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弄青出门时,正好撞见桑适南抱着奚也疾步上楼,一怔:“怎么了这是?”
桑适南没空回答,径直绕过他往阁楼去。
沉弄青跟在后面,提前一步把床收拾出来,让奚也躺下。
“应该是精力消耗太快,引起的偏头痛,多半是三年前脑部中过枪伤的后遗症。”桑适南俯身替奚也拨开额发,又说了句,“迟早把这头发给剃了,碍事。”
“少乱来。”沉弄青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追问,“怎么中的枪?毒贩打的?”
桑适南摇头:“不清楚,聂叔也只提过一次,我只知道是在混战中被流弹伤到的,说不好是毒贩还是行动组开的枪。”
他抬眼看向沉弄青:“你刚才是要出门?”
沉弄青点头,又顿了顿:“现在不用了,我大致摸清了天堂岛的情况,下楼细说?”
桑适南替奚也掖好被角,关上灯:“走吧。”
客厅里,沉弄青找来一面落地镜,用蓝色记号笔勾出天堂岛简易地图:“天堂岛是个三面环海的半岛,南面直接与白象港相连,是岛上唯一的出入口。”
桑适南拿起红色记号笔,在上面补充:“岛中央是佛牙塔,旁边就是象园。以此为中心,四周分布别墅式客房。最北端靠海处,是杨成安的小竹楼,后面是一大片果林——按我们之前的推测,那座佛寺学院很可能就藏在林后。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信息,说说我不知道的。这两天你跟杨成安接触比较频繁,有没有摸到什么别的?”
沉弄青眼神一冷,摇头:“在佛牙巡礼正式举办前,岛上所有非法经营项目全都暂停了,对我们开展工作十分不利。而且,这座岛,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桑适南眯起眼睛。
沉弄青拔开笔帽,在镜子上点画:“经我侦查,岛上靠海的三面都竖着拦网,拦网上有各种监控设备和信号干扰器,整座半岛密不透风,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逃出去的路线。”
他拿过桑适南的红笔,在岛上大大划了个叉。
桑适南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沉声问:“赌场应该没停吧?”
“没停。在这边,赌博是受政府许可的合法产业。关于这个赌场,杨成安没跟我主动提过,但我看岛上这个布局规划,它要么设在小竹楼后面,要么……”
沉弄青将镜子翻过来:“设在地下。”
屋内一时静寂。
“你怎么想?”沉弄青问。
桑适南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聂总派我们上岛,是要我们调查收集唐金生就是巴别塔背后卖家的证据,而且这个证据,多半和岛上那种特殊语言有关。所以当下有两件事必须做:第一,伪装成买家向天堂岛购入巴别塔,再将交易记录传回江州,让经侦的比对碰撞地下钱庄的钱款流向,尽快确认境内毒资与岛上账户的流向,最终都落在唐金生名下。第二,想办法接触佛寺学院,弄清楚那门语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门铃忽然响起。
沉弄青立刻抹去镜上的笔迹。
桑适南走去开门,是岛上送来的下午茶水果和点心。
他送走侍应生,关上门,挑了些点心和水果,上楼给奚也送去。
奚也还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看着薄薄一团。
桑适南将下午茶放到床头,俯身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给你拿了点吃的,要饿了就起来垫垫肚子。”
奚也紧闭双眼,不声不响。
桑适南重新起身,留奚也在床上继续休息。
正要离开,手却忽然被人勾住。
他怔了一下,回头看见奚也正用手指轻轻勾着他。那指尖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挂着,随即又要滑落。
桑适南反手一把扣住:“醒了?还难受吗?”
