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苦笑出声:“其实你用阿因手机打给我那会儿,我就已经准备好那些转运箱了。只等下午茶的时间一到,我就亲自送去那些客人手里。”
奚也垂眼看着他,声音没有温度:“所以你才会提前支开唐贯因,让他病发住院,离开天堂岛。因为你知道,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刺激。”
阿坤嘴唇发颤,声音几乎哽咽:“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我真的没办法。”
奚也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轻拍了拍他侧脸:“用这种方式去对付唐金生?阿坤,你在想什么?当初岩温龙偷偷贩卖天堂岛上的巴别塔,为什么没人敢买?”
阿坤近乎呓语似地开口:“因为他们,不敢得罪天堂岛。”
“他们为什么不敢得罪天堂岛?”奚也反问。
阿坤偏头看他一眼,嗫嚅着嘴唇,却说不出话。
奚也说:“你很清楚,他们不敢得罪的,从来不是天堂岛本身,而是岛上的客人,是那些有权有势的有钱人。你以为,把那些转运箱亲自送到他们手里,岛上的真相和罪恶就会大白天下吗?你以为,能登上天堂岛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唐金生手里有他们在岛上做的那些事的把柄,他们也清楚唐金生做的那些生意,说到底,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阿坤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可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奚也蹲久了有点累,撑着墙缓缓站起身:“唐金生把运送转运箱到火葬场的任务交给了你,你却背地里调包。现在事情败露,唐金生多半不会给你活路。”
“我不在乎!”阿坤忽然抬头,眼球发红,“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活!”
他猛地站起,一步逼到奚也面前:“我妹妹!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她就死在唐金生手里!我要为她报仇,我要唐金生血债血偿!”
奚也静静地听着:“那杨成安呢?”
“……杨成安?”
阿坤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激动起来,猛地砸了两下墙:“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伪善禽兽!他跟唐金生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个唱白脸,一个装菩萨。什么慈善家、救世主,全是笑话!要不是他,我怎么可能把我妹妹亲手送上天堂岛?我要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奚也微微眯眼:“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杨成安死了,唐金生这些年做的事,就没人知道了。没有人能作证,你妹妹的仇也会被一笔抹去。”
阿坤怔住,呼吸一滞。
奚也靠着墙,目光低垂,轻声道:“来,我告诉你。按照你现在的计划继续走下去,结局会是什么。”
“首先,你把那些转运箱里的人体器官当水果直接端到客人手里,或许能引起一阵惊恐,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把天堂岛的罪恶彻底揭开?不会的。那些能上岛的客人里,有不少人本身就是买家。整容植皮也好,器官移植也罢,他们和唐金生是一条利益链上的人,揭开一点只是把脏水抖到台面上,更多人会选择帮他掩盖,而不是把自己牵连进去。”
“接下来,唐金生会趁机把这批转运箱重新收回,他会更加警惕,开始怀疑、清查,甚至亲自出面处理销毁证据。中国警方办案讲求证据链,物证一旦销毁,就只剩下人证,但人证的可靠性远不及前者,除非这个人证是最为核心关键的——杨成安。可在你的计划里,杨成安由于被你下了安眠药,已经在路上发生车祸意外身亡了。”
“最后,唐金生没了最重要的物证和人证,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他会把善后做得干净利落,继续在别处运营他的生意网。至于那些上岛的客人,他们也绝不会主动出卖他的。天堂岛本就是为他们的罪恶提供掩护,无论是毒品、器官买卖,还是别的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他们察觉唐金生处境危险,你猜他们最可能采取的行动会是什么?”
阿坤说不出话。
奚也缓了一口气,眼里寒意更深:“他们会杀唐金生灭口。但罪恶消失了吗?死了一个唐金生,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唐金生站起来,只要需求存在,天堂岛就会一直存在,永远不会消失。”
阿坤听着,像被冷水浇醒,声音哽住:“那……真没办法了吗?”
“有办法。”奚也站直,身形在阳台的光影里被拉长,“但你要听我的。这样我才能让无辜枉死的人得到昭雪,把真相公之于众。”
阿坤死死盯着他,指关节泛白:“现在收手还能来得及吗?那批转运箱被调换,唐金生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奚也直视他的眼睛。
阿坤一愣:“你……已经有主意了?”
奚也淡淡一笑:“我不仅能让唐金生放过你,还能让他对你的信任更深一层。接下来,你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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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金生匆匆赶回天堂岛住处,坐在客厅里,目光像刀一样盯着站在眼前的阿坤:“今天白天,我让你监督押运转运箱,你人去哪儿了?”
“我在岛上,哪儿也没去。”阿坤恭敬地低头回道,“今早出发前,我发现有人在盯我们车队。”
唐金生一愣:“你确定?对方是谁?”
阿坤说:“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他们什么目的。我只是怕消息走漏,才临时决定把箱子调包。事先没告诉任何人,连司机也没说。”
唐金生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阿坤的表情。
如果阿坤的话是真的,那多半就是杜雯的人。那天他听说杜雯在码头上试探查验转运箱时,就直觉不对劲了。
他慢慢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略一沉吟:“除了你,还有谁看到有人在盯梢?”
