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迅速将唐金生推到一边。
他看着医护人员在唐贯因身旁忙碌,又抬眼,望见门口那一排全副武装的警察。
他并不意外,只淡淡道:“让我等阿因醒了,再跟你们走吧。”
沉弄青站在最前面,静静看着他。
唐金生回到病床边坐下,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宛如等待审判。
两名警员无声地上前,为他扣上手铐。
冰冷的金属在他手腕上合拢的瞬间,唐金生没有任何反应。
唐贯因的呼吸渐渐平稳,仪器的滴答声回到了稳定的节奏。
唐金生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盯着沉弄青看了看:“你就是那个献出谦素辉石的矿山老板,沉青吧?所以你不是沉聿舟的人。”
沉弄青没答话。
唐金生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只剩下疲惫:“我明白了。罗昌裕骗了我。只是我自己太蠢,被他许诺的那些空话冲昏了头脑,这么明显的答案都看不出来。”
医生和护士检查完准备离开。
唐金生忽然开口叫住他们:“医生,我弟弟没什么事吧?”
医生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乌泱泱的警察,又望向沉弄青,见他没有阻止,犹豫半晌,才迟疑地答道:“没什么大问题。但按他现在这个情况,可能还要睡上一两天都未必能醒。”
“这样啊。”唐金生轻轻点头。
他眼里的神色淡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他又低头,深深看了一眼唐贯因安静的睡颜。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唐金生头也不回地问。
“有人报了警。”沉弄青终于说。
“哦。”唐金生语气平平,也不去问是谁报的警。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沉弄青面前:“就麻烦你,等我弟弟醒了,告诉他他哥已经跟他说了再见,没有不告而别。”
沉弄青静默片刻,轻轻点头。
房门被关上。
外头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唐贯因,旁边还有一个照顾他的护士。
护士替病人掖了掖被角,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哭声。
她怔了怔,转头朝床上看去。
唐贯因正把手搭在额头上,指缝里渗出泪光。
他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被子里的手机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你……”护士俯身帮他捡起来,指尖一触到屏幕,整个人愣住。
屏幕还亮着。
那是一个短信报警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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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金生被押进看守所,铁门在身后砰然合拢,他抬头看了眼冷白、低矮的灯光,顿了顿,迈步走进律师会见室。
隔着一道坚固的玻璃,唐金生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西装,领带打得平整,腋下还夹着一只公文包。
对方彬彬有礼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唐先生,我姓陈,是你的刑辩律师。”
唐金生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坐过去。
陈律师并不介意唐金生的消极态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对唐金生笑了一笑,低声道:“……是坤貌委托我来的。”
唐金生盯着来人,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坤貌?他先是利用我,转头又放弃我。在岛上的时候,我又差点害死了他亲儿子。他帮我请刑辩律师,是怕我翻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呢,还是想搞死我为他儿子出气啊?”
陈律师不急不慢,把公文包放到一旁,解开了外套,坐到他对面:“唐先生,你的案子很严重。器官贩卖、雏妓交易、贩毒……桩桩件件,都是板上钉钉的重罪死刑。”
他顿了顿,目光不带温度地看着唐金生:“你死了以后,想过你弟弟该怎么活吗?”
唐金生表情僵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陈律师翻开文件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坤貌委托我来和你谈条路。只要你在供述中不牵扯到他,他会替你照顾你弟弟的未来。你弟弟会有人暗中保护,生活、医疗、甚至将来他想在哪里定居,坤貌先生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帮助他。”
唐金生喉结滚动,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要我怎么做?”
****
桑适南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医生检查后也说他命大,没伤到要害。只是全身的伤口多到数不清,有些又还深,不得不全身缠着绷带,竟没几处完好的,看着吓人。
确定能下地之后,桑适南就立马带着奚也,跟行动组一起赶回了江州。
不过这事没敢让赵锦晴女士知道,从上到下,从聂毅平到沉弄青,所有人都帮他瞒着。
自家名下的每套房产全是赵锦晴的眼线,肯定是住不成了。
本来想住沉弄青家里,转头又想起按照两个人在家里的关系,他俩能和平共处同一屋檐下,这事的罕见程度堪比太阳打西边升起。到时候沉、赵两家全家老老少少,估计全都会不请自来主动上门围观。
至于聂毅平……更指望不上他。
萍姨和赵锦晴也是三十多年的老闺蜜了,萍姨知道了,就等于赵锦晴知道。
他哪儿敢带桑适南住进家里。
人是他派出去执行任务的,结果出了这事,一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无颜见地下老友,干脆死遁了。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暂时借宿在任风和的会所。
不过桑适南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任风和,不太简单。
但桑适南最近没空深究这茬。
他更在意的是奚也。
从天堂岛回来后,奚也像变了个人。
最明显的就是不爱黏着他了。
在会所里住的房间隔着一整条走廊,白天几乎不碰面,话说不上几句。就算碰上他,也不叫哥了。
桑适南仔细一寻思,觉得奚也这个症状,差不多算是逐渐沉弄青化了。
怎么了这是?
