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奚也的住处出来,唐贯因闷头往前走着。
阿坤隔了七八米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唐贯因身体根本就没好,只是醒过来后,他要走谁也拦不住。
走着走着,阿坤看到唐贯因脚步一顿。
唐贯因抬头望着前方路上,两辆黑色商务车飞速朝某个方向驶去。
他见过那车。
唐贯因咬咬牙,追着那车跟了过去。
“阿因!”阿坤脸色一变,嘴里骂了一声,什么都顾不得地冲过去了。
唐贯因赶到时,两辆黑色商务车横在一栋别墅门口,几名男人从车里涌出来,手里拿着金属枪支,在路灯下闪过一抹冷光。
杜雯被他们逼到了门口,身边只带着一个副官。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直接不装了,要对我这个地方官下手了是吧?”杜雯神情镇定自若,目光冷厉地扫过来人。
几名男人按照老大交代的,抬枪指向杜雯。
没有天堂岛,就不会有白象港。没有白象港,就不会有地方官。
在白象港上,一切都由天堂岛说了算。
何况一个小小地方官。
唐贯因瞳孔一紧,认出了他们。
这都是唐金生的手下。
他几乎没时间思考,直接从暗处扑了出来。
阿坤冲上去抓住了他胳膊:“阿因!”
唐贯因扭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手挣开了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杜雯前面。
他伸手握住离他最近的那支枪口,一字一顿缓缓道:“让、开。”
对方看清唐贯因的脸,瞬间慌了下神,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剩下的人迅速转向唐贯因,纷纷僵住动作。
一时间所有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僵持的瞬间,别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杜雯长官!您怎么了,没事吧?!”
是个侍应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还推着推车,显然是刚送完晚餐回来。
他的喊声打破了附近的寂静,附近不少天堂岛宾客听到动静,从别墅客房里打开窗户,往这边看过来。
那几名黑衣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着钉子一样护在杜雯面前的唐贯因,气氛一滞。
“撤。”带头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唐贯因还来不及追,他们已经迅速退进车里,发动引擎离开。
“阿因……”阿坤在后面叫他。
“你别叫我!”唐贯因说完头也不回,怒气冲冲离开了天堂岛。
自从天堂岛封锁之后,唐金生就几乎不回岛,一直住外头的度假庄园里。
屋内唐金生正与人通电话,见唐贯因进来,眉头一皱:“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阿坤脸色发白地跟了进来,抢先一步到唐金生面前跪下:“大哥,不关阿因的事,是我心软,私自带他出来透透气,是吧阿因……阿因?!”
阿坤扭头对唐贯因使了个眼色,他还在帮唐贯因瞒着,不想让唐金生知道他闯进冷库、发现那些转运箱的事。
唐贯因却一把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别替我说话,我嫌恶心。”
唐金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盯着唐贯因皱了皱眉。
唐贯因抬头直视他:“哥,你为什么要对杜雯长官下手?天堂岛不是个度假区吗,什么时候你居然都有这种能耐了?”
唐金生一愣:“什么对杜雯长官下手?谁瞒着我做这事了?”
唐贯因冷笑:“还在装傻吗哥?那地下冷库里面又是什么?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人体器官,你到底在干什么?!”
唐金生霍然转身,看到阿坤还跪在一旁,直接抬脚踹了过去:“阿坤!我让你瞒好!瞒好!你就是这样做事的?”
“哥!”唐贯因尖声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把错归在别人身上吗?”
“混账东西!”唐金生一巴掌狠狠打在唐贯因脸上,他手指着唐贯因,一字一顿道,“你懂什么?这世界上最他妈没资格质问我的,就是你。”
唐贯因的脸色瞬间发白,捂着胸口慢慢蹲在地上,心口的疼一阵接着一阵。
阿坤连忙上前,急声说:“大哥,别说了,阿因今天差点病发!”