阿坤默了一下,摇头。
“那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话是真的?”唐金生说。
阿坤继续沉默。
来之前,奚也特别嘱咐过他,只需把前面那两句说清楚,其他的问题就装糊涂,别多说。
正在此时,唐金生电话响了。
看到来电名字,唐金生脸色微变,他走到窗边接通:“罗主席,您怎么突然打来了?”
电话那头语气严肃:“唐老板,有件事我想必须得跟您同步一下。你知道,你今天押运那批货的车队,被杜雯盯上了吗?”
唐金生瞬间愣住,偏头瞥了一眼阿坤:“罗主席你怎么知道这事儿?这是真的?”
“那能有假?”罗昌裕说,“还记得沉青吗?是他先发现的,有人一路尾随车队,他追查过去才发现对方是杜雯的人。现在你那岛上情况很敏感,杜雯和中国方面的人都还在附近,要这次侥幸没事,这批货就先留在岛上别动,别让杜雯有借口翻箱查证。万一被他们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你得不偿失。”
电话挂断后,唐金生回到客厅,走到阿坤身边。
他看了阿坤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两天辛苦了,先回医院多陪陪少爷。等风头过了,岛上的事收了,我们一块儿离开白象港。”
阿坤点头应承:“是,大哥。”
“对了。”唐金生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阿坤,“这两天,你在岛上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阿坤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是奚也的正面照。
唐金生盯着阿坤,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坤顿了顿,点头:“见过,他是沉青和那个中国警察的随行翻译,他们一起的。”
“哦?”唐金生慢慢收回照片,“这样么……”
离开医院,桑适南没有立刻开车回天堂岛,打算让奚也先留在白象港:“唐金生现在回了岛上,这两天你尽量不要过去了。”
“不用。”奚也摇头拒绝,“我是坤貌的儿子,唐金生不敢随便对我下手。”
桑适南挑眉:“那在医院的时候,他怎么还拿枪对你?”
奚也冷笑了声:“他拿枪不是为了对付我,他是在自保,他怕的是……我要对他做什么。”
桑适南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你和唐金生有仇?”
奚也点头,认真看向桑适南双眼:“天大的仇。哥哥,既然唐金生这么怕我做点什么,不如我们干脆就给他找点麻烦。”
桑适南愣住:“你想怎么做?”
奚也说:“象园。”
曼拉明提着他亲自从岛外精挑细选买回来的水果和粮食,走进象舍。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象舍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味。白象安静地趴在阴影里,庞大的身躯宛若一座静默的山。
这两天,它的食欲与精神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曼拉明将果子一颗颗递到象鼻前,看着它安然进食,眼神里有一瞬的柔和。
喂完后,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蹲下身,轻手轻脚解开象腿上的粗绳。
白象长鸣一声,它回头,用鼻尖轻轻触了触曼拉明的肩膀。
“乖孩子,”曼拉明低声说,手掌轻轻拍了拍象腿,“今天,去外面逛逛吧。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曼拉明目送白象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那抹灰白彻底隐入雾霭。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冲岛上高喊:“不好了!”
“神象逃走了——!”
此刻,岛上大半人还处在梦乡,全都让曼拉明这一声喊给吵醒过来。
半梦半醒的人推开窗子,嘈杂的呼喊声在岛上四处回荡。岛上员工们纷纷赶往象园,就连部分客人也被吸引出门。
不一会儿,整个岛乱作一团。
杨成安匆忙穿好衣服,从小竹楼冲出来。原本打算直奔唐金生别墅,却在路口忽然停下脚步。
那天车祸后的记忆一片空白,他只能从奚也口中拼凑出些许碎片。
有人在他车上动了手脚,下了安眠药。只有平时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们的人能够做到。
除了唐金生,还有谁?
一股冷意从脊背窜起。
这个该死的唐金生,他这样做,分明就是想要他的命!
杨成安咬紧牙关,掉头直奔象园。
“怎么回事?”他赶到时,只见曼拉明正被杜雯盘问。
杨成安神色一变,厉声道:“杜雯怎么在这儿?没人拦吗?”
下属慌忙解释:“拦过了,拦不住啊会长!一听说神象有事,她马上就带着警察过来了,还说神象出了意外不是我们天堂岛自己的事,是整个白象港的事,非要介入调查。”
杨成安沉默片刻,揉着眉心叹气:“算了,她说得也没错。反正这次跟我没半点关系,她能帮忙找,总比出事强。”
岛上乱成了一团,找象的、看热闹的,到处都是人。
就在众人忙得焦头烂额时,奚也和桑适南趁乱溜了出来。
他们沿着海边小径前行,海风带着潮腥味,吹得树叶猎猎作响。
桑适南一直在说话:“这路这么窄,白象真能跑到这儿?”
“哥……”奚也叹了口气,伸手捂住桑适南的嘴巴,“你好吵。”
说完,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四周,没什么动静,又继续沿着海边的防护网走。
穿过一片不知名的小树林后,奚也盯着前方的海面,脚步猛地停住。
桑适南紧随其后,被他突兀的停顿撞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团黑绿色的东西漂浮在浅滩里,海浪一下一下推搡着它靠近岸边。
风一吹,腥臭味扑面而来。
奚也脸色惨白,下意识捂住嘴,侧身呕了出来。
那是个……人?
桑适南眯眼,海浪掀起那团东西的一角——肿胀的手臂、斑驳的衣料,还有一颗泡得发胀、形状模糊的脑袋。
他浑身一震:“……我操,是巨人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