他没琢磨明白。
桑适南决定直接上门找他问问。
敲门前,他先在脑子里帮奚也找了一堆理由:可能是刚处理完天堂岛的事,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忙。或者岛上油气运输管道的项目重新启动,需要他认真筹划……
但在敲开奚也房门后,桑适南语塞了。
奚也正穿着家居服,面无表情盯着电脑屏幕在打游戏。
打游戏?
昏天黑地在这里打游戏?
不是说好的要搞基建?不是要发展棉滇经济、替代罂粟种植?不是说好要力挽狂澜、重建秩序?
奚也抬眼看他,神色有点烦:“我的大脑也是需要休息的,没什么事的话,不要打扰我清空脑子。”
说完就伸手去关门。
桑适南手快,按住门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奚也停顿两秒,冷淡地吐出一句:“……你想多了。”
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
桑适南吃了个闭门羹。
胸口莫名生出一股气堵着,怎么都下不去。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扭头去会所花园里散心。
奚也刚把桑适南赶走,门还没合上几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任风和发来的消息。
【出来走走?】
江州已经进入了深秋。
会所里银杏树已经彻底变成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坠落,铺得金光遍照。
任风和约了奚也在二楼平台。那儿四周包裹着银杏林,视野最好。
奚也本来以为任风和找他是有什么重要事,一上二楼,看到眼前景象,大概明白过来。
任风和站在他身旁,与他一同欣赏:“会所最好看的季节,就是这会儿了。以前你都不在江州,偶尔来几次也赶不上银杏变黄,我一直想让你来看看,一直没机会……现在倒是最好的时机了。”
奚也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叶影里,没立刻答话。
片刻,他缓缓吐了口气,问任风和:“天堂岛的事结束了,你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吗?以后什么打算,还回去继续当医生吗?”
任风和沉默了片刻,侧头看着他,借着玩笑说着认真的话:“就不能允许我说开会所也挺好的么?”
“是真的觉得好?”奚也问,“还是你已经习惯现在这种生活了?”
任风和笑了一下:“都不是,非要说的话,是我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奚也没再吱声,只跟他一起笑了笑。
桑适南正一个人沿着花园小径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银杏林。
江州的气候不太适合种银杏,会所里的银杏却养护得很好。
也不知奚也天天关房间里打游戏,出来看过没有。
不然再过两天,等江州的妖风一吹,一晚上就没了。
这么想着,他抬头,无意间瞥见二楼平台那片光影。
漫天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那金色之中,站着两个人。
单看这个场景还有点浪漫。
但只要再多看一眼,桑适南就不这么觉得了。
那两人中,其中一个是任风和,另一个……是奚也。
他们在干什么?赏银杏?
昏天黑地在这里赏银杏?
不是说好的打游戏吗?不是说休息大脑吗?不是要清空脑子吗?
风大了一些。
任风和脱下风衣,轻轻搭在奚也肩头。正巧一片银杏叶落在奚也发间,任风和忍不住抬手,替他拂去。
奚也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了那一下。
任风和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低声笑了笑,接上刚才的话题:“你要不介意,我还是想继续替你经营这家会所。”
奚也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头离开。
“那……可以吗?”任风和在身后追问。
奚也肩膀轻轻一抖,没回头:“怎么选是你的自由,不用问我意见。”
他抽身回到房间,刚要进屋,脚步却忽然一顿。
走廊边上,靠墙站着一个人。
桑适南终于等到奚也回来,他朝这边走来,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风钻进奚也的鼻腔。
奚也眉头一皱,盯着他:“你喝酒了?”
桑适南一言不发地走到奚也面前,看着他眼睛,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忽然抬手,像没站稳朝奚也倒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哎!”奚也被抱得喘不过气,艰难打开房门,带着桑适南进了屋。
门一关,奚也想把桑适南弄到床上去,结果桑适南抬脚一勾,直接把奚也拉到了自己怀里,随后翻身压上来,抓住他的手腕拉到头顶。
奚也本想推开,又怕碰到桑适南身上的伤,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哥!”
桑适南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任风和对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