唐金生脸色一变,立刻把唐贯因抱进卧室喂他服药,等唐贯因稍微稳定一些了,他才走出去把门反锁,看向阿坤:“他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好,”阿坤说,“碰上个学医的客人,帮忙救治了一下。”
唐金生问:“是谁?”
阿坤眼神一闪,说:“一个叫任风和的客人。”
任风和?
唐金生皱了皱眉,脑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可近来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他也懒得深究,只是挥了挥手。
阿坤看一眼卧室:“大哥,阿因他……”
唐金生转身走到唐贯因房间门口,对屋里说话:“看来医院是真困不住你。你给我听好了,这三天你就待我这儿,巡礼一结束,你就跟我出国……阿坤。”
“在,大哥。”
“让人把他看好。”
“是。”
屋里没有开灯,阿坤走进去时,只看见唐贯因背对着他,肩膀一动不动。
“我哥做这些事多久了?”
唐贯因的声音低低的,没有一丝情绪。
“你瞒着我,帮他做这种事,又多久了?”
阿坤沉默。
“巡礼那天你们要干什么?我哥封锁天堂岛,是不是因为这个?他要对谁动手?”
“你别管了。”阿坤终于开口,声音发紧。
“我凭什么不管!?”唐贯因倏地起身,逼近阿坤,眼底一片潮湿的光,“你们一个是我唯一的亲哥,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们却都瞒着我,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阿坤冷笑了起来:“伤天害理?你哥有句话说得对,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从小被保护得像温室里的花,懦弱、脆弱、不堪一击!你天真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俯视我们,对我们这些人指指点点,可你又怎么会知道,你拥有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无论是你的钱,还是你的命!”
唐贯因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声音发抖:“是,我就是烂命一条,从小就拖累我哥,也让你看不起。在你面前,好像我怎么做都是在跟你炫耀一样。好啊,那我死了你们就都解脱了,都解脱了!你们杀人放火都跟我无关,没人管你们,谁也不用顾我!”
阿坤猛地一巴掌打在唐贯因脸上,扑过去骑着他。
“你再说一遍!”他怒道,“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唐贯因踉跄着倒进沙发,右边脸颊火辣辣疼,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反倒笑了:“怎么,你怕我死啊?”
阿坤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他提了起来,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说:“我告诉你,唐贯因。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不只是你的。我要你给我好好活着!”
阿坤起身离开,门被重重关上,从外面反锁。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唐贯因靠在沙发上缓了许久,终于,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湿润的眼眶里,他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桑支队……您能再帮我个忙吗?”
唐金生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屋子里没开灯。
夜色倒映在玻璃上,他的身影与白象港远处的大海融为一体。
手里的烟火一明一灭,烟雾缭绕着他的眉眼,像身处在旧梦。
他很少回忆过去。
可今晚不知为什么,脑海深处那些早已被尘封的画面,忽然一帧帧浮现出来。
这些记忆碎片,全都沾染着贫穷的腥味。
他没有故乡,打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背着自己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弟弟,一路从山里走到村里,再走到城边,走向海边。
路上的饭都是讨来的,住的地方都是庙门口。
唐贯因的心脏需要做手术,不然活不了多久。他就沿路乞讨,甚至去偷、去抢,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笔钱,那钱其实远远不够做手术用,但他没有概念,只觉得有了钱,阿因的病就有救了。
可是第二天钱就全被人抢光了。
他记得那是个中午。
他一路跑回他们住的那条街道,却看见阿因正被隔壁街上的小乞丐围着打——因为那些好心人都看他带着阿因乞讨太可怜,给他捐了好多钱,这几个小乞丐眼红、嫉妒他。
他看到那些人骂阿因“短命鬼”,还有人把阿因推倒在泥里。
那一刻,他眼前什么都红了。
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命掐住其中一个乞丐的脖子,直到那人渐渐不再挣扎,再也不能动弹。
旁边人吓得尖叫着逃开,他只听见阿因的哭声。
他抱起阿因时,浑身都是血。他甚至不记得那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辆黑色的车就在这时候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笼基的男人倚着车门,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他。
那个人叫坤貌。
“我需要一个接班人。”坤貌说,“看你这手狠劲儿,不错。有兴趣做我儿子吗?”
