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虽顶着一张孩子脸,这时表现得倒冷静:“战况如何了?”
那孩子迟疑了一会儿。齐越心思敏锐,追问:“怎么回事?”
“战况——其实还没有打起来呢。”
“什么意思?!”
那孩子伏身道:“听说战帖已下,但是苍北没有任何大兵压境的动静,现在能探查到的就只有几千兵马在边界挑事,但根本不足患。”
柳煜和丁肃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雷声大雨点小啊——这可不像苏星海的作风。齐越道:“若苍北要筹谋灭了江东,悄悄准备个三、五、七年都是正常的,怎么可能宣战了还不动手?”
然而,这个问题显然超纲了。那孩子伏在地上,什么话也答不出来。
“苏星海绝对不会打无把握的仗。”齐越从座上起身,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显得有些焦躁。“他一定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是我们不知道的。”
初雪道:“师父,我们的人从苍北传来的消息称星月海一切如常,被灵焰山庄并派之后也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会不会这个苏星海只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而我们的反应过度了呢?”
“不会!”齐越断然说道,然后又有点泄气似地低语,“他要是这么个草包,当年我就不会被迫离开苍北了。”想着想着,前尘往事一起浮现,齐越无端地更恼了,他对下面伏跪着的孩子怒道:“真是没用的东西,你看看你们都探了些什么消息来!”
那孩子瑟瑟发抖,却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滚?”
“报、报告掌门,还有一个消息来自江东,是关于萧家堡的……”
柳煜一听,马上接口:“齐掌门,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先告退。”
齐越一挥手:“萧家堡的事儿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一起留下听着吧。”他转向那孩子,“还不快说?!”
那孩子瞥了丁肃一眼,低下头颤着声音道:“哦、哦,我们的人听到一个消息:原来萧家堡堡主萧擎云的亲生儿子就是江东新派云归谷的掌门丁肃。他自小被柳长天带回灵焰山庄,是被当做奴仆抚养长大的……”
“什么?!”
那孩子连忙俯下身来:“启禀掌门,这个消息千真万确!”
齐越怔忪了一会儿,这才自阶上走到丁肃面前,一脸惊讶地指着他道:“你是……”
丁肃全无反应,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难道说“对对对,就是我”,又或者断然否认,“这与我无关”?柳煜忙上前道:“齐掌门,我们并非刻意隐瞒,但这件事与我们来岭南并无关系吧。”
齐越幽幽地说道:“怎会没关系呢?萧乾年迈,膝下无子,萧念以后大概率要接了江东这个大担子的,你说如果萧擎云横空插一个儿子进来,情况又会如何呢?”
柳煜道:“阿肃哥哥从来没认过亲!”
齐越自顾自道:“哦,这么看来这情报果然是真的了。”
柳煜一时语塞。
丁肃终于开口道:“齐掌门,我与萧家堡并无瓜葛,唯一的共同点只是共处江东。况且大敌当前,岭南现在不是应该首先考虑苍北进犯,如何联合江东作退敌之策吗?!”
齐越歪着头,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仿佛极为疲劳:“苍北与江东兵力悬殊,就算是真的,苏星海想要如何进犯,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但萧家堡真真正正的少堡主就在眼前,这可是最好的人质啊。瓮中捉鳖,现在不擒,更何待之?”说到这里,他一下子突然冷下脸,拂袖喊道,“来人!给本座抓起来!要活的!”
一声令下,左右的小孩子立马跃起,有人劈掌、有人出腿、有人拔剑、有人拿刀,还有人拎着绳索要来绑他们。
丁肃与柳煜背对背,一人对付一边,但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小孩,丁肃重剑指向那小细胳膊小细腿时还是不免犹疑,好几次快要砍到他们,急忙收势避开。柳煜也是一样,他的牛毛针不出则已,刺到人身见血封喉,毕竟不是仇家死敌,他做不到杀害无辜,只得运轻功避开掌风刀刃。他赤手空拳的功夫只是平平,这样一来,立马落了下势。
“操!”丁肃忍不住骂出了声,以大欺小的错觉莫名让他束手束脚不敢动真格的。他这时才发觉假装孩童这招简直阴损。
纪轩英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低头在齐越耳边道:“师父,江东和岭南素来无冤无仇,现在我们抓了萧家堡的人,不是要乱了他们的阵脚,帮了苍北的忙而让仇者快了吗?”
