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滞重而烘热的。柳煜衣衫尽湿，及目所见仍是刺眼的艳阳，但身边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丁肃的脸出现在上方，遮掉了半边的太阳。他凝着眉，显出担忧之色来。

柳煜定了定神，伸手将他的眉心抚平，苦笑说道：“都是第二次来了，我怎么还是这么不争气。”

丁肃见他没事便松了口气，将他的上半身抬起，让他吐尽误吞入肚子的湖水，说道：“你的内功没练到家罢了。所谓术业有专攻，如果是什么毒门机关，我可就不如你了。”边说边要站起身来。

柳煜的目光向他身上扫去，然后将他的手攥住了。

丁肃回头：“嗯？”

“阿肃哥哥，你受伤了。”

丁肃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虽然都不深，但丝丝都是细长伤口，白色的里衣被冰岩石壁划破变得破烂不堪，伤口浸泡在水里，血丝渗出，染成淡淡的粉色。他的一件外衫被随意丢在了地上，上面都是纵横交错的口子。

丁肃手上稍一使劲，将柳煜直接拉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看着有些狼狈，其实这点伤不算什么。”

柳煜再看看自己。他的里衣也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变得半透明，但除了手脚上的几处小伤口，全身上下基本完好无伤。显然，是丁肃在那湖底的幽洞之中也在护着他。

柳煜默了半晌，一把将丁肃拉过来抱住了。

两个人全身都湿淋淋的，喘息可闻，滚烫的心在胸膛里跳动，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给彼此。

“对不……”话说了一半，柳煜赶紧先摇了头，“都说过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的。”他将丁肃放开一些，“阿肃哥哥，不管事情再急，还是让我帮你先处理下伤口。”

丁肃听柳煜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也就不再说什么。

向岛上望去，茂林如织，排得密密麻麻，日头高照，风让带着海潮味的咸腥裹挟着翻卷着，空气似乎都变得湿黏了。匆匆一瞥下，竟和上次来孤岛上没什么两样，预想中的屯兵扎营，横刀立马统统不见，什么粮仓武库也没半点踪影。难道自己猜错了？柳煜压下疑问，与丁肃来到上次在孤岛上寻到的那个洞穴。

洞穴里还有他们上一次来时烧得未尽的几截枯枝，不知名的虫子在地上蠕动，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很快就爬到岩壁缝隙里不见了。在他们之后，没有人再踏足过这里的迹象。

丁肃重新生起火，将自己身上的衣物除尽。柳煜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丁肃身上伤口虽小，但数量却多，柳煜每一条伤都细细擦净，然后才轻轻地把药抹上去。

见他神情专注，指尖在自己的皮肤上来回抚摸着，丁肃只感觉自己腹下的一团火同眼前的火堆一起烧了起来。

“阿肃哥哥。”柳煜看着丁肃左臂一条伤口说道。

“怎么？”

顿了顿，他轻声道，“这些伤都是因为要护着我对吗？如果是你自己的话，应该大部分都能避开吧。”

丁肃也默了半倾，说道：“阿煜，你也把衣服都脱了吧。”

“我没受伤，等一会儿吧。”柳煜边答话，也没有停下手上抹药的动作。

“就算没受伤，湿漉漉的衣服穿着多难受。”丁肃说罢，伸手就去解开柳煜的衣衫。

炎夏暑热，他只着单衣，丁肃拽住左右两边的衣角轻轻一扯就把衣服扯脱了。

丁肃一手撑地，另一手绕到他背后抚摩着凹凸不平的鞭印刀痕：“这些伤，难道不也都是因为要护着我吗？”

天很热，丁肃的指腹更热。柳煜的身体如被电击中：“是的，但……”

没等柳煜再说话，丁肃突然板过他肩头就吻了上去。

柳煜惊了下，身体禁不住一颤。

他的吻是长驱直入的，极为霸道，攻城略地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但唇舌相交片刻，丁肃又变得温柔起来。他轻轻吮吸着柳煜的唇瓣，哑声道：“就让我亲一会儿好吗？”声音低沉，像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

柳煜身体滞了滞，闭上眼睛，微微颔首。

丁肃与他绵绵长吻，一开始是一攻一守，很快柳煜也热切回应，两人都是心如擂鼓，隔了很久才分开。吻罢，丁肃抬手轻轻地捏住了柳煜的下颌，一字一句地说道：“江东和苍北不管怎么闹腾，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就算是死在一起也好。”

柳煜覆在他摩挲着自己的脸的手上，微笑道：“好。”

两人都知道时不我待，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丁肃吁了一口长气，强压下欲|念，将他放开：“话说回来，阿煜，照我观察，这孤岛之上似乎并没有屯兵的迹象。”

柳煜也喘了好几口大气，让自己的心神归位，这才说道：“这岛孤悬在江东以东，依照苏星海如此缜密的性子，实在想不明白他会把这么好的一处屯兵点放弃。难道因为我们或者是我爹也已知晓这个孤岛的存在，所以他干脆弃之不用了吗？”

