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适南站在礼堂门口,刚换下的舞会礼服被他随意装进袋子,搁在脚边。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早挂上了金色小灯,迎接即将到来的跨年元旦。
校园里停满了私家车,每年的校园开放日,高三年级都会举办一场成人礼舞会,但其他年级的学生也会参加,所以这其实是桑适南第三次参与舞会了。
赵锦晴没有来。
年底是她最忙的季节,会议一个接一个,连吃饭都顾不上,更别提什么成人礼。
他与赵锦晴的关系,比起母子,更像朋友。彼此之间互相坦诚,互相理解,他理解赵锦晴工作忙,赵锦晴也懂他不在乎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不过,只要桑适南开口,赵锦晴排除万难也会过来。
只是桑适南不想。
所谓成人礼舞会,只是这所高级私立中学吸引新生的手段而已,一场被包装得很体面的招生秀。
对桑适南来说,没什么意义。
但他还是每年都参加。
他知道许多同学盼着这一天很久了,女孩们早早定好礼服,男生们练习舞步,大家约定好舞会结束后一起去聚餐。
这大概是高考前人最多、最整齐的一次同学聚会。
大家互相说好了,今晚谁都不许缺席,也不许提前离开,不许带家长。
桑适南虽然心烦,但既然答应要去,他就不会敷衍。
礼堂门口一直有人进出,冷风顺着起落的厚门帘往里灌。
桑适南裹紧羽绒服,心说糟了,今天没带手套。
他看了眼脚边装礼服的袋子,想着要不要先寄放在礼堂附近,等元旦假期过后再来取。
一个衣着单薄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桑适南抬头扫了他一眼。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对方在门口进进出出好几次,一直搓着手,也不知在等谁。天冷得厉害,他却只穿着一件掉渣的旧皮夹克。皮夹克里面是一件起球的毛衣,能起球多半是羊毛材质,应该算是他身上最保暖的装备了。
桑适南收回视线,耐心地等着同学换完礼服出来。
那男人又一次走出大门,没过多久,又裹着冷风退了回来。
他冻得耳朵通红,肩膀缩着,在原地跺脚取暖。冷气一阵阵被带进来,吹到了桑适南面前。
桑适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终于开口:“等人的话可以在礼堂里面坐,里面有暖气。”
礼堂的温度足够让那些穿着露肩礼服的女同学都不觉冷,更别说他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过措辞得体。他其实只想让那男人别再一会儿进、一会儿出,他看着心烦。
有眼色的人一听便明白他的潜台词。
但对方显然没那个眼色。
男人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紧接着他笑起来,走近两步,带着几分兴奋:“你不认得我了?”
桑适南心说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但男人说话的声音和语气,让他心里微微一沉,没来由咯噔了一下。
他皱着眉,抬眼打量那男人,他这才发现,对方的眉眼隐隐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男人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笑道:“儿子!都长这么高了。”
桑适南心头蓦然一震。
尽管眼前的人身形臃肿,腰背微驼,身上那股市井气几乎淹没了他记忆里高大的影子……
但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桑从简无误。
他那个离婚多年、从未再联系过的父亲。
桑适南低头看着男人,神情复杂。
他一直打篮球,从高中起就是队长,个头自然不低。但他如何也没想到,自从七岁与桑从简分开以后,如今再遇到他,居然已经比自己矮了一头了。
又或者是因为,桑从简一直塌着腰、耸着肩,他们之间的差距就更明显。
桑适南沉默着,没说话。
男人扭头环顾四周:“你妈呢?”
“她没来。”桑适南终于回他。
“今天是你成人礼啊,她怎么能不来!”桑从简忽然拔高声音瞪着他。
桑适南被这道声音震得直皱眉,抬手按了按耳朵。
看,这又是他跟他之间的一个差距。
十一年没联系,他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他。
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桑适南连自己都没察觉,在桑从简靠过来的那一刻,他微微皱了皱眉。
好在桑从简跺了跺脚,想踢走寒意,这一跺,也让他与桑适南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桑从简说:“儿子,今晚爸爸请你吃顿饭吧?这么多年没见,你都成年了,咱爷俩还没一起喝过酒。”
桑适南张口想要拒绝。
但话到嘴边,他又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眼前的男人难堪。
虽然从七岁开始,在他眼里,桑从简就相当于“死”了。
他看着赵锦晴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知道她有多辛苦。她越不容易,他对桑从简的怨念也就越深。
可是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叫他答应。
说服自己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和同学的聚餐以后还有很多次,今天、甚至高考结束那天,照样能再聚。不差这一次。
但和亲生父亲的两个人聚餐,吃一顿少一顿,或者还有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
桑适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个念头,但他确实被这个想法吓到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冲桑从简点了头。
“我看到你们学校张贴的光荣榜了,”桑从简很高兴,领着桑适南往校门外走,“我儿子,啧,居然是年级前三,厉害啊!考江州大学没问题吧!你想好以后读什么专业没有?”
