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线人

幕后之王[刑侦] 菩宝 4379 2025-12-19 09:50:14

桑从简收养奚也的第二年,奚也就读完了小学所有课程。

他拿着学校的通知单回家时,桑从简正在厨房烧水壶,滚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听完奚也的话,手里的烟差点掉进壶里。

“等、等会儿?”桑从简愣住,皱着眉头,“你今年几岁,八岁?我儿子八岁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现在也才刚上初一。你这……都快赶上他的进度了。”

奚也摸不清桑从简的语气,抿了抿唇,斟酌了半天小心问:“那,要不……我念慢一点?”

“念慢点儿好。”桑从简伸手关掉灶火,靠在灶台边。

他神色严肃,在认真考虑别的事。

“你跟你们班同学年龄差得太大了,不太好相处。”他说着,转头看了奚也一眼,“我担心你被欺负,明白吗?”

奚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桑从简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声:“要是你跟我儿子一个学校就好了,有他罩着你,我都用不着操心。”

又来了,又开始说他那个儿子。

奚也心想。

他常听爸爸提起那对母子。

过去的很多个深夜,他有时就会看到爸爸半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上翻着一本相册,烟灰缸里积着好几层烟蒂。

那些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桑从简每次看都会看出神,也因此察觉不到奚也偷窥的目光。

那是很老很老的照片了,桑从简说他儿子比他大五岁。

这些年桑从简从没有回江州找过他们,他们也没同桑从简联系过。

但奚也知道,爸爸有多爱他们。

奚也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是在某个午后。

他趁爸爸出门买菜,偷溜进爸爸房间,从抽屉底层翻出那些被爸爸摸得包浆的照片。

他坐在床边,看很久很久。

有时候真忍不住想撕了它们。

每次脑子里出现这个念头时,照片里那个男孩总像是能看见他似的,那目光让他收回了手。

照片是桑从简偷拍的,拍的是他正在上篮球课外班的儿子。

男孩刚打完一场球,站在一群同龄人中,个子格外高挑。才七岁,身高却已经追上十一二岁的孩子了。

奚也总算明白,为什么爸爸总说他身高差一点儿。其实不是他矮,是爸爸的儿子窜得太快。

照片里,男孩正坐在场边喝水。察觉到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时,他下意识地转头。

他皱眉看向镜头的方向,却不知怎么没能绷住,嘴角克制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镜头刚好抓拍到了这个瞬间。

奚也看着那张照片,心想这个哥哥真好看。

虽然现在年龄不大,但眉眼清爽,看得出将来会是个帅哥胚子。

尤其他皱着眉不耐烦,却又被爸爸逗笑的时候,好看到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奚也指尖摩挲着照片的边缘,片刻后,小心地将它塞回抽屉。

从此再也不想撕照片的事了。

那时候,爸爸还有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常从江州飞来滇省探望他,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奚也叫他聂叔。

聂叔是爸爸大学时的同学,据说当年还是室友。两人毕业后又被分配到同一个单位,一起结婚、生子,几乎所有人生节点都并肩走过。

后来爸爸主动申请调任到滇省,而聂叔留在了江州。除了是老同学,聂叔还是爸爸的上级领导。

当初奚也的收养手续、入籍身份,都是聂叔帮着一手办下来的。

聂叔每次过来,还会顺手带一两张哥哥的照片。

于是奚也就这样,隔着那几张方寸相片,看着哥哥一点点长高、变瘦,从孩童长成少年。

聂叔告诉爸爸,哥哥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人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奚也刚好放学回家。

聂叔笑着朝他看过来:“说起来,我们小宝也长成小少年了。小宝呢,在学校有没有女同学给你表白啊?”

爸爸说:“他那些女同学都大他四五岁,有个屁的告白,对吧小宝?”

奚也正靠在沙发边收书包。

听爸爸这么说着,他就在书包里摸到了几封被人硬塞进来的情书。

他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

不用拆开看也知道,这些情书都是男同学写的。

桑从简的逻辑没错。女同学们的道德底线和分寸感都很好,不会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孩起什么心思。

但那群狗日的高中男生不一样。

他被人表白过,也被他们用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手段骚扰过。

反正都是男的。

摸一摸,看一看,亲一亲。

又能怎么?

