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归来

倾别酒 柳八斤 3554 2025-12-17 08:47:30

“阿肃哥哥!”柳煜在浮沉不定的海水中拼命向丁肃游去。身后冷不防被一把拽住:“别去!太危险了!”萧念道。他另一手正紧抓着纪轩英。纪轩英的内力在海面浮沉中消耗殆尽,为了节省体力,他又将自己变成了小娃娃的样子。

夜浓如墨,巨浪排空。柳煜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们三人都拍散了。

柳煜吃了好几口水,扑腾了半天,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他抹了一把脸,只见深沉夜色下,隐隐看到丁肃的影子载浮载沉。他拼命用着三脚猫的泅水姿势朝丁肃靠近,“别……”——萧念在不远处喊着,然而说了一半的话被又一波大浪掐灭在喉咙里。

纪轩英身子最为瘦小,他在浮沉中无奈道:“算了!你再劝,他也不会丢下丁肃不管的,多留着点气力吧。”

浪头打过,萧念用力在水里扑了几下,探头说道:“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少一个人,我们少一分内力,就少了一分逃生的希望。”

纪轩英撇撇嘴:“所以要死只能一起死了呗?”

萧念不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拉着纪轩英,朝丁肃、柳煜他们所在的方向努力游了过去。

丁肃的身子随着海浪上下跳跃了几下,正往海里渐渐沉去,腰间陡然一轻,柳煜将他托了起来,双手平举过头,让他的脸露出海面。

丁肃紧闭双眼,他的意识远去,但残余的内力仍在护着他的躯体。柳煜扣住他的脉搏,发现跳动依然有力,身体的温度并未被冰冷的海水带走。

“阿肃哥哥,你醒一醒啊!”柳煜连续呼唤了好几遍,但这一击实在太重,连丁肃也没法迅速醒转。

柳煜水性不佳,脱离了其他两人,在大海中起起伏伏,几次都差点被浪潮淹没。他楞是拼着一股子倔劲,不顾自身体力耗尽,将丁肃的身子向上托起,手臂酸疼发麻,最后没了感觉,海水从口鼻猛灌。

——就算死的话,也先死了我吧。柳煜打定主意。

正当两人在汪洋中浮沉不定时,从他们所在不远的海面突然又探出半个身体来。夜色中,那身雪白的衣袍甚为醒目。

柳煜一个激灵,差点托着丁肃身子的双手不自觉地发抖。

“煜儿,我们又见面了。”苏星海面无表情,“做个了结吧。”

柳煜见状,只得改成单手将丁肃圈住,另一手放在水下,暗暗防备着。

“放开他。我要他死。”苏星海一字一句地说道,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与柳煜的距离已仅有一丈之遥。

海潮翻滚,雨水如注。然而,隔着衣衫触摸的温度让柳煜突然觉得现在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不可能。”他将手中牛毛针攥紧,“如果你要让他死,就先杀了我。”

苏星海毫不犹豫地出掌。

掌风如劈山破浪的利刃,海面顿时掀起又一波巨涛,柳煜拉着丁肃险些避让不及。黑水翻起白色的浪花,与天际落雨撞在一起。

出掌的同时,苏星海迅速欺身而上,柳煜反应极快,翻掌对敌,指间牛毛针的银光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另一手还要护着丁肃不让他沉下水去。

苏星海身形一沾即走,平稳得仿佛脚踏在陆地上。他对柳煜的掌心扫了一眼,以一个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疾斩他右手。

“咯”一声响,柳煜腕处骨头登时被他打断,四根牛毛针从指间滑落,刚落入海里就被浪头卷跑了。

苏星海道:“煜儿,灵焰山庄哪个先生教你可以对亲舅舅放毒针?你是不是太无礼了?”

腕骨断裂,柳煜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他自顾自说下去:“姐姐只留下你一条血脉,但看来也要在我手里亲自掐断了。”

柳煜脸色苍白,浑身的冷汗和海水融在一块儿。但他另一手仍死死抓着丁肃不放。

“没了毒针,你更不是我的对手了。”苏星海向他靠近,一边森然道,“我的大计,差一点就要成了,都是拜你们所赐!”