唐金生抿着唇,一声不吭。
坤貌笑了:“不想也行,那你弟弟的命,还要不要救?”
唐金生终于回头,看了看他。
坤貌说:“你跟我做事,我保你不缺钱、不再受人欺负。但你要先证明给我看,你是个有用的人。”
唐金生掐灭烟头,回过神来,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阿坤。”他喊了一声。
阿坤从门外进来,神情一如既往地恭敬。
唐金生淡淡道:“巡礼那天,岛上会很危险,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让阿因出来。”
“还有……”唐金生停顿了一下,“别让他知道太多。”
阿坤垂眼:“大哥放心,我不会的。”
寰海商会。
唐金生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歉意:“罗主席,我那边有点私事耽搁了,劳烦您久等。”
“不着急唐老板,你来得正好,我刚好要跟你说一件事。”罗昌裕点燃一支熏香,轻轻抖灭火说,“杨成安知道杜雯在查你的货,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他这一手,就是想借杜雯之手,把你拖下水。等你出事,天堂岛就成他一家独大了,所谓的被油气管道取缔的威胁,也就自然没了。”
唐金生点头,面色冷峻:“我明白。幸好我已经吩咐阿坤全部准备到位,那批货我会在巡礼之前处理完毕。”
罗昌裕抬眼看他:“杨成安这么对你,你就没想过,也给他一个回击吗?”
唐金生一愣:“罗主席的意思是?”
罗昌裕勾了勾手指,笑道:“你还记得我那天问你的那个问题吗?关于杨成安是怎么拿下天堂岛的。”
唐金生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罗昌裕不急不缓地说:“既然杨成安靠着神象信仰骗取了信众的信任,那你就按相反的方法,摧毁这份信任,不就行了?”
杨成安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正站在小渔村的码头,身上只剩一条裤子。
这是他早年时候,来棉滇赌博,输光了所有家产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码头上空无一人,他正要脱裤子一跃入海时,忽然在裤兜里摸到了几枚硬币。
他有些犹豫,这钱是该继续拿去最后赌一把,还是该去买一口手抓饭,至少不做个饿死鬼?
迟疑间,远处传来一座小庙宇的佛鼓声。
杨成安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走向那座小庙,打算把这几枚硬币捐给庙里。
庙里供奉着一位白象神,他还在象神前许了个愿:“虽然这个愿望多半不能实现了,但要是能渡过难关,我就修一座佛塔给你。”
从庙里出来,他在庙前碰见了一个年轻人,那人眼神里藏着狮子,看着他,像在估量一件猎物。
“跟我合作吧。”那个年轻人对他开口说。
杨成安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你谁啊你?神经病。”
年轻人笑了:“我查过你的经历,你在棉勃赌场沉迷赌博,把你那个慈善基金会的公款都输光了,你现在走投无路,但我能帮你补上这个窟窿。”
杨成安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还是觉得他在发神经,根本不信他的话。
那个叫唐金生的年轻人把手掌摊开,像递出一个契约:“你看不起我,总不能看不起我背后的坤貌吧?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帮你解决眼前的困局。”
杨成安冷着脸,不信这一套好意:“我什么都没有,你图我什么?”
唐金生说:“有的,我需要你的失踪儿童慈善基金会。只要你跟我合作,我们在这座岛上建造一个可以秘密贩毒的场所,以及一个贩卖人体器官的地下黑市,我就帮你解决你现在的问题。”
秘密贩毒?贩卖人体器官?