这就是他们的原话。

这些事,奚也从没跟爸爸说。

骚扰过他的人,他自己会找机会一一报复。

要是让爸爸知道了,他就没得玩了。

毕竟在他那枯燥无聊的高中生活里,这点小报复算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至于那些被他报复过的同学,没人敢把这事告诉家长老师,因为奚也有的是办法折磨他们。

也因为这些经历,奚也对高中男生毫无好感,他原本以为桑适南也一样。

直到奚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桑适南,在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他已经在滇省读到高二。学校推荐他去江州大学参加物理竞赛冬令营,只要通过选拔,便能以重本线直升江大物理系。那几乎等于保送。

桑从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眼角都皱成了褶。那晚他破天荒多喝了两杯酒。

酒精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几年过去,他的头发不再浓密,肚子也多了两层肉。

他现在的模样,跟奚也初见他时判若两人。

外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居然会是个在一线工作快二十年的资深缉毒警。

但就是这种邋遢的模样,反倒让他在与毒贩打交道时混得如鱼得水。

不过,奚也没把爸爸高兴的原因归在自己身上。

上次聂叔来时,随口提过一句,说桑适南已经高三了,马上要参加学校的成人礼。

奚也看得出来,爸爸很想去。

如今他要去江州参加冬令营,正好给了爸爸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借这个机会,爸爸可以去看看那个他日夜惦记的儿子。

这是奚也被桑从简收养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处的人。

他们抵达江州的那天下午,阳光明亮,街面上浮着薄薄的金光。

因为是高三成人礼开放日,桑适南所在的学校里到处都是人。

篮球场边围着一大圈人,欢呼声从人堆里一阵阵传出,混着风从四面涌来。这么冷的天,还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站在户外的,恐怕也只有篮球队的那群人了。

奚也顺着人群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早在照片里无数次见过的少年。

少年在阳光下奔跑,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他抬手投篮,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打出了一个漂亮的三分。

欢呼声几乎要把地板掀起来。

球场边上好多人在围观,女生尤其多。

每次桑适南进球,尖叫声都格外响。

看得出,她们都是冲他来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爸爸反而没去看桑适南打球,一个人默默蹲在树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指节在烟盒上一磕,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

蓝灰的烟在风里散开,带着一点冷意。

他斜了奚也一眼,忽然问:“羡慕吗?”

奚也愣了一下,点点头。

“羡慕。”

羡慕的不是桑适南身上那种耀眼的光,他羡慕的是,在那份光背后,有一个父亲默默注视了他十年。

他羡慕那个少年能在阳光下长大,不必隐藏名字、过去与出身。

羡慕他有一对那么爱他的父母。

烟抽完了,桑从简笑了笑,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超市买点东西。一会儿到了晚上,我要去见你哥吃顿饭,你自己在酒店里解决可以吗?”

奚也轻声应了句“嗯”。

等桑从简转过身要走时,奚也又抬起头,眼神犹豫了片刻问他:“你……明天是我生日,你会回来的,对吗?”

“说什么呢?”桑从简笑了,“你生日我当然要回来陪你过。”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

奚也十三岁生日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等了一天一夜。

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夜幕降临,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城市灯光。

走过去拉开窗帘,整座江州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连成一片的写字楼、商城、广告屏,在夜色中层层迭迭,像一座庞大的幻境。

他回到床边,蜷起身体,双臂环住膝盖。

酒店的隔音极好,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觉得好安静。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地悬着。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遥控器。

电视屏亮起的一瞬,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奚也有些不适应,眯着眼调台,想找个在放跨年晚会的频道,找点热闹的声音陪他。

毕竟今天是元旦跨年。

一个人跨年,听起来已经够孤单的。

一个人过生日,就更像笑话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果酒店的电视居然是坏的,除了新闻频道,其他频道全是杂音。

奚也差点气乐了。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新闻的画面闪烁着。

主播冷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听着这种声音,比没有声音更让人难受。

奚也只好起身,去把窗户打开,让外面街上的声音灌进来。

身后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棉滇地区的新闻:“本台讯,棉滇北部、东部及东南部多地武装冲突持续升级,当地多座城镇已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棉滇政府表示,正与各地方武装组织保持接触,并呼吁各方通过谈判解决分歧。目前,谈判进展有限,局势依然紧张。”