奚也睁了睁眼,借力坐起,靠坐在床头,伸手去够果盘。
“还是我来吧。”桑适南叫住他,端着果盘坐下,打算一口一口喂。
奚也刚张口,鼻尖闻到果盘那一股甜腻气息,胃里骤然翻搅。他猛地捂住嘴,踉跄下床直冲进了洗手间。
“奚也!”桑适南连忙跟上。
洗手间里,奚也伏在洗漱台前干呕。
桑适南伸手替他顺气:“怎么回事啊,还没吃呢就吐。”
奚也眼皮一颤,右眼视野骤然浮现黑点,让他忽然有些看不清桑适南的脸。
心头倏地一慌,他下意识攥紧桑适南的手,死死不放,直到掌心传来那股炙热的温度,才稍稍安定。
“哥哥……”他低声呼唤,声音带抖,后脑的钝痛像一把锤子,压得他眼眶发酸,却不敢抬头去看桑适南,只盯着冰冷的地砖。
“怎么了!?”桑适南声音紧绷起来。
听着桑适南焦灼的语气,奚也忽然清醒了两秒,猛地推开他,撑住洗漱台,拧开水龙头,不停往脸上扑水。
他竭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镇定:“我只是有点反胃,没事的,没事的。”
桑适南还想开口:“你真……”
“出去!”奚也打断他,手一指门外,忽然又愣了愣,“……抱歉哥哥,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凶……我想一会儿洗个澡,你先出去,好不好?”
桑适南盯了他几秒,终于妥协:“行,要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千万别憋着,你哥不经吓。”
他下楼时,看到沉弄青还坐在客厅,桌上摆着送来的下午茶。
桑适南嗓子发干,刚伸手去拿两牙西瓜,却不知为何,脑中倏然闪过下午时杨成安在象舍里说过的话。
——这都是岛上最好的水果,和用来供应酒店客人的一样。
桑适南心脏猛地一缩。
白象不吃岛上的水果……
奚也闻到水果反胃……
难不成!?
问题出现在岛上这些水果上?
桑适南回神,正好看见这时沉弄青伸手去拿果盘。
“别动!”他骤然出声,拦下沉弄青,“这水果有问题。”
话音未落,他已经穿好鞋冲了出去。
沉弄青来不及问他缘由,见他如此神色匆匆,不放心他,也追了上去。
岛上的果盘由侍应生用冷柜小推车统一配送。
桑适南从别墅出来,正好撞见侍应生推着空柜回程,悄悄跟了上去,一路北行,直追到小竹楼旁。
“这里是……”沉弄青跟过来,盯着竹楼边那间小仓房,一愣,“岛上存放生鲜的地方?你怀疑这个冷库有问题?”
桑适南抬头,看着门口“严禁进入”的警示牌,目光却落在上方的排气扇。他眯了眯眼,找到一个监控死角,攀上去,低声吩咐沉弄青:“你放哨,我上去看看。”
扇叶呼呼旋转,桑适南尽量避开,探头望向内部。
冷库里是一片明亮的工作间,两名切果工在操作台前动作娴熟,刀起刀落。刚才的侍应生正重新装盘,把切好的水果整齐码进小推车里。
墙边是一列列冷柜,按类别堆满各种新鲜瓜果。目之所及,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桑适南眉心微蹙。
沉弄青忽然在下面小声叫他:“杨成安来了。”
桑适南心头一紧,迅速翻下,落到沉弄青身边。
二人绕到后面,转出冷库时,正好碰见杨成安站在门口,神色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
“杨会长,这么巧,居然能在这儿碰着您?”沉弄青拨了下挡路的枝叶,冲杨成安笑笑,“这边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天堂岛,我们就过来逛一逛。你看看,这后面就是海,视野是真不错。”
听他这么说,杨成安原本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了些,刚欲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海面传来几道鸣笛声。
寂静的氛围中,这几声突兀的动静,引得三人齐齐扭头,望向海上。
几艘货船正缓缓靠向码头。
杨成安脸色微变,立马对沉弄青说:“沉老板,我那边刚来了一批货需要处理,恕不接待了。你们……”
沉弄青会心一笑:“杨会长放心,我们这就走。”
杨成安松了口气,顺着沉弄青的话说:“这岛上各处风景确实都很不错,只是这一片属于后台区域,没什么游客保护措施,万一出事反倒怠慢了你们。过两天我让人安排向导,带你们去别处看看。”
沉弄青笑着应下,转身与桑适南一起离开。
等走出杨成安的视线范围,沉弄青才捏了捏眉心,压低声音问桑适南:“里面情况怎么样?”