“大概是金融。”桑适南语气平平地答,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个成绩不作数,每次考试排名都不一样。”
如果高考时也能稳在前三,考上江大才能称得上板上钉钉。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
“没事没事,”桑从简赶紧安慰他,“就算考不上江大,以你的成绩,也能读个很好的大学了。财大也不错嘛,跟你妈做校友,以后还能接手你外公家里的公司。”
桑适南没再开口。
他想反驳桑从简,他想说你根本就没养过孩子,不知道现在的高考怎么考,什么一模、二模,什么加权赋分,你懂什么?
你一个单身汉警察,你怎么懂。
但他最终还是把这些话都咽了下去。
没必要。
就像他没必要告诉桑从简,他不想做赵锦晴的校友。
他想做的,是他的校友。
这个隐秘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桑从简根本不知道,他穿着那套蓝色警服的时候,有多帅。完全不是他今天这样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模样。
只是这个愿望从七岁以后,他就把它埋了起来。
从那以后,任何人问他想读什么专业、以后想做什么,他都会说金融,要去接手外公家里的产业。
这是一个可以避免别人继续追问的最安全的答案。
学金融,大家会理解地点点头:噢,跟你妈妈一样。
但如果他说他想报公大,所有人一定会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清楚。
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学校开放日怎么这么多人,门口这车一点也不好打。”桑从简搓着手,在校门口呵了口气,嘴边呼出一阵白雾,“我拼了个车,儿子你没意见吧?”
桑适南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不是因为开放日难打车,是因为元旦将至,又赶上下班高峰,所有人都往外赶。
毕竟能在这所学校念书的,家里没有不富的。学生家家都有车,最差也得是低配BBA。
“老爸今晚请你吃市中心的三星米其林,”桑从简笑着道,“我可是提前做了功课,排了好久的队才订到位子。半小时就能到。酒少喝点,老爸晚上还有事,吃完我就送你回去。”
市中心的三星米其林餐厅,如果没记错,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家。
桑适南突然觉得有些心累。
那家餐厅是赵家的产业。平时他想去就去,那边永远会为他预留位置。
哪里用得着排队订座。
他扭头看向桑从简,问他:“你不冷吗?”
桑从简“嘶”地吸了口气,有些受宠若惊,他笑着说:“有点儿。今天刚从滇省过来,没带厚衣服。”
桑适南无语,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大几千的鹅绒外套递过去。
“不用儿子!”桑从简连忙推回,“你老爸年轻时候冬天还跑步呢,抗冻!”
