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和的话像刀子一样切进所有人心里:“十年前,我父亲在港城度假。他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心脏外科医生,听人说棉滇有个十岁的孩子急需做心脏移植手术,救人心切,他便立马动身赶来白象港……”
唐金生惊慌失措地看了唐贯因一眼,猛然爆发,打断任风和:“住嘴!你给我住——”“哥!”唐贯因比任何人都来得果断,他的声音里充满愤怒,“你让他说,我今天就要把这事听个明白!”
任风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继续:“我父亲当时没想那么多,以为前面都走的是正规流程。手术很成功,可是做完以后,我父亲才知道,那颗心脏的来历并不正常。真相浮出水面后,他无法置身事外,他打算去自首,去报案。所以唐金生为了灭口,把我父亲杀了。但不巧的是,心脏移植手术还有我父亲被灭口的事,被一名拐卖上岛的塔奴目睹了全程。她拼尽全力逃回中国,赶到了江州。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唐金生为了掩盖这一切,悬赏一千万美金,派人暗杀那名塔奴,最终引发了江州那起灭门惨案。”
唐金生一阵语塞,被人拆穿的怒火像是决堤的洪水,在心头爆发。
他深深呼吸,忽然眯眼看着任风和:“你根本不是天堂岛客人,你是怎么上岛的?从巡礼刚开始,你就一直站在……站在……”
他忽然一顿,扭头转向奚也:“我知道了!这一切是不是你的计划?都是你一手筹划的吧?!”
奚也面无波澜地看了他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咎由自取,怪得了谁?”
唐金生忽然拔枪,对准奚也眉心。
一瞬间,桑适南、任风和、唐贯因全都动了。
唐贯因直接怼在唐金生枪口下,眼眶发红:“哥……”
他话还没说完,心口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他捂住胸口,整个人痛苦不堪。
“阿因!”唐金生惊叫一声,赶紧吩咐手下人,“快!快把他扶到一边休息!”
他转身看向众人,半秒里瞬间变成了另一张脸。
“好,好,我明白,你们都是冲我来的。”唐金生冷笑,“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的秘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不会对你们任何人手下留情。过了今天,我就会离开天堂岛,不管你们谁死了,都再也奈何不了我。”
他一声令下,手底下的人立刻收缩成一圈,抬起枪口将众人团团围住。
“唐金生,”奚也环视一圈四周,忽然在这时开了口,“你手底下的人,怎么才这么点儿啊?”
这句话像投石入潭,唐金生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眼珠子微微转动。
奚也缓缓抬眼:“按理说,刚才你的人把岛上客人赶出南门后,应该会有一批增援赶回才对,现在他们人呢?”
唐金生脸色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下脑袋。
奚也不紧不慢地继续:“他们是不是被什么人给拖住了?让我猜一猜,哎你说,会不会是中棉联合行动组来了?”
联合行动组?
唐金生吃了一惊,目光扫过桑适南,“怎么可能?!你当时明明已经离岛,回来也只是现在才……”
“是啊。”奚也微微一笑,“走了一个,不还有一个吗?”
唐金生嘴角抽搐,踉跄后退了两步。
奚也说:“托杨会长的福,之前中国警察秘密上岛调查,已经收集到不少证据。三天时间,足够他们展开正式行动。另外,由于杜雯长官也在岛上,我想外面应该也少不了军政府的人在待命吧。”
周围的空气像凝住了一般,唐金生抬起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奚也笑了笑:“他们现在之所以还守在南门口没闯进来,不是闲着,只是想给我们留一些时间,把你唐金生过去那点儿事讲清楚。你说,要是你现在对现场这些人开枪,这动静是会立马把他们吸引过来呢,还是说他们会继续傻站在外面,等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然后再给你留足时间,好叫你带着你弟弟成功离开天堂岛?”
唐金生眯了眯眼,一丝精光在眼底闪了一下。
他一摆手,身后的枪口应声收回。
唐金生抱起唐贯因,把他护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转向奚也:“有你在的地方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放心。既然你非要插手,那就跟我走吧,只有把你绑在我身边你才会老实。来人!”