桑适南摇头:“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回望冷库,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先回去吧。”
阁楼上。
奚也靠在墙边,大口喘息,手指僵硬地去解衬衫纽扣,却连扣子都摸不稳。
他只好作罢,踉踉跄跄走到浴缸边,拧开热水,扶着墙,一头栽进去,像滩水一样滑下来合衣躺下。
白汽弥漫,滚烫的水包裹住他冰冷的躯体。
水慢慢浸到了后脑勺,他浑身抽搐似的忽然一惊,手摸上去,反复确认有没有血。
直到摸到了那条长长的、蜿蜒的伤疤,他才逐渐平复,侧身蜷缩起来,双手抱在胸前,额角冒出冷汗。
冷……好冷……
一颗子弹贴着奚也左脑呼啸而过,像在他脑壳里搅动了一根烧红的铁钎。血呼啦喷涌出来,滚烫、黏稠,顺着鬓角一路淌下。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大脑被翻搅的声音,如同水中炸开的气泡。
子弹擦过的地方是额下回后部,医学上叫作布罗卡区,这里是掌管语言的神经中枢所在。也就是说,今天以后,他即便还有命活,也可能说不了话了。
撕裂般的疼痛攫住了他,像有人拿刀片刮他的神经。
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声音。毒贩的惊呼和咒骂,还有警察的怒吼。有人在喊,有人在奔跑。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下一秒,他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一样跪倒下去,眼前一片混沌。
——行动结束了吗?
“奚也!”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防弹盾阵中,猛地冲出一个神色惊慌的男人。
这人姓聂,是这次“4.15缉毒行动”的总指挥,大家尊称他一声“聂总”。
向来只坐镇指挥台的他,极少亲自出现在火线。然而这一次,他跑得比谁都快。
聂毅平满脸的血,不知是奚也的还是自己的。他打横将奚也抱起,双臂发着抖,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只被打碎的白瓷。
他低吼:“救人!快给我救人!!!快!!!”
奚也艰难地把头侧向他,努力动了动手指——他以为自己动了,其实没有。他受伤的大脑已经无法驱动这具身躯。但聂毅平似乎懂他的心思,紧紧握住他的手,低下身子。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奚也张了张嘴,喉头干涩颤抖,吐出几个聂毅平听不见、他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对……对不起……爸爸死……”
“……死了。”
奚也让自己彻底沉入浴缸。
乌黑的发丝在水中漂荡,如海草般柔软。银亮的气泡贴着脸颊往上升,他缓缓眨眼,静静看它们消散在水面。
周身的水温渐渐冷了,他却放任自己一动不动。
人快死的时候,就是这种感受吗?
他好害怕。
可为什么,有人能不怕死呢?
到底要到怎样的境界,一个人才会愿意为别人舍命?
情感要浓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爱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吗?
爸爸,爸爸……
你心里有答案吗?
“奚也?奚也!”
急切的呼声骤然闯进耳膜,下一秒,奚也的手被人狠狠攥住。
“哗啦——”一声巨响,满缸清水倾泻一地,那人将他从浴缸里抱了出来。
奚也剧烈咳嗽着,呛出满肺的水。
他艰难睁眼,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哥哥。
对啊,是哥哥。
他把手伸出来,碰上桑适南的脸颊,苍白疲倦的脸上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如果是哥哥,爸爸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牺牲。救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需要理由。
那么他呢?
爸爸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到底是图什么?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他从不相信。
别人对他的好,从来都有目的。
有人图他的脸,有人图他的钱,也有人图他交换的利益。
还有其他的。
比如坤貌图他与警方关系密切。
聂毅平图他能够打入毒贩集团高层做线人。
至于爸爸……
爸爸图他会拼了命还他的养育之恩,为他报仇。
还有……
对了,还有哥哥。
哥哥又图他什么呢?
图他的脸?
这不对,桑适南不是这样的人。
图他的钱?
也不对,桑适南家里不差钱。
那么,是图他能帮他升职立功?
还是不对,他甚至宁可留在分局,也不愿意回总队。
还有……还有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爸爸?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没有他,爸爸根本不会死。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不对,不对,所有这些统统都不对!
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啊!
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思绪翻滚,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痛得要把头颅劈开。
痛得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头撞进桑适南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出了声:“你到底图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发病,是为了在下一章发疯(对不起了小宝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