几声喇叭声在路边响起。
他抬头看了眼街口,笑着喊:“车来了儿子,快上车,车上暖和。”
那是辆经济型的出租,灰扑扑、脏兮兮的。
桑适南平时出行都有专属司机和豪华舒适的专车,从来没坐过外面的出租,更没跟人拼过车。
车门一开,就有股让他受不了的汽油味道扑面而来。
副驾和后排靠窗的座位都有人,桑适南正捏着鼻子准备上车,桑从简突然拦了他一下:“儿子,你挨窗坐,我坐里面。”
桑适南没多想,退开一步让他先上。
刚坐定,桑从简就抬起右臂,横在他面前,抵住右边的车门,笑着说:“这样坐着舒服。”
桑适南微微皱眉。
他个头高,脑袋几乎顶到车顶,男人那只手一横,整个人几乎就把他挡住了,属于桑适南的座位空间就更加逼仄。
可也是在这一刻,桑适南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像刚才在外面时看起来那样佝偻。他坐直身体的时候,依然还同幼时记忆里那般,如山般高大。
桑从简的表情已经出现了微微的变化。
他侧过身,将儿子护在后排角落里,眼神扫过前方。
司机异常地沉默,方向盘上的手在抖。桑从简的目光掠过他微颤的双腿,又移向副驾。那人手里握着一瓶水,瓶身在他掌心里轻轻转动。后排往左,则是一个有意无意盯着他们的乘客,目光十分警觉。
桑从简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他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地看着司机:“还是这车里开着暖气舒服。看您,热得满脑门儿都是汗。”
司机仍然没有说话,只在后视镜里快速地看了他们父子一眼。
桑适南忽然坐直身体。
他清楚地看到司机对着后视镜冲他们做了个口型。
——救我。
他不确定桑从简是否注意到,把手垂到膝盖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小腿。
桑从简突然张开腿,膝盖一顶,硬生生制止了他的所有动作。
桑适南这下确定男人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似乎还有了应对的办法。
于是他没有再轻易动作。
车正好路过江州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口,车上的人突然在这时有了行动。
副驾上的男人拧开水瓶,忽然把里面的液体泼向自己。
桑从简反应迅速,几乎同时脱下夹克,一把罩在自己和桑适南身上。
那液体溅得车里到处都是,气味刺鼻。
桑适南这才闻出来,原来车上的汽油味是从这里来的!
副驾乘客掏出打火机,威胁司机往人群里开,然后不等车停下,他直接开车跳了下去,火舌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外面人群惊叫着跑开。
车上只剩下一个司机和后排的另一名恐怖分子,桑从简瞬间伸手去制止对方。
但对方突然举起手中的遥控,威胁说:“别动!再动我现在就按下按钮。”
司机脸色惨白,胸口绑着炸弹。
“救我……救我……”他哭着,声音发抖。
恐怖分子怒吼:“少废话!往前开!往人多的地方!”
桑从简死死盯着那只拿遥控器的手。
车子冲进主干道,路边人群被惊动,四散奔逃。就在恐怖分子分神的一刻,他猛地出手,锁喉、反制,整个人压了上去。
“儿子!”
桑适南立刻明白,扑身向前,伸手去抢司机的方向盘。
桑从简在后排与恐怖分子扭打成一团,对方拔出匕首,朝他身上狠狠捅去。
桑适南忽然在这时分了神,车辆轮胎打滑,车身剧烈晃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我没事!”桑从简硬生生挨了这一刀,满脸青筋暴起,死死抵住对方的手臂,“外面那些人的命都在你手上!集中精神!别管我!”
桑适南咬紧牙关,不敢再分神。
恐怖分子的手忽然一松,遥控器掉落在座位上。
桑从简眼神一冷,正要去抢,对方却骤然抬脚,去够那枚小巧的黑色按钮。
司机早已经吓瘫过去了。
桑适南死死控着方向盘,把车硬生生拽向空地。
后排座位上全是血,桑适南不知道那都是谁的。
他眼眶一热,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那道冷静的声音在吩咐他:“帮他把炸弹拆掉,按我说的做。”
“好。”他颤声应下,双手止不住地抖。
司机的衣服被撩开,胸前绑着一团引线。
好在恐怖分子是临时劫持的司机,那只装置绑得不紧,桑适南很容易就拆下了一半。
桑从简伸出满是血的手,在恐怖分子再度向他捅过来时,徒手去攥住刀刃。
钢刃深深切进掌心,他反手一拧,将刀压上对方脖子。
对方却在这时候拼命一挣,刀口割断了动脉,血喷出一道弧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脚踩上了那只遥控器按钮。
桑从简脸色倏变。
不好!
炸弹正式开始倒计时。
桑适南在这同时,终于彻底将炸弹从司机身上拆了下来。
“不要扔!”桑从简目光一眼扫向窗外,周围人群密密麻麻,他立马厉声喝止桑适南。
说着,他甩开濒死的恐怖分子,捂着胸口的伤钻进前排,抓住方向盘。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在炸弹倒计时的最后半分钟,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出。
“儿子!”桑从简咬牙大吼,“一会儿我叫你跳,你就跳!不要犹豫,听明白没有?!”
桑适南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嗯!”
风声呼啸。
三十秒、二十秒、十五秒——空地在前。
桑从简咬牙拐动方向,让车一头撞向行道树。
“跳!”
两道车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桑从简拎着昏死的司机,桑适南整个人被气浪掀飞,三道身影滚落地面。
轰——!
