去。

我被这冲击掀得一个趔趄,睁眼就对上了那团巨物,它的躯壳已经四分五裂,几乎把五层的地面也砸穿了,几十只猩红的小手扒住裂缝,缓缓要从裂口里爬出来。猛然间对上它,我心中的震惊大于恐惧——听见上方的楼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恐惧瞬间碾压了震惊。

“祁灵!”我低头躲过头顶的碎石,吼道,“我们直接下去!快走!!”

狼藉的五层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我疯狂寻找祁灵的影子,一转头,忽然看见正中的那团蒙着的黑布散开了——就像一片影子,在月光照来的时候静静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我猛地意识到:那不是一条黑布。

月光下,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我愣愣地看着它,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那是一个人。

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

那只从天而降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影子,将血色的手臂拉得极长,向前伸去。轰隆一声响,祁灵越过横断的落石跳到我面前,随后她瞳孔一缩,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影。她反应极快,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就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形转动眼珠,与我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银色的,竖缝般的眼睛。

“趴下——!!”

在祁灵飞扑上前的时候,那对瞳孔轻微地一缩。

我冲上前去,但已经来不及拉住她。祁灵拉住了发射栓,她也许是想在奔上前的同时轰开那只怪物的触肢,但在她踩上那片空地的瞬间,地面骤然崩塌了。

四层的楼梯节节崩裂,发出了可怕的巨响。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紧跟着就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下到了三层,然后是二层,等踏上一层的地面时我后背爬满了冷汗,看着那个贯穿四层楼的大洞呆了几秒,猛地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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