柳煜疼得说不出话来。苏星海已经伸出手,掐上了他的脖子,将他上半身拎离了海面。

“虽然对不起姐姐,但谁让她生了个挡我路的儿子呢。”手中用力,瞬间柳煜就喘不过气来。

“你们两个都去死吧。”

柳煜拼命摇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苏星海寻思片刻,稍稍松了手:“还有什么遗言?念在姐姐份上,你就说吧。”

柳煜连忙捂着脖子剧咳不止。好一会儿,他喘息方定。浪头一浪高过一浪,苏星海道:“说吧!反正说不说,你们都得死!”

柳煜看向苏星海,艰难开口:“舅舅,对不起了。”

浪头劈来,刹那间遮盖了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

柳煜神色哀恸:“我说,舅舅,对不起了。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话音落下的同时,银光一闪,牛毛针以极快的速度射入苏星海的眉心。

苏星海和柳煜近身相斗,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而其实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内力透支殆尽,动作滞涩,再来牛毛针剧毒无比,他根本不防柳煜居然将毒针藏在嘴里射出,因此这一针完全没有避开。

苏星海惊诧地摸着自己眉心上的针,将它一把拔出。细黑的血随之流出,从他眉间往下滴落。

“为什么,你怎么能……”苏星海一抹额上的黑血就知道那确是牛毛针无疑。

柳煜道:“怎么能不中毒对吗?是这岛上的解语花。我提前制成解药服了。”

苏星海一听,恍然道:“原来如此。”他神情迅速黯淡下来,“解语也是魏廉种下的,既然命中注定我找到这个岛,修习他的内功心法,又为何要让你拿到解语来反制于我?”

柳煜道:“若是你改过从善,和苍北军一起撤回,我这里还有解语做成的药丸,只要你……”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来。

苏星海冷笑一声:“我比你先登岛,你以为我就没有解药了吗?”

柳煜暗惊:成败不论,这已经是他最后能出的招了。

然而,他却是极轻地叹了口气,脸色居然透露出一丝哀恸来:“我是以玉石俱焚之力催动体内所有的真气的,就算现在不死,也不会再熬过半个时辰。”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柳煜道:“你……何苦如此……”

苏星海已经一把将柳煜手里的瓶子打掉。瓷瓶砰然而碎,散落的药丸立刻被海水卷走。

死士炸岛引洪的行动被遏制,凭借现在的情况,苍北要想赢过合力的江东和岭南已经没什么可能了。

其实,也就差了一点而已。

苏星海看了眼昏迷中的丁肃,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罢了,杀了他又如何,再是迁怒他人,也挽不回败局了。自己以命相换,只想在这世间做一个前无古人,胜过魏廉的拓局者名垂千古,看来还是棋差一招了。

不成功,毋宁死。

柳煜刚想再开口回话,只见苏星海身体轻晃,嘴角、鼻孔都溢出一缕黑血来。他毕竟不忍,想要去拉住他,却被他扯着伤手一把掀开。

“滚!”

苏星海高声说道:“即使今日我葬身东海,十八年后轮回转世,也要以健全之身,让苍北踏平你江东的土地。”说话的同时,大口黑血喷涌,苏星海只觉眼前一黯,又是一个巨浪卷至,他已无力再逃,白衣瞬间被黑水所卷,再也不见踪影。

柳煜一时竟忘了手骨剧痛。他对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远处传来了萧念和纪轩英的叫喊声。

……

身躯如飘,心念却是极沉的。

丁肃竭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做不到。内力尽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耳边波涛声、雨声渐渐清晰可闻起来,丁肃意识到自己应该无力再做挣扎了。他的身体随浪起浪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海浪吞噬。

就这样了吗?只能这样了吗?苏星海果然强大,他若身体健全,和我单打独斗,我定然没法赢他。不知道他被我这一掌所击,还能不能再有余力对付阿煜他们……丁肃乱七八糟地想着,意识正随之远去。