杨成安心里掠过一丝寒意。
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渔港,最近一直在规划建设一条中棉油气输送管道,万一它将来发展起来,拥有了战略意义,到那时候,再想在这里从事这种产业,难度不可谓不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象神庙,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我可以答应你,”他对唐金生说,“但我们可以再做大一点。棉滇人信佛,信白象神,马上就是佛牙巡礼了,不如想个办法,让巡礼打断油气输送管道的开发。”
唐金生愣了一下:“你要做成这事,除非是神象驮着佛牙驻足此地,让这里成为圣塔的选址。那样一来,其他所有事情都得为佛塔让步。但你要怎么让神象驻足?”
“我有办法。”杨成安沉声说。
早上的第一道佛铃被风敲响,杨成安猛地在床上坐起,掌心还留着汗。
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往事了。
他的心惴惴不安,低头看了眼时间,慢慢缓出一口气。
今天就是万众瞩目的巡礼了。
过了今天,唐金生再想翻什么浪,只怕也难了。
整个天堂岛笼罩在节日的光影之下。
巡礼将启,鼓乐喧腾。纸灯在风中翻滚,岛上的工作人员都穿上了棉滇传统节服,四处装点着金橙色的花环,空气中混着檀香与椰酒的甜味,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杨成安正忙着巡视神象仪仗、布置香案。他一身白衣,被阳光映得发亮,众人挨个上前对他低声合十。
杜雯走上前来,向他递上祝贺的花环:“恭喜杨会长了,巡礼顺利。”
杨成安微微颔首:“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几天杜雯长官也辛苦了。”
杜雯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奚也与任风和站在观礼队伍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桑适南前两天接了个电话,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要去做什么。
奚也有些不放心,倒不是担忧桑适南的安危。
他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他偏了偏头,低声问任风和:“阿坤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人都疏散出来了吗?”
“放心,”任风和说,“阿坤早就安排好了,不会伤及无辜。”
奚也点点头,略微心安了一些。
岛上的祝贺声一浪高过一浪,杨成安站在巡礼队伍中心,在白象港信众心目中的威望愈发强大。
远处,唐金生站在巡礼队伍外面,表情隐在香火之后,指尖轻敲着手机。
“动手吧。”他对电话那头的阿坤淡淡开口。
巡礼气氛正推进到了最高潮阶段。
就在这时,岛上狂风卷起海浪。
天边一角被火染红。
不知是谁当先惊叫了一声:“佛塔着火了!”
火光撕裂云彩,直冲天际。金箔石块融化塌陷,烈焰噼啪作响,佛铃声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
整个天堂岛被这道火光震醒,岛上客人奔走相告,混乱如潮。火势从塔顶一路烧到根基,天空被映成血色。
直烧到午间,最后一簇火舌才被扑灭。
好在起火时佛塔附近没有人,只烧光了建筑,没有人员伤亡。
晚风吹过焦黑的废墟,人群围拢在残垣前,在窒息般的寂静中,有人忽然惊叫一声:“这里……有东西!”
众人俯身一看,只见灰烬深处露出一截骨骼。有人大着胆子拨开灰烬,那原来是一具幼象骸骨。
所有人瞬间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有人喃喃出声:“难怪十年前神象会在这里驻足,原来是因为这里埋着一头幼象!”
大象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她们会为死去的同伴哀悼。
十年前,巡礼的白象于此驻足,白象港所有人都以为那代表了祥瑞的征兆,却不知,那其实是白象在哀悼死去的幼年同类。
信众们的怒火开始压不住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朝早已呆愣在原地的杨成安剜去。
“虚伪的骗子!”愤怒的信众们冲上前围攻杨成安。
杜雯立马带着人上前维持秩序,厉声喝止:“退后!所有人都给我退后!”
杨成安不能出事,他是天堂岛重要的人证。
警员们很快围成人肉盾牌,将信众们逐渐驱赶出岛。
混乱中,唐金生在人群外站着。他看了一眼佛塔后面的某个方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转身就要离开。
杨成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唐金生。
他霍然起身,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老唐!我知道是你!这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杜雯拧眉看他。
周围还没离开的岛上客人起了一阵骚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冷静的声音打破了骚动。
“等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消失已久的桑适南逆光而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旧名册,封皮上印着一行字,隐约能看见“失踪儿童慈善基金会”的内容。
奚也看到桑适南手里的名册,脸色霎时一变:“坏了!他怎么会有这个,谁给他的?”
