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十多天里,江东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各门各派各归其位,就好像那惨烈的南山之难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所谓静水流深,心思细密的人还是能从私下的窃窃之语中探知到暗涌如潮。
柳长天不算那种先知先觉的人,但如此大事却无后续,也不见有人前来质证,反倒让他一颗心终日悬在那里。
这天他唤来佟昀,问道:“这段日子庄里一切安好?”
佟昀早从别人嘴里了解到事情始末,他一贯伶俐,知道主子肯定心情不佳,做事更加小心谨慎了。
“老爷,一切安好,除了出了点小岔子之外。”
柳长天抬高声音:“话说全了!什么小岔子?”
佟昀忙道:“是方煦生失踪了。”
“方煦生?”柳长天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就是炽儿身边的近仆?”
“是的。其实我们已经派人找了好几日了,一点眉目都没有,可他的衣物都好好地在房间里放着,怎么都不像是私逃。”
柳长天扬了扬手,像是挥掉一只苍蝇:“找到的话家法处置。对了,炽儿还没回来吗?”
佟昀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柳长天对于方煦生的失踪一点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
“大少爷和老爷您参加英雄大会后一直没回来呀,我已经关照守卫了,他一回来就会通知您的。”
主子去哪儿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所以佟昀并没在意柳炽回来了没有,但柳长天拧着眉头心道:那日自己先行回灵焰山庄,炽儿再怎么拖沓也该回来了,难道他又发现了什么吗?想到这里,对佟昀道:“你加派人手,务必把他快点找回来,我还有事要和他商量。”
佟昀领命而出。
与此同时,丁肃也散了一半保卫云归谷的人手,让他们找柳炽去。消息传回,说是他并未在灵焰山庄里,甚至自那天起都没回去过。
沐繁一拍大腿:“完了!他一定知道我们都在找他,所以就躲起来了。”
秦殷道:“找不到他的话,找到赤发男人的可能就更小了,所以找不到也得找到!”他对柳煜道,“你知道他最有可能去了哪儿?”
柳煜思忖片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柳炽表面上对父亲俯首帖耳,但其实私下里……我知道他和几个烟花女子都有露水情缘,平时时常会去找她们。”
丁肃看了看他,说道:“这事除了瞒着庄主和老夫人,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柳煜讶异:“啊?是吗?……”
秦殷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那儿找找吧。”
丁肃将桌上的茶水喝尽,说道:“我也这么想。”
柳煜道:“你们——真要去吗?”
丁肃道:“想得到的地方都找了,但只有烟花柳巷没找过。”
柳煜点头:“那好,去逍遥院吧。我知道他一直去那里。”
丁肃想了想:“阿煜,你们三个就留在云归谷,我去去就回。”
秦殷道:“我也去。”
丁肃看他:“你伤还没好透,养着为好。”
沐繁也道:“秦殷,你不是前两天说腹部还在疼着吗?”
秦殷马上道:“你也说了是前两天了,今儿已经一点不疼了。”他看了眼柳煜,“我可不放心丁肃一个人去,非为柳煜不放心,而是怕他这性子就算人家知道些什么,也不肯透露出来了。”
丁肃好笑:“我有这么差劲吗?”
秦殷倒是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是差劲,而是在某些地方,就是要化百炼钢为绕指柔,需要有我这样的在旁提点才是。对付女人,和对付男人需要的是不一样的策略。”
“说得好像你很懂得对付女人。”
“虽然我都是纸上谈兵的经验,但和你比,也一定胜你一筹。”
丁肃这回听了倒没反驳。他很认真地设想了一下,然后道:“我还真不知如何和那些女子打交道。”
秦殷道:“得,到时让我来就行。”
丁肃终于松口:“随你吧,别到时给我添乱就好。”
沐繁插嘴道:“等等!你们打了半天哑谜,究竟是要去哪儿?烟花柳巷又是什么地方?我也要去可以吗?”
秦殷叹口气:“沐繁,你来‘上面’多久了,除了掉书袋子怎么啥都不知道?这次你就陪着柳煜好好呆着,那地儿可不是小孩子家可以去的。”
沐繁奇道:“我早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你不就是大我两岁而已!还有那个,他还比我小呢!他为什么能去!?”说罢指着丁肃。
秦殷慢条斯理地晃着脑袋道:“沐繁呀,人家早开过荤了,和你能一样吗?”
丁肃淡笑:“哦?秦殷,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有点酸?难不成你从来没开过?”
秦殷脸色一僵。他还真没有。
沐繁不明所以:“你们在说什么,啥叫开过荤?”