两个手下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奚也。
桑适南的脸色猛然一变,要冲上前去,却在下一秒被奚也一个眼神按住。
“别激怒他。”奚也张了张口,无声对桑适南说。
十余支枪口对准众人,为唐金生的撤退掩护。他抱着唐贯因飞奔,奚也被逼着跟在后面随行。
他们一路赶到岛后岸边,快艇正在海面上静候。
唐金生把奚也粗暴地绑在快艇的系杆上。岸上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打斗声,他回头看去,发现了一路追过来的桑适南。
桑适南赤手空拳扑进敌阵,与那些还留在岸上的人纠作一团。他与他们扭打在一起,忽然发狠,抽出敌人绑在腿侧的匕首,一刀捅进对方喉咙,然后浑身是血地钻进海水,往快艇方向游过来。
岸上的人立马拔枪对准海面还击,桑适南暗骂一声,扭头冲上去抢夺枪支。双方打斗中有枪声闷闷响起,不知是哪一方中了子弹,厮杀将血染进海水,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枪声让奚也一怔,他猛然扭头盯向岸边。
“啧,真是麻烦,一群废物都打不过一个。”唐金生冷哼一声,拔枪朝向岸边。
奚也眼里猛然闪出一丝不安,忍不住大声喊:“……哥别过来!”
唐金生动作顿了一下。
“你叫他哥?”他有些诧异地重复,目光在桑适南和奚也两人之间打量,片刻后,他似乎作出某种宽待的决定,“算了,兄弟是要讲情的,我对兄弟有优待,这次就对你哥网开一面。”
他甩手一挥,快艇离岸,疾行到离陆地越来越远的海域,海面被激起了一条白色的背流。
唐金生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远处,桑适南正抱着一块木板,艰难划水追来,但或许是因为受了伤,他速度很慢,游过来至少还要十多分钟。
唐金生冷笑一声,停下快艇,走到奚也身边。
他俯身拎起奚也,把他拖到了海里,松手前他说:“你是不是仗着有坤貌这层关系,就以为我不敢动你?可惜,我觉得清除你这个祸害,比得罪坤貌更值得。就让我看看,你在你哥面前溺死,他会怎么样。”
话毕,他松开手。奚也重重一扑,整个人沉入冰冷的海水,眨眼间消失在翻卷的白浪下。
唐金生原本打算慢慢看着奚也挣扎,但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唐贯因状态突然加重,整个人脸色都不对劲起来。
“阿因!”唐金生猛然咬牙,不敢再耽搁,急速转身发动快艇,将奚也和桑适南一并甩在了身后。
桑适南远远看见奚也被唐金生扔进海里,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奚也!”
他猛地扎进冰冷海水,拼命游向那逐渐下沉的黑影。水浪翻涌,咸涩的海水灌满喉咙,他睁着眼,在刺痛的盐水里看见奚也正安静地坠向海底。
“奚也——!”他几乎是吼着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拽着那具逐渐变凉的身体往上拖,血混着海水晕开一片。终于,他托着奚也浮出水面,把他推到那块木板上。
“奚也?奚也!能听到我说话吗,看看我!”桑适南不停拍打着他的脸。
奚也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猛地呛出一口水。他睁开眼,看见桑适南伏在海面,额发全湿,只露出一个脑袋,整个人都还泡在水里,气喘如丝。
他喉咙一紧,心口像被攥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桑适南的脖子。
桑适南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捂住小腹,那儿正源源不断往外涌血。
海水刺骨无比,奚也发觉桑适南的身体正抖得厉害。
他怔了怔,伸手去握桑适南的手。以前他摸着桑适南的手,跟抱了只火炉似的,现在却冷得不像话。
奚也慌了,抬起头去看那张脸。桑适南的嘴唇已经发紫,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蔚蓝的海面被血一点点染红。
从上空看去,他们几乎泡在一片暗红的涡流里。
“哥?”奚也哑声唤他,拍着他的脸,把额头贴上去,“哥哥——!”
桑适南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睁着眼,呼吸越来越轻。
身下的海水变得浑浊一片,伤口的血在水里弥漫,手指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散。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奚也声音颤抖,掌心都在抖。
他一声声唤着,起初桑适南似乎还听得见,指尖微微动了动。可慢慢地,就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连眼皮也不动一下了。
奚也怔怔望着他,泪水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海水与泪水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他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哥哥。”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做啊……”
他的声音一点点碎了。
“一个你,一个爸爸,你们总这样,总这样。谁稀罕你们救我,我不想再多背负一条命了,可不可以放过我,你说话啊哥,你说话!”
