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幌子

倾别酒 柳八斤 3301 2025-12-17 08:47:30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隆隆雷声滚过,很快又归于寂然。

苏星海坐在轮椅中,雨自伞沿滑下,像是前面又遮了一层水帘。短暂的沉默后,柳煜开口说道:“魏廉修的暗沟,也和这孤岛有关系。你和爹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已经拖得太久,煜儿,你也该知道了。”苏星海并不意外,他缓缓言道:“魏廉是百年来绝顶聪明之人,他既掌权江东几十年之久,自然不会甘心只留一个孤悬于世外的岛。其实,这孤岛与风吼林连结,风吼林与悬空古寺的地底连结,然后直通魏城,又暗抵苍北边境。正如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根系向地底四周延展。当然了,这些也是在我发现孤岛之后慢慢调查才知晓的。”

当时在囚车里听到的,和现在苏星海所说的重叠起来。如同微光刺破天际,柳煜心里剩下的迷雾终于被一点点驱散。原来如此!然而,这并不能使他心里光明起来,而是觉得这眼前浓翳更加遮天盖地了。

苏星海又道:“南北相通,水陆连结,进可攻,退可守。魏廉的考量不可谓不全面。”

丁肃听着他语气里一派崇敬之情,心下鄙视,冷不防插口道:“说得好听,他不也还是败了,脑袋还被吊在城门示众,遭受万世唾骂。难道以为挖个地道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吗?!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苏星海却颇为不屑,挑眉回道:“哦?魏公可是被自己人出卖才导致兵败的,他甚至都没时间逃亡到孤岛上去,这才徒留着一大笔财富给后人。而且,逝者已矣,但阿肃你觉得后人会不吸取教训,还去赴他的后尘,容许再发生窝里横的事儿吗?”伞面忽然后倾些许,苏星海眸光凝起:“我不是他。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我是谁也不会信的。除了我自己。”

苏星海一如既往地语气温软,然而站在他面前的两人突然间都感到一阵冷意。

柳煜是他的亲外甥,但在他设定的宏大计划里,自始至终没有柳煜的位置。当初得知柳煜和丁肃被派去调查二十四派掌门人被杀一案,苏星海就已起杀心,原因是一旦案情曝光,可能有人会顺藤摸瓜,到时柳长天为何武功大涨、声名鹊起就会被质疑,从而牵出东海孤岛,影响他征伐大计。尽管这样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但他宁愿扫清一切障碍,排除一切可能。即使那是他的外甥。

苏星海眸光涌动,记起那日其格其单膝跪地向他致歉,说自己误杀了柳煜。

“快起来。”他倾身欲将他扶起,其格其并不犹豫,他顺势起身,站在一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徇私情,不辞牺牲,你一腔热血为苍北,我怎会怪你?煜儿的死是他运气不好,如果不赶着去淌这趟浑水,他本大可以在灵焰山庄舒服地做他的二少爷才对。”

其格其绷着的脸松弛下来,他一笑道:“我就知道主上会以大局为重。如此这般,我也好放心了。”

苏星海轻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喽,别操心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现在你要做的是一往无前,帮忙把阻碍我们成事的人全部干掉。不管那个人是谁。一个不留!”

……

柳煜的问话打断了苏星海短暂的回忆:“——所以,你从来不惜牺牲无辜的人,是吗?”

“是呀。”苏星海以他惯有的微微上翘的尾音答道。

闪电斜劈,雷声震耳。一时照亮苏星海淡然的神情。

丁肃冷冷望着他,讽道:“小心被雷劈。”

默了一会儿,柳煜才深吸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好,既然如此,苍北意图南侵,就不应该取道西南方向。那里萧大王的十万大军兵强马壮,还有萧家堡打前锋,凭苍北现在的实力,你们能攻过来吗?”

苏星海像是有点诧异,他微微颔首,眉尖轻挑,用欣赏的口吻道:“煜儿,你变得越来越聪明了呀。”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气定神闲的神态,柳煜心头的不安感又隐隐升了起来。

“所以,明明不应该打西南,苍北却故意这么做,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把你们都赶到东南去——赶尽杀绝方便得很喽。”苏星海用平和的语气道,“四年多以前苍北就开始以点战相抗,为的,无非就是声东击西罢了。”

“把我们都赶到东南去?!”

“苍北连年饥旱,西南的兵力并不足以击溃江东的城墙,但是数年来边境之患从未休止,江东越来越多人选择迁往东边,这里无战乱之忧。煜儿,你可能不知道,江东现在的人口东稠西稀,不过,这些都在我意料之中。江东以西的小打小闹,那从来只是个幌子而已。”

说的是小打小闹,但两地这几年累计战死的士兵大概也已接近十万,所以萧家堡分不出神来烦心灵焰山庄的事儿。苏星海这几年还时不时放假消息,说是苍北与岭南有了接触,若岭南真的暴动,南北夹击,江东定然无力应付,所以萧乾就更管不了那么多。江湖风雨与庙堂安危,孰轻孰重,显然以后者为先。萧乾统筹帷幄,更是必须坐守江东中心,他就更是没空管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不安感愈发强烈,苏星海的话说得轻飘飘,但柳煜的心情却越来越沉。

苏星海却只顾自己说了下去:“煜儿,直到四年多以前,在看到那漫天黄沙和干涸河水时,我也无数次愤恨过、不甘过,天下三分,偏偏苍北拿了最差的筹码。不像江东湿润多水,鱼肥蟹壮,也没有岭南那样四季温暖,田地膏腴。要多谢天陨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否则,苍北无论如何也无法和江东叫板。但现在,我等够了。也等到了呢。”