任风和不明所以:“怎么了?”
奚也猛地扭头看向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唐贯因呢?你看到唐贯因没有!?”
人群后面的唐金生蓦然一愣,加快了脚步打算离开。
“站住!”桑适南瞬间锁定了唐金生位置,大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不放,“唐老板,你知道这个名册是怎么回事吗?”
唐金生怔住。
“你是……”他喃喃出声,“那个警察?……怎么会,你没走?”
桑适南没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册子翻开。
“各位,”他的声音清晰冷冽,在嘈杂的海风中穿透人群,“这是有人在岛上发现的一本名册,上面记载着杨成安这些年救助过的失踪儿童名单。”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掠过众人,最后停在杨成安身上:“这些孩子,有些被家人找回了;但还有许多,他们的父母至今下落不明。我想请问一问杨会长,这些孩子,现在都在哪儿?”
人群一片寂静。
杨成安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从混乱与惊惧中回过神来,脑海中电光一闪。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报复唐金生的最佳机会,这个时候必须要把他拉下水。
于是他忽然笑了,说:“这个问题,你还是问唐老板吧。”
众人齐齐望向唐金生。
桑适南也看着他,语气平稳:“唐老板,你解释一下?”
唐金生的面色在瞬间一沉。
“这是杨成安的东西,”他冷声道,“我怎么会知道?”
桑适南微微一笑,对众人说:“那各位知道,这本手册是从哪儿找到的吗?”
他说着,忽然一指脚下的地面:“就在唐老板这座岛上的地下冷库里。而那地库存放的,不是货物,也不是生鲜。
他一字一顿:“而全是拿来进行贩卖交易的人体器官!”
人群哗然。
桑适南继续道:“名册上的这么名字,有一半,在地库的冷柜中,都能找到对应的编号。”
来岛参观巡礼的不少宾客,并不都是天堂岛常客,有人惊恐地捂住嘴,目光震惊地落在唐金生身上。
唐金生却忽然笑了。
“说这么多,全是你一面之词。”他冷哼一声,“证据呢?你拿得出证据吗?”
杜雯皱了皱眉,忽然有个警员飞速跑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的脸色霎时变了:“什么?冷库下面着火了?”
唐金生的视线落在杜雯脸上,他低声笑起来,慢慢又变成了彻底的讥讽:“你们终于发现了吗?”
他抬头看向桑适南:“地库是和佛塔一起烧的。只是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放在了佛塔上,谁又会在乎地下那一层呢?所以你们根本不会知道,在佛塔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也着了火。”
在场所有人一时无言,在这沉默的缝隙里,唐金生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场上一个人的细微动作。
——奚也。
他静静站在人群后,神情淡漠,听了唐金生的话也没有露出一丝慌乱,只在听完后,轻轻扯了扯嘴角。
唐金生见状心口顿时一紧。
“你错了。”
人群后面,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金生猛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阿坤。
他脸色一变:“阿坤!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坤拨开人群走到了唐金生面前,他转身看向众人:“如你们所见,地库和佛塔都是我按照唐金生的吩咐放火烧的。烧佛塔,一是为了掩护唐金生打算烧地库的真实目的;二是为了当着所有信众的面,捅出杨成安的真面目,捅出他让白象驻足天堂岛的真相。”
“不过……”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唐金生,“我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你。”
“什……什么意思?”唐金生愣住。
阿坤说:“地库我是烧了,但里面重要的资料和证据,那些标本瓶、转运箱,我全都已经私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毕竟,我能悄无声息地把运往火葬场的转运箱换成水果,也就一样能反过来做到这一点。”
“阿坤!”唐金生脸色瞬间扭曲,“你……你背叛我?你居然敢背叛我?!”