奚也盯着屏幕,神情微微发怔。

棉滇又乱起来了。

或者说,那片土地上的争斗,从来就没停止过。

窗外的夜色被倒计时的光屏映亮。

广场上人潮汹涌,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数字,声音震天:“十——九——八——”倒计时的声音穿透玻璃,与电视里前线记者字正腔圆的报道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世界的回声。

“双方部队在前线持续对峙,部分地区已有小规模交火……”

“五——四——三——”“棉方政府相关人士指出,若谈判再无进展,棉滇局势或将在今晚彻底失控——”“二——”“一——”一瞬间,窗外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夺目的光芒映亮整片天幕。

与此同时,电视画面一阵剧烈闪动。

一枚炮弹落入村镇,腾起漫天尘土。

“新年快乐!”

街上有人大声喊,笑声混着人群的欢呼。

电视里前线记者的声音也被烟花与喝彩声吞没,只剩嘴巴在无声张合。

奚也慢慢合上遥控器。

新的一年开始了。

跨年夜彻底结束,他的生日也一并过去。

奚也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行李。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区,独自一人赶往车站,买了张回滇省的单人车票。

火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头顶的灯光闪了闪。

奚也靠着窗,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桑从简的电话。

“我打电话给酒店,酒店的人说你不在,”那头传来桑从简略带急促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回来?”

奚也怔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没问为什么桑从简会失约。

原因对他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就像他不会告诉桑从简,自己离开江州的真正理由一样。

他回桑从简:“昨晚物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但又联系不上你,只好我自己回去处理。”

“你是不是在胡闹?”桑从简提高了音量,“冬令营呢?不参加了?那可是学校花了好大力气才争取到的机会,你……”

奚也打断他的话:“爸爸,我决定放弃保送了,我想学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桑从简的声音低了下来,“告诉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爸爸,我什么事都没有。”

奚也努力稳住嗓音,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我就是、就是,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好多年,此刻终于说出口,也终于下了决心。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第一次见到聂毅平。

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准备去客厅倒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你收养他到底有什么用?”说话的是聂毅平。

客厅里没开灯,桑从简坐在沙发上,一根烟还没抽完,第二根又点上。

屋子里烟雾缭绕,聂毅平背着手,来回踱步。

“我真不明白你,”聂毅平说,“你自己现在这身份,这任务,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你还能怎么专心办案?”

“他不是拖油瓶。”桑从简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

“行,我不说他,我说你。”聂毅平顿住脚步,皱着眉,“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想起小南了?”

“想什么呢?”桑从简说,“他父亲那个情况你也清楚,你敢把他放回去吗?”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聂毅平声音里带着烦意,“真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家庭,那还不容易?”

“不一样。”桑从简摇头,“他跟别人不一样。不留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哪儿不一样?不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桑从简没有回应,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心里清楚,奚也的身世太特殊。那孩子心思深沉偏执,他担心放任不管,奚也就可能坠入深渊。

可聂毅平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皱起眉,迟疑地问:“你不会是想……以后让他回坤貌那边,当特情吧?”

“你胡说什么?”桑从简的眉头陡然一紧,语气冷下来,“他才多大?”

“可以等他成年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别瞪我啊。”聂毅平连忙摆手,“我开个玩笑,还以为你是这么想的呢。”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桑从简掐灭了烟,冷冷道,“别在孩子面前提这事。”

“行行,我知道了。”

卧室门后,奚也静静地站着,指尖贴在门缝上。

聂毅平说者无心,奚也听者有意。

这确实是他身上唯一的价值。

奚也一点也不觉得难过,相反他觉得庆幸。

庆幸他还有这么一点用。

哪怕这种用处是危险的、被利用的,也比一无是处要好。只要他还有这点价值,在他成年之前,桑从简就不会抛弃他。

火车轰隆隆穿出隧道,窗外的光亮重新落回车厢,映在他脸上。

奚也吸了吸鼻子,还没等桑从简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对面铺的乘客抬头看了他几眼,迟疑地递过来几包零食。

奚也轻声道谢,摇头婉拒。

他抹了把脸,起身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

然后重新拨出了一个电话。

“聂叔,是我。”他声音很低,“有空跟我聊一聊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哥哥角度,然后回忆部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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