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家

幕后之王[刑侦] 菩宝 2882 2025-12-19 09:50:14

毒贩赶到的时候,黎明的光刚爬上山头,薄雾笼罩着营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潮土的气味。

奚也站在桑从简的尸体旁,浑身被灰白的晨光笼着,脸上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表情。

“他想逃跑,”奚也垂下眼眸,“被我发现了。”

毒贩转过头,眯着眼看向奚也,声音里藏不住怀疑:“你杀了他?”

奚也没有回答,只是喉结微微动了动。

四周静得只剩风掠过叶梢的沙沙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犬吠。

一个马仔上前,用脚踢了踢桑从简的肩膀。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他发出短促的笑声,紧接着高喊:“条子死了!他真的死了!”

毒贩绕着尸体走了两圈,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快意。

转身时,他的目光从奚也的肩后掠过。

奚也的心骤然一紧,顺着那道视线看去。

赛丹瑞正被人双手反剪,跪在泥地里。肩膀被死死压着,嘴角挂着血,脸色苍白。

他抬眼看向毒贩,竟还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随即迎来几记拳脚,身体猛地一歪,又被按了回去。

毒贩慢条斯理地走到赛丹瑞面前:“虽然他没能逃出去,但你救他这件事,还是要跟你算账。”

奚也脸色一变:“跟他无——”话还没说完,赛丹瑞却率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晰:“是我救的又怎样?”

他抬起头,眼神倔强得像一块顽石:“我就是想救一个好人,我就是不想跟你们一样。我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奚也怔在那里,嘴唇微颤。

淡金的晨光透过树林缝隙洒下,落在赛丹瑞的脸上。他从头到尾都没看奚也一眼,只直直盯着毒贩、钉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身上。

毒贩脸上的笑渐渐冷下去。他拔出枪,顶在赛丹瑞眉心:“救人?你以为自己是谁?死到临头还想装英雄?”

砰——随着一声闷响,奚也耳边轰鸣,世界骤然静止,变成一片死寂。

赛丹瑞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泥水,眼睛仍睁着,倒映着初升的万丈晨光。

奚也蓦地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响像被什么掐断了,只剩胸腔里一阵阵钝痛的鼓动。

他的感官正在一点点涣散。

毒贩们又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此起彼伏,像饿犬在暗巷里撕咬。

奚也不敢睁眼,不敢去听,不敢去想他们在做什么。

血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呛进喉咙,苦涩在口中蔓延。

视野在闭合的眼帘后化作一片暗红。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正陷入一种可怕的失声状态里。

他依然没有睁眼,但他“看见”了那些毒贩做的事。

他们把地上尸体的脑袋割了下来,像玩物般互相用脚踢着,当球扔来丢去。

无头的躯干被拴上麻绳,拖进寨子里。

在毒贩的地盘,尸体也是有用的。

脑袋可以挂在营地最高处,震慑外人,也震慑自己人。

至于身体,用处就更多了。

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做。

奚也用力咬破嘴唇,鲜血在口中散开,味道苦得令人作呕。

……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离婚那年,我儿子也差不多你这么大。”

“瘦得跟猫似的,这是我儿子七岁穿的衣服,你俩个头差得有点多啊?以后得多吃点,不许挑食,听明白没?”

“为了收养你,我可是跑了不少手续。放心吧啊,以后你就不是黑户了。”

“听明白了吗,小骗子?”

“告诉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爸爸,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就是、就是,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奚也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此刻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让爸爸白白牺牲。

也不能让替他顶罪的赛丹瑞白死。

只有他知道毒贩的定位坐标,只有他掌握了从原料到生产、再到分销的整个完整贩毒链路,他不能暴露自己。

他要忍。

忍到聂叔赶来的那一刻。

忍到他能把这四年来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全数移交给警方的那一刻。

****

奚也从噩梦中惊醒。

额头冷汗未干,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坤貌正陪在他身侧照看他,亲手替他换上一套橙色的僧服。

“在棉滇,每个男人一生中都要去寺庙出家一次。”坤貌淡声说,“七天,或者半个月。出完家,就标志着你已经正式成年。”

奚也垂下眼,指尖掠过僧衣粗糙的布纹,慢慢用力攥紧。

“一般人都是少年时完成剃度礼。”坤貌继续道,“你小时候没做过,现在补上,也算还一场命里的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奚也:“这半个月,你要把身上的污秽浊气洗干净,重新做人。”