阿坤却只是笑了:“唐老板,你好大的脸啊。我阿坤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忠于过你!”
唐金生瞪大眼睛看他:“你……”
阿坤说:“这一切的根源,要从十年前说起。”
周围几乎没人说话了,阿坤讲述的声音在海风里变得缓慢而清晰:“那时候,你还是个沿街乞讨的孤儿,带着你那有先天心脏病的弟弟,为了养活他四处讨饭,为他讨医治救命的钱,一分一毛地攒着。等到你好不容易攒到了一笔,结果钱却被人抢了。”
他目光冷静地看向唐金生:“你回到住处,发现你弟弟正在被隔壁街的人欺负,那些人也是乞丐,他们眼红你讨钱最多,于是过来偷、过来抢,过来欺辱你唯一的软肋。”
“你……你住口!”唐金生嘴唇颤了颤,像要把自己那痛苦的过去用声音堵回去。
阿坤继续说:“于是你突然就忍不了了,你决定要把那些欺负过你们兄弟的人全部报复回来。你什么也不怕,连死也不怕,你赤手空拳地去把他们打死。你觉得很痛快,你从没有这么痛快过,于是你决定再也不想这么过下去了。有人看见了你,魔鬼看中了你。所以你和魔鬼做了交易,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你为了你的弟弟,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能怎么办!”唐金生大喊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我不这样做,我和阿因,我们早就活不到今天!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阿坤冷笑道:“是啊,你就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你们兄弟俩的命。”
人群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变成一道冰冷的审判。
唐金生狠狠喘着气,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愤怒、羞愧、恐惧一齐涌上来。他想辩解,想吼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成了无声的颤抖。
就在众人以为唐金生已然崩溃之时,他忽然大笑起来。
一队私人武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静默无声地围拢上前,站在了唐金生身边。
“这是……”众人警惕地看着唐金生。
唐金生目光一直锁定在阿坤身上,但口中的话却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各位,我今天还要处理很多人、很多事。不想被误伤的,现在就赶紧离开,趁我还允许你们走。”
他话音刚落,许多人果然神色迟疑,看了看那队私人武装手里的家伙,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战胜了其他一切好奇,在沿路武力的威慑下,慌乱后退,纷纷散去。
唐金生的私人武装一路布署到了天堂岛南门口,可当众人退到南门处时,脚步又是一滞。
门口除了唐金生的武装,竟还有两支乌泱泱的队伍正严阵以待。
昂山赞亲自带着严整的军队守在门口,与唐金生的人对峙。旁边,中棉联合行动组也站成一线,队伍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的男人。
沉弄青面容冷静地站在队伍前面,冷眼瞧着岛上,也盯着正堵了他前路的昂山赞队列。
昂山赞扭头看向沉弄青:“看来……你们中方的动作,同样也不慢啊?”
沉弄青眯了眯眼回敬:“昂山少将,我倒想问问你了。你对付唐金生的人就算了,可把我们行动组也给拦在外面,这是什么意思?”
昂山赞微微一笑,语气圆滑:“误会,误会。我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只是受人所托,帮忙拖一拖时间。大家再等等吧,我想,里面的人应该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说清楚。放心,我的下属也还在岛上,我不会拿她开玩笑的。”
岛上被烧毁的佛塔废墟前,留下的人已寥寥无几。
只剩下了阿坤、杨成安、杜雯及其随行人员,以及奚也、桑适南和任风和。
唐金生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人。
阿坤和杜雯,他能理解;桑适南是捅出这件事的警察,他要留下也在情理之中;杨成安是想走走不了,也合乎现在的局面。但剩下的人,却让他生出强烈的警惕……
“奚也少爷。”唐金生清了清嗓。
奚也的目光刚从周围废墟和离开的人群身上扫过,却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那人。听见唐金生叫他,他压下心中那股不安,缓缓抬眼看向唐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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