齐越奇怪地看着他道:“在这两个小子来之前,你不也说若他们自投罗网,就要把他们扣下吗?”
纪轩英哑然,他本以为他们不会来岭南的,毕竟这里在富庶的江东民众眼里有的只是穷山恶水,既然能回到故土,千辛万苦地赶来这危险之地。想来,不仅是为了践约,更是为了整个江东大势。想到这里,纪轩英多少为自己诱他们过来而感到内疚,但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他只得道:“但凭师父做主。”
齐越又看了一会儿,按捺不住说道:“这两个臭小子束手束脚的,不敢对我的弟子们动真格,但就算这样,他们的功夫也着实不弱,不会就这么快落了下风,为师去助一把力。”说罢点足跃起,加入了战局。
齐越一来,黯然居的门人更是攻得起劲,每个人都想在师父面前立头功。尽管丁肃武功算得高强,但被几十个小鬼牢牢缠住,又不敢真的下杀手,打倒一个,又一个扑了过来,十成功力,只发挥得一、两成。
齐越飞身而至,大喊一声:“让开!”
几十个小孩儿一溜儿地退避三舍,丁肃警觉,先空手与他对了一掌,掌风激荡,气流在半空扭曲。
齐越收掌,斥出一柄长长的利剑,同时一脚横扫过来,偌大的宫殿顿时形成一股怪力罡风,旋在他的脚下。
丁肃将柳煜一把推开:“我来!”说罢照那东海孤岛上的招式一一使出,顿时风吼如狂,殿内所有火烛瞬间被吹熄,地下金宫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交手,大气都不喘一声,只能依靠出手时带起的风辨别对方的位置。
柳煜的暗器功夫已经派不上用场,其他的孩子们也都识相地躲到大殿的柱子后面。
两人对招的速度极快,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柳煜每次在火星迸溅之际能短暂窥到丁肃和齐越如电的身形和招数。齐越现在本就矮小,他的剑却比常人的还长了三、四寸,然而这长剑在他手上犹如蛟龙出水,气势恢弘,招招连绵不尽。尽管只是个孩子模样,但柳煜心道,他果然不愧是曾被苍北毒门寄予厚望的奇才。然而,一个转念又想道:这样的奇才却也败在舅舅苏星海手下,避走岭南,那苏星海其人,到底强到什么程度了呢?
这交手的罡风大作,已经带上了两人深厚的内力,几乎能把瘦小的孩子吹跑。“呼呼”的风啸声中,只听砰然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生疼,然后什么东西似乎散落了一地。有孩子带了火折子,重新把烛火引燃。借着昏暗的烛光,只见墙上大片金箔脱落,露出墨黑色的原壁。齐越正左手捂着右臂,脸色煞白。
丁肃颔首轻笑,收起重剑:“得罪了。”
“铛!”齐越长剑落地,瞬间又收缩成一柄短短的、不起眼的小刀。
“师父!”
“师父!”
“掌门!”
“掌门!”
弟子纷纷惊呼,纪轩英和初雪跑下阶来,一左一右扶住了齐越。
齐越的身子晃了晃,他勉强站稳了,这才自嘲地笑笑:“长江后浪推前浪,想不到本座今儿居然被一个年轻后生给打折了臂膀。”
丁肃道:“齐掌门言重,我只是占了便宜罢了。”四年黑狱,他在黑暗中的适应能力要远远强于常人。
齐越叹了一声:“臭小子还谦虚什么,本座倒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两人过招,兵刃虽是不长眼,但丁肃小心地从不袭他要害,若非如此,自己应该输得更快。
丁肃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齐掌门果然武艺高强,江湖传说诚不欺我。现在晚辈既然侥幸得胜,而晚辈和阿煜话也已带到,只求现在离开。”
齐越道:“是吗?那好呀,你们走吧。”
丁肃松了口气,正要唤柳煜过来,他已提前一步冲过来,将丁肃一把拉住,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阿煜?”
众目睽睽,柳煜手捧着他的脸,神色惊惶。
“阿肃哥哥,你这是——我们中毒了?!”
丁肃刚想出口相问,然而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齐越笑眯眯的一张脸出现在眼前,表情得意洋洋又带几分阴损:“臭小子!本座早就知道可能打不过你,但放毒乃黯然居所长,绝不会下于星月海的!你们就好好地给我睡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