一旁柳煜大窘,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忙劝道:“好了好了,沐繁,我看你还是留下来吧,云归谷里也有不少事务要处理。收了多少弟子,每日进账多少、支出多少,我们都得好好给他盘一盘。”
没等沐繁没开口,秦殷抢白道:“对,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安全,那地儿应该是最后的希望了,如果真能找到什么线索也好,我们去去就回。”
丁肃半开玩笑地问柳煜:“阿煜,你不介意吗?”
柳煜忙摇手道:“当然——不介意了。”
沐繁又插了一句:“咦?为什么你们去那个地方柳煜就会介意?为什么?”
众人散去,这下没人再去理他了。
两个时辰后。魏城。
街道上熙熙攘攘,两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捏泥人的、算卦的、蒸包子的、卖肉菜的,摆场子玩杂耍讨生活的,围在台下听人说书的,好一幅承平风物满溢烟火气息的图景。
秦殷边走边看,一路买了糖葫芦、枣花酥来吃,吃完又打了一大壶酒,兀自捧着就仰头往嘴里灌。
丁肃劈手夺下酒壶:“还喝酒?!不怕伤势恶化?你是嫌自己死不了是吗?”
秦殷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你可别阻我啊!”他拽着丁肃的袖子抢回酒壶一口饮尽,随手把壶往路边一扔,这才擦了擦嘴,“今日我就算要死,能灌满黄汤而死,也算死而无憾了。”
丁肃无奈:“我就知道你跟着我来不是为了找线索。”
秦殷得意地晃着脑袋,耳坠上那片五彩的雉羽随之飘动:“我要不这么说怎么能出得来?我想出来透气是真,找线索也不假啊。”
丁肃道:“别太高兴,悠着点儿,喝死了我不帮你收尸。”
秦殷笑得明媚,眼尾微微地上挑,说道:“哎呦!我可都在房里困了十几天了,天天不是汤汤水水就是苦得死人的药,味觉都快失灵了,还不如以前在云归谷能时不时打个野味解馋,不趁机出来吃点喝点不是亏了。你放心,我酒量可比你好多了,伤口也收得差不多,绝不会耽误事!要是我真的喝死了,我找沐繁帮我收尸,不劳您老人家费心!”
丁肃心道:你都死了,怎么找他帮你收尸。不过知道他这跳脱的个性,却不得不在房里闷了十多天,一定是憋坏了,现在伤势也应该恢复过半,就让他任性一回吧。于是也不再劝了。
秦殷吃好喝好,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又沿途买了好些小玩意儿,什么鲁班锁、泥塑偶、布老虎,一股脑儿拿布包了提在手上。
“你买这些是干嘛?哄孩子吗?”丁肃挑了其中一只五彩布老虎问道。
秦殷眉开眼笑:“猜得真准,我就是要哄孩子呢。那孩子整天掉书袋子,都是因为以前云归谷没这些东西,从小到大只能除了玩泥巴就只能死读书,我得搞点好玩的回去给他开开眼。”
丁肃把布老虎放回去,哭笑不得地任他去了。
魏城八街九陌、街衢洞达,触目可见都是花天锦地、热闹非凡。秦殷见这魏城繁华之景,不禁负手啧啧而叹:“这花花世界真是了不得,要是村人都能早点看见这番光景,一定拼了老命都要爬上来,哪还会有人再愿意待在那终年不见天日的谷底。”
丁肃闻言心里一沉,正想着是否出口安慰,秦殷用手肘捅了捅他,露齿一笑道:“所以嘛,现在活着的人得把死去的人的份一起带上,好好活着,好好享受快意人生才是。”说罢向前快走了几步,又跑去摊上买小玩意儿去了。
丁肃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话说,”秦殷又买了一匹木制的小马,塞进布包,“我最近学了两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大概是可以用在此处了吧。”
丁肃皱了眉头:“江东现在可太平得很,你触什么霉头。”
秦殷耸耸肩:“金玉其外而已,你真的觉得这里很好,并且能一直好下去吗?”
他养伤的这些时日,基本把江东的情况打听清楚了。确实,虽然大战没有,但江东与苍北近年频生龃龉,矛盾不断在激化,两地的平衡微妙而脆弱,如果真的爆发大规模的战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但愿岁月静好吧。”
两人边走边买边说,沿着魏城的主门一直往前,在路口转过一条长长的偏街来,虽然同在城内,这里却是安静多了。只是他们还没走两步,冷不防一个故作娇柔的尖厉女声在前面炸响:“两位爷,都里边请呀!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