车辆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夜色。
爆炸震得天地失声,冲击波掀起的热浪仿佛烧穿空气。
整座广场像被红焰吞没,尘灰和爆炸碎片噼里啪啦砸在桑适南后背上。
桑适南只觉自己被狠狠砸进地里,骨头都散了架。
耳鸣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还是撑着地,踉跄地往那团火光中爬。
“爸!你怎么样了爸!”桑适南的喉咙像被火灼一样疼,“我送你去医院!”
桑从简受了重伤,被送进医院时,几乎只剩半口气。
从手术室到ICU,前后来了好几个专家,连轴转地抢救了二十多个小时。
直到跨年夜过去,凌晨的烟花在窗外散尽,他才终于脱离危险。
桑适南在走廊里坐了一夜,衣服上全是干透的血迹。
他没合眼,连水都没喝。
等医生出来报平安时,他几乎是第一个冲进病房的人。
桑从简还有些没缓过来,盯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几号?”
桑适南顿了顿,回他:“一号,今天是元旦。”
桑从简猛地咳嗽起来,他掀开被子要起身,抬手去拔输液针:“不行……我得回去,我要回去!”
“爸!”桑适南赶紧按住他,“你现在不能动,医生说你至少要躺一个月才能恢复。”
“我等不了那么久!”桑从简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弟弟等不了那么久!我答应了他,要回去给他过生日的,我答应了他的!”
“……弟弟?”桑适南怔了一下。
桑从简忽然四下张望起来:“我手机呢?手机给我!”
“在这里。”桑适南心头充满疑惑,把一只破裂的手机递过去,“医生说它帮你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刀,没有它,你现在救不回来。”
桑从简抖着手拆下SIM卡,借来桑适南的手机,安上去立刻拨号。
电话接连打了几次,都没打通。
他只好拨给酒店。
听酒店的人说了会儿话,他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了?”桑适南问。
“酒店的人说,你弟已经退房了……怎么可能?他才刚到江州两天啊……”桑从简喃喃说着。
桑适南不知道父亲到底在说谁。
什么弟弟?他明明只有沉弄青一个弟弟。
可看着桑从简那副受了刺激一般的神情,他最终没问。
问了多半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他只好把那份疑惑暂时压在心底,决定等合适的时机再提。
从那天起,桑适南心底那个被掩埋多年的念头,再度破土而出。
那个不为人知的愿望,在这个元旦过去的半年后,终于大白天下。
他走了提前批,被公大侦查学专业录取。
赵锦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气疯。
一个前夫,一个儿子,全走上了同一条路。
桑适南这会儿已经知道奚也的存在了,但父亲把他保护得很好,说现在还不到他们可以见面的时机。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和桑从简开始了定期的书信往来。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秘密。
赵锦晴不知道。
那个被桑从简收养的孩子,也不知道。
同样,赵锦晴和桑从简收养的那个孩子,也各自藏着他们父子俩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赵锦晴很早很早,就从林萍口中听说了那个叫奚也的孩子。
她在想,那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是怎么独自一人把这孩子拉扯大的呢?
又比如那个孩子。
在聂毅平的安排下,他终于如愿,开始了秘密的特情线人培训。
同一天,数千公里外。
桑适南从公大毕业,在国旗下举起右手,庄重宣誓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两个人,在同一片阳光下,正式踏上了命运的分岔口。
而奚也真正回到棉滇,回到坤貌身边,是在接受秘密培训之后的第四年。
那一年,奚也二十一岁。
桑适南从警四年,功勋累累,第一次立下个人一等功。
表彰大会那天,礼堂里灯火辉煌。
桑适南穿着笔挺的制服,左臂还打着石膏,在万人注视下走上台敬礼。
聂毅平亲自为他挂上了勋章。
掌声雷动。
那声音震荡在礼堂的穹顶,也远远传向了边境之外。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南国棉滇。
那个身体孱弱的青年,此刻身着素白筒裙,正跪在坤貌脚下,手抚父亲的双脚。
坤貌坐在雕花檀木椅上,将泡过鲜花的清水缓缓洒在他头顶。
他为他洗濯双手,正式完成了父子相认的最后一道赐福仪式。
奚也低头,双手合十,清水顺着他脸庞滑落,也流过他苍白的颈项。
奚也,你只有一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