“阿肃哥哥、阿肃哥哥……”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呼唤声,空远的、模糊的。一声响过一声,带着焦急和担心,最后如在耳畔。

“阿肃哥哥、阿肃哥哥……”

是……阿煜……丁肃无法发声,心却放下了一大半:看来他还好好地活着。

丁肃躺了好久,觉得内力终于重新开始聚拢。他缓缓睁眼,发现身体实沉,显然已到了陆地上,又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心头一阵暖流涌动,想也不想,一手照着那影子圈住了。

柳煜正忧心忡忡地守在丁肃身旁,冷不防被他伸臂一卷,整个上半身跌在他身上。

“嗯……”丁肃与苏星海对上的那掌已经伤到了五内,重量挤压在身上,顿时痛得闷哼一声。

柳煜连忙起身,半跪一旁,一脸惊慌地问:“怎么样?阿肃哥哥,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丁肃想摆摆手,但稍稍抬起就使不上力气。柳煜一把握紧了他的手:“我们已经回到江东了!”

丁肃微微颔首,他又花了好一会儿才启口:“没事,刚才只是我自己磕到了。”

混沌之中时间如梭,从救丁肃上岸到现在其实已过去近一个时辰。

苏星海随海漂走之后,萧念和纪轩英找到柳煜,三人浮浮沉沉,拼尽全力,总算勉强稳住不沉下水去,又费了不少气力将丁肃也送到了岸上。四人内力近乎全散,非修生养息个三、两天不能恢复。

而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

柳煜扶着丁肃起身,放眼而望,海浪拍击沿岸,夜色和海水仿佛融为一体。

“苏星海呢?”

“死了。”回话的是纪轩英,他正从不远处走过来,蹲身凝视着丁肃。

丁肃见他眼神古怪,问道:“你看什么?”

纪轩英一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运气真好,和那厮恶斗一场都死不了。我师父当年可没那么好运,如果当年星月海留下的人是他,说不定现在就能直接收了你们江东。”

岭南选择和江东联手是忌惮苍北坐大,但对于这鱼米之乡,岭南其实也早有觊觎之心。

丁肃了然,淡声回答:“哦,但他要是有好运的话,说不定你就没有了。”

齐越的门人多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孤儿,丁肃很早就听说了。一语双关,说得纪轩英脸色一沉,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最后耸耸肩:“好吧,你说得也是。”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还在阵阵发疼,丁肃皱着眉又问:“苏星海真的死了吗?!”如果是别人,和他对了那用尽他内力的一掌,根本就不会有活路,也无需任何质疑。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苏星海。

“被牛毛毒针刺穿了头颅,他就是天皇老子也得下去和阎王见面。”纪轩英身材瘦小,全身被雨水海水湿了个透,看起来就像根芦柴棒,头大身细,发丝贴在脸上,看起来颇为可笑。他朝柳煜努了努嘴:“他干的。”

丁肃看向柳煜,诧异间,眼光瞟到他裹得严实的腕上。

刚才还没发觉,他问道:“阿煜,你受伤了?!”

柳煜轻抚着伤处:“小伤而已。”

“他说的是真的吗?”

柳煜颔首:“是我……杀的。”

纪轩英酸道:“我也受伤了,还伤得很重。”

听闻苏星海已死,丁肃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他头也不抬,道:“关我屁事。”

纪轩英气闷:“要是初雪在就好了。”

萧念见丁肃醒来,也走过来道:“你总算醒了。”

丁肃点头。两人虽不算配合无间,也是默契相助,只是以他俩的身份,总觉得彼此说话做事都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萧念单脚踩在一块凸出的巨石上,向西遥指:“你们看,水是不是已经溢过风吼垭了?!”

在他们身处孤岛之时,火药炸开近半岛身。孤岛已不再是江东的屏障,海水猛冲过来,从与禁湖相连的蓝洞倒灌进去。又值百年一遇的洪涝,禁湖水满则溢,瞬间将周遭平地全部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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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舅舅的心理其实挺复杂的,他也是一个自卑和自尊的混合体,但绝不是为苍生考虑的善人。总觉得对舅舅的心理挖掘还不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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