三邦谷,洛察村寨。

这里偏僻闭塞,山路崎岖,唯有一条土路可通外界。村口那座白色佛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正是坤貌捐资修建的寺庙。

桑适南驱车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抵达这里。

据可靠情报,坤貌本人近日有在此地出现。虽不清楚他此行的具体目的,但这或许是警方接近坤貌的唯一机会。

桑适南到的时候是下午,正好赶上寺庙在举办一场集体游行仪式。

锣鼓与诵经声交织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穿着金橙袈裟的男孩们缓缓经过人群。这是棉滇特有的宗教习俗,男孩们先出家做几日沙弥,历经一两周斋戒与修行后,就能还俗。以上流程走下来,方可成人。

桑适南随人群驻足,目光落在前方。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最后那位小沙弥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坤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无论奚也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可以一眼认出他。

更何况,那小沙弥后脑勺上,还横亘着他抚摸了上百个日日夜夜的熟悉的疤痕。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即便出家成了沙弥,也是最漂亮的小沙弥。

穿着橙色僧服、露出半边肩膀的奚也,撑着一把红色竹伞,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他穿过扬着细沙的土路,朝远处的寺庙走去。

阳光透过树隙洒下,一道道金色碎光落在他的红伞上、肩头上。

隔着尘烟,隔着人群,桑适南望着他,觉得那太阳真是太刺眼了些,把他视野都弄模糊了。

人群在给沙弥让路,退得太急,脚步杂乱。一个孩子被挤倒,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乱。

桑适南看见奚也停了下来,红伞的伞柄靠在肩膀上,头微微一偏,似乎要向这边望来。

小孩很快被扶起,奚也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事,转头继续启步。

这次他走得更靠边,不再朝人多的地方去。

少了人群的遮掩,桑适南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知道,奚也身边必然有无数双眼睛,保护他、监视他。

他多想问问他。

这些天他睡得好吗?吃得还习惯吗?

这里的饭菜酸又辣,他的胃能受得了吗?

开过颅的脑袋好不容易才长出一点头发,现在又被剃了,晚上会不会对着镜子偷偷哭?

应该是不会的。

他的小宝,在独自一个人时,是从来不会哭的。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他。

有几个本地男人回头打量,低声交谈着什么。

桑适南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陌生的棉语词。

这两个月来,他曾跟着奚也学过一些简单的句子,但这句他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能猜到意思。

因为当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时,发觉上面全是眼泪。

是够奇怪的,一个男人,莫名其妙站在马路上流泪。

奚也一路被带回寺庙。

坤貌把他送来这里后就离开了,说要等他出家结束,再过来接他回去。

坤貌不在,奚也也没觉得轻松。

房门外,始终有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守着他。

他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房间,一回来,就会有人替他蒙上眼、将他手绑住,不许他踏出门半步。

所谓出家,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被坤貌囚禁。

坤貌不希望他知道太多事,包括外面的时间。

奚也坐在床边,姿势端正,如老僧入定。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坤貌的人推门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关上。

奚也其实是在数时间。

傍晚六点会有人来送晚餐,是坤貌特别吩咐准备的营养餐。

他大病初愈,许多食物都不能吃。

奚也逼着自己一点一点咽下,然后继续数秒。

数到大概晚上九点钟。

门被人推开。

这次门没有立刻关上。

那微小的停顿扰乱了他的节奏。

他皱了皱眉:“我不会逃走的,不用看得这么紧——”话没说完,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上。

下一刻,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被猛地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奚也的心跳瞬间乱了。

呼吸尚未来得及稳住,嘴唇便被人覆上。

他轻微挣扎起来,桑适南终于低声开口:“是我。”

眼泪浸湿了蒙眼的布条。

他当然知道是他。

下午他出现在人群里时,他就发现他了。

他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到底看了他十多年的照片。

他把他的一切都看全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神情,全都数十年如一日地反复在他脑海里接受他的审阅、凝视和描摹。

他比谁都熟悉他。

熟悉到他第一次在江州看到他时,就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对他动了心。

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少年,迎着冬日的阳光,冲过球场,替他拍开了那只即将砸下的篮球。他的笑,他的气息,包裹住了他的羡慕、嫉妒和无所适从。

他是不一样的。

他从一开始,就跟谁都不一样。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爸爸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爸爸在江州,留给了他一份礼物。

那礼物就是哥哥。

那礼物,是一个不算完整的,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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