桑适南的身体正在缓缓下滑。奚也猛地抱紧他,指尖几乎陷进对方的肩头。
他用力把脸埋进桑适南的颈窝,感受到那里已经没有了以往他抱着他时,那股滚烫的充满安全感的气息。
奚也轻轻将嘴唇贴上去,碰了碰桑适南的颈侧。
然后,他就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
滚烫的眼泪。
奚也一下就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如此真切地害怕失去一个人。
他多么想要爱。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来都只是想要爱。
他害怕被人抛弃。
因为太渴望爱,所以不敢死,想要活下去,想要等待那一点爱的施舍。
七岁前,他害怕被坤貌抛弃,于是他从来不哭不闹。
可坤貌不要他。
坤貌不爱他。
七岁后,他又害怕被爸爸抛弃,于是他懂事、讨好,在警方需要线人时,他一口答应爸爸。
他以为那是被需要的证明。
爸爸大概是爱他的吧。
可奚也始终不太确定。
因为爸爸从没亲口说过一句爱。
爸爸不太会表达爱,奚也只能从他日常的一些举动里,稍微琢磨出那么一点儿好。
那就是“爱”吗?
奚也不知道。
他给的那点好,奚也不知道算多还是少。
但对奚也来说,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
这一点点,就够让他用剩下一辈子的人生去偿还。
只是,有时候他又宁愿没有这一点点。
因为当他的生命里真的照进了一束光,真的出现了他梦寐以求的爱时,他会忍不住,贪婪地、无节制地从那束光里汲取能量。
一旦依赖上了,就会怕,怕什么时候那光就熄灭了。
今天之前,他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觉得好矛盾,他渴望被人坚定地选择,可真当爸爸不顾一切舍命来救他时,他又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用命来救呢?
直到今天,他依然不能接受失去爸爸。
他失去了爸爸照进来的这束光,那是一种……很可怕、很恐慌的感觉。
恐慌时,人的心是空的。
空的心。
什么都装不下。
又什么都装得下。
要怎么才能留下那束光呢?
怎么才能填满这颗空的心呢?
要用什么?爱吗,爸爸?
奚也睁开眼,看着漂浮在血水中的桑适南。
他忽然翻身,从木板上滑下来,脱下自己的衣服,将那块木板牢牢绑在桑适南身上,他扳着木板的两头,借力一撬,把桑适南整个人翻上了海面。
奚也被海水呛了两口,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桑适南,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从前他怕死。
怕为别人去死。
都是因为,他没有爱。
佛家说,有了苦和乐的感受,就会引起“爱”。
贪爱,欲爱。
有了爱,就有了对事物的求取。
他与哥哥朝夕相处,产生了快乐。
一想到要与他分离,就产生了痛苦。
他对一个人有了爱,有了爱就会害怕失去。
他当然害怕死,但比死更害怕的,是失去哥哥。
害怕失去,就忘了害怕死。
所以爸爸,是这样的吗?
为了保护那个承载着自己的爱的人,所以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现在我知道了,哥哥。”他撑了一下木板,靠近桑适南,轻声在他耳边呢喃。
哪怕他知道桑适南现在听不见。
“原来我是害怕失去你。”
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浸入骨髓,奚也的身体在颤,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木板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越来越吃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桑适南,忽然低下头,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木板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终于重新浮起,载着桑适南漂在海上。
奚也让自己静静地、悄悄地沉入海底。
阳光透过层层海水,散成碎光,照在他脸上。
蓝色在他眼底晕开,鱼儿在他身边游弋,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多看一眼迭在天空与海水交界处的桑适南的身影。
接着,他又好像看到了爸爸。
就在那束光的最深处。
爸爸是他的债主,十余年光阴,他在记忆里一笔笔给他放贷。
把那些供他读书的好啊,日常生活里对他的那些照顾啊,全加在账本上。
直到他债台高筑,再被送回棉滇,做警方的线人。
养育之恩比天大,他得还债,还累世也还不清的,天大的债。
他缓缓朝爸爸伸出手。
就像七岁那年,爸爸击毙了绑架他的毒贩,朝他伸出双臂时,他伸出手回应一样。
那么爸爸,现在的我还完债了吗?
可以是你的骄傲了吗?
-----------------------作者有话说:顶个锅盖先[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