又一股冷意攀着脊骨向上游走。

柳煜脱口问出:“你想水淹江东。”这话一出就是陈述笃实的口吻。孤岛、甬道、火药,还有苏星海半暗示般的话语。当这一切串联在一起时,他确认无误。

苏星海笑了笑,承认得干脆:“没错。”

之所以藏着掖着,是因为之前还没有到能说的时候,而现在,他已成竹在胸,再也不惧露出獠牙。

“江东兵强马壮,钱粮充足,不论如何都没办法硬打下来,但如果苍北在西面边境不断敲打攻击的同时,东面又被水淹,就算只淹死十之一二,剩下的也是人心大乱,府城瞬间变泽国,丧失了集结成军的能力,又有灵焰山庄帮我散播消息,想必投降者众,到时再有苍北藏于东面的奇兵突入,东西一呼而应,与我预埋在江东的精英部汇合,虽不能说有十分的把握,我倒觉得七、八分应该差不离了。而若我南控江东,北连朔漠,届时还能有何人能阻我一统天下?”

“你的胃口倒不小!”丁肃怒道。这家伙是个野心家,但绝不是个傻子。他心道:既然他已经发现火药被他们销毁还能如此优哉游哉,那必然表示他们所为并没有踩在他的痛点上。

他一定还有后招。要找个办法解决了他!

柳煜道:“我在囚车中听到爹说你要疏通暗沟派兵入城,其实那也是幌子而已。”

苏星海耸耸肩:“所以我说世人皆愚。柳长天一定信以为真了是不是?”他伸出食指,轻敲了敲太阳穴,“怎么可能?暗道能屯兵多少,而且一有差池,极可能尽数被歼。那么逼仄的地方,用来出奇制胜是可以,但想要灭了江东,是万万不够的。”

苏星海向阴雨茫茫中缓缓环视了一番:“当年天陨降下后的神迹,并非只有我看到,你爹也看到了。他毕竟还是江东大派之主,我要惮他三分。何况找个他都能信的理由,让他的门人派与我用,将暗道疏通,那我水淹之策只会更加如鱼得水,何乐不为呢?”

“直接炸岛,让东海之水倒灌,水淹江东,你一开始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

“没错,就在我第一次踏上这孤岛之后。”

苏星海选择在这时南侵并非偶然。盛夏之际,江东更加多雨,各处河道水位暴涨。这东海孤岛与风吼林距离很近,它犹如一块屏障,将东面的海水挡掉大半,绕岛左右而过。一旦岛被炸平,海水在瞬间失去屏障,必将被大力拉扯着从东往西铺天盖地而至,连结孤岛的禁湖之水倒灌溢出,反淹江东。且今日暴雨滂沱,雪上加霜,若他真的炸岛,后果不堪设想。

柳煜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犹豫着开口:“可你这么做,无论成败,死伤无数,而且绝大多数都只是江东的平民。”他深吸口气,试图最后一次唤醒他:“舅舅!你如何忍心?!”

苏星海听出柳煜语气中的恻隐,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回答:“时移世易,古之取天下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以民命。智者作法,愚者制焉。比如丁肃,他也是只麻雀变了凤凰飞上天,那什么谷里也有几百个弟子,应该知道,为全大局,有些人,是不得不用来牺牲的。”

“胡扯!”丁肃冷道,“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可不会为了权势滥杀无辜。”

苏星海看向他:“丁肃,你是从泥坑里面爬出来的人,你离开灵焰山庄,从无到有,做到一派之主,我想你比煜儿、甚至柳长天、萧擎云他们更有对权力臌胀的欲念。你既然已知事态至此,若为我效力,待天下安稳,我能给你的,会比你现在得到的更多。”

这是想“招安”自己了?!丁肃冷笑问他:“哦,你确定吗?”

苏星海道:“确定。别以为你们把火药扔了,我的计划就会受阻,筹谋四年,胜负就在当下,所有阻止我的都要一扫而光。但是——”他顿了顿,注视着丁肃,“你却是我特别欣赏的孩子。虽然见你的次数不多,但我知你有野心,也有才能,既然你也有天陨那时的奇妙际遇,冥冥之中或许天定,我们可以携手做同路中人呢?”

丁肃语气平静:“愿闻其详。”

苏星海微微诧异:“唉,阿肃呀,我本来以为你铁骨铮铮,就算心动,也不敢明示,看来权力醉人呵。”他竖起两根食指,先并拢在一起,又马上分开,“你若为我所用,云归谷门人供我差遣,那么我开出的条件就是打下的江东,可与你来分。”

诱人。

丁肃眉尖挑动,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苏星海双臂一展,就像当初他们站在禁湖之堤时那样,“江东归于麾下,岭南再不能跳腾,若天下已归,苍北安稳,何必介意分出一部分来呢。”

丁肃神情肃穆,似乎在认真思考苏星海的话。然而,站在一旁的柳煜却不为所动,他自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

隔着雨幕,苏星海抬伞唤他:“煜儿,怎么不说话了?你难道不觉得舅舅的话很有道理?你看,阿肃都已经心动了呢!”

柳煜看不出情绪波动,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是答应,要怎么做?”丁肃问道。

苏星海像是惊喜,又有些意外:“嗯?你要是答应就再好不过。”他对着丁肃的方向伸出手,掌心向上,“孩子,来我这里。”

丁肃径直走了过去,也将自己的手伸向苏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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