他的脑中预演那些苍北兵绕过东海屯于孤岛的情景。苏星海如果懂得利用暗沟杀入江东，那怎么会放过这个军事上的绝佳驻扎点？

两人休憩完毕，带着疑问走出了洞穴。

骄阳似火，天蓝水清。丁肃干脆赤着上身，光着脚，沿岛周有些发烫的石地边走边看。

解语花田已经枯萎，大片陈于烈日之下，原本莹白的花瓣大部分零落成泥，剩下的也是干黄干黄的，瑟瑟地在风中颤动，殷红的花蕊变得黯如茶色，再也没有原来的馥郁香气。

“真可惜啊。”柳煜说道。

这是苍北独有的奇花，既然他们已经知道魏廉来自苍北，对孤岛上这片花田的来历也就了然了。柳煜和江东大多百姓一样对魏廉没有好感，但他没有那种“恨屋及乌”的情绪，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可做百毒之解的奇花流落在外实在有些浪费。

柳煜走在后面，正好落在丁肃拉长的影子里。前面的男子步履不快不慢，视线如炬，不放过周边任何一点异样。

江东的盛夏天本就炎热，这里挟带的海水味更让人觉得空气湿重，嗅得人易怒易躁，不过柳煜躲在丁肃的影子里，望着他挺拔匀称的背影，不知怎么，一点也没觉得烦躁，像是这炙热炎炎都和自己隔离了开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他心想。

在这海潮拍击的孤岛上，在江东命运无定的当下，柳煜发现自己的心境意外得平和。他勾唇牵出一抹笑意，快步追了上去，与丁肃并行。

孤岛虽小，但那是相对江东、苍北或者岭南这样的陆地而言。这次两人的观察比上一次仔细多了，等到夜幕四合才刚刚将整个岛走完了一圈。

夜里无风，一片厚重的浓云正好将蟾月遮蔽，但抬头还是能望见漫天遍布的星斗。除了海浪拍击声，孤岛上安静非常，柳煜说话时也不由得将声音放轻了：“阿肃哥哥，这里似乎真的没有人迹啊。”

丁肃心道：苍北士兵现在还不可能穿过江东来这孤岛，他们唯一的路径就是绕开陆路，往东海行船，然后停泊在这里，无论在哪里上岸，总应留下蛛丝马迹才对。

“难道是我们猜错了？”

柳煜沉思片刻：“我觉得不会。苍北的军力没有还强到能从正面袭击江东而获胜的地步，那日我们看到苍北平民的惨况也不会是假的，这样的军队实力还剩下几成呢。”

“哀兵必胜，他们早就孤注一掷了。”

然而，想起苏星海缜密的性子，柳煜不太相信他会是那种打没把握之仗的人。

“不管怎么样，我们继续找吧。沿岸都已经搜过，但是岛林中还没踏足，说不定有发现呢？”

丁肃道：“我是没问题，但你这身板行不行？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当然没有。”柳煜言之凿凿，“刚刚已经休息过了，我没事的。接下来的时间一点一滴都珍贵得很。”他还记挂着师吾三日洪水的预言。

于是丁肃将夜明珠托在掌心，和柳煜一起往岛上走去。

远远望去，岛正中的木屋只剩下残垣断瓦，果然还保留着他们去时的样子，丝毫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柳煜和丁肃想起被砸死在木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这堆残垣之下，应该至少还埋葬着八、九具骸骨。

“阿肃哥哥，现在再回想起来，这里的人就算是我爹囚禁的，但我们逃出木屋底下的石室后看到的被毒杀的尸体，恐怕凶手另有其人。”

他倒不是要为柳长天撇清，而是越想越觉得那种毒针刺穴的手法像是苍北星月海所为。

“你觉得是苏星海还是那个其格其？”

柳煜摇摇头：“是谁都无所谓，如果真的是星月海的人做的话。”

夜明珠捧在手心，照亮了前方一大片。破碎的瓦砾木屑上覆着尘灰，背阴处有些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柳煜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之前被砸死在这里的人肉身都已腐化，早就成了一堆白骨。除了这木屋以及木屋之下直通地底的石洞，这东海孤岛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供藏匿。因此虽然心里膈应，但柳煜还是咬着牙翻寻，他和丁肃不时掀开地上层叠交错的木梁砖瓦，想找到哪怕一丝半点的线索。

废墟一览无遗，用不了多久两人就确定这里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吗？”柳煜颇奇怪地说道。

“但除了你想的这个可能，我也想不到其它可能了。”丁肃道。

“不管怎么样，最后再查查那个地底石洞吧。”柳煜道，“如果连那个石洞都没有人迹，那我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毕竟现在局势趋紧，江东留着秦殷、沐繁他们我也不放心。”

丁肃道：“沐繁那小子倒真是让人不放心，但有秦殷这个人精在他身边，我倒不担心他们会有什么事。真有事的话，秦殷也会护好他的。”边说，他一边朝石洞方向走去。

眼前是堆成小山似的碎石墟土，将石洞的位置严严实实地掩盖了起来。

丁肃皱眉：“为什么我不记得我们从石洞里出来时出口上堆了这么多东西？”

柳煜也发现了，他道：“那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了。”

虽然这石洞被人为封住的出口是丁肃打碎的，但现在断梁残砖碎石全部压在上面，要全部把它们挪开可一点也不容易。两人一番折腾，等终于将石洞勉强腾出一个人侧身进出的空儿来，夜明珠的光亮已经黯淡下去。

东方初晓。已经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