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海仍是一袭白衣,他浑身上下似乎全然不沾苍北的风沙,整个人如同世外谪仙,清越脱俗。
苏星海坐在雄驼阿古金上望着柳煜和丁肃,朗声笑了起来:“哟,怎么这么巧啊,你们是特意来苍北看我的吗?”
丁肃将尸体放平,对着苏星海施了一礼。柳煜牵着孩子起身:“舅舅,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苏星海点头,也不多问:“那你们随我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星月海从这儿再走个几十里路就到。”
丁肃道:“那这些人……”
苏星海随口道:“这些人是苍北羌弥的军士,照理说只能在苍北境内活动。”说罢,他向他们看了过去。
那些人不敢与他双目相接,一个个都低下头来。有胆大的求饶道:“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放了我们吧!”
柳煜心道,舅舅毕竟还是偏北人长相,又骑着大骆驼,所以那些人都以为求他得救的可能性会更高些。
苏星海转头面对柳煜和丁肃,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这里近年来不平静,江东和苍北龃龉渐增,我们还是大事化小吧,否则一旦引发更大的麻烦,可不是我们几个能兜得住的了。”
丁肃和柳煜还没说话,对面跪着的几个已经一叠声地喊起来:“多谢大爷饶命!多谢大爷饶命!”
苏星海朝他们挥挥手,那些人瞥了丁肃一眼,起身飞也似地跑远了。
苏星海骑着阿古金走到那些啼哭着的女子和孩子面前:“你们也赶快走吧。记得回去就赶快搬家,现在至少得离苍北二十里远才能保证安全。”那些女子连忙叩头,拖着孩子也赶忙往南跑去了。
柳煜放开之前那咬人的孩子,将他嘴角溢出的血擦去。那孩子却一动不动,只是瞪圆眼睛看着柳煜。
柳煜问:“你怎么还不走呀?”
那孩子回答:“我不走,反正我娘刚刚已经被打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说罢,他扁着小嘴,双手绞着衣角,似乎用力在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柳煜心里一酸,摸着他的头道:“孩子,这里太危险了,如果你留着的话,随时随地又会碰到刚才那群人的。”
那孩子道:“我不怕,哥哥,让我跟着你吧!”
柳煜苦笑道:“不是我不答应,但在我身边大概比你一个人留在苍北的危险还要大。”
那孩子道:“没关系,我不怕!让我跟着你!”
丁肃在旁道:“你不怕就行了?知不知道这样多不方便?”
那孩子白了丁肃一眼,伸手紧紧拉住了柳煜的。
苏星海睨了那孩子一眼,只见他瘦瘦小小的模样,头发就像个鸡窝,脸蛋也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是个精神的孩子。”他道:“罢了,也不妨事,煜儿,就一块儿带着走吧,到了星月海我来安排。”
既然舅舅都应了,柳煜也就放下心来。于是他们跟着苏星海,一路深入苍北腹地,一般的马种在这里坚持不了太久,苏星海放出信号,着人在半途等候,让丁肃和柳煜也换了骆驼,那孩子与柳煜同坐一骑。骆驼都经过驯化,在大漠上走得稳健,赶在天黑之前终于到了星月海。
虽然名义上被江东的灵焰山庄吞并,但星月海毕竟远在苍北,正所谓鞭长莫及,这里实际依然为苏星海掌控。
星月海三面被沙丘环抱,一面紧贴着响沙泉。那是镶嵌在漠漠黄沙中的一抹凝碧,泉水清澈见底,游鱼嬉戏其间。赶了大半天路眼里尽是蒙蒙黄沙,柳煜和丁肃走到这里都不自觉地停住了:想不到竟有这样的一处别致清景。
苏星海见他们呆立,说道:“第一次来星月海的人都和你们一样的惊异。其实这响沙泉的源头是距离此处十多里的一条长河。那条河汇入北海,也为这里提供了源源不绝的活水。”柳煜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东海孤岛。
“其实,这些年,这条生命之河干涸见底的日子已经越来越长了,在长达半年的枯水期里,你们都是见不到这泓清泉的。”苏星海的口吻淡淡的。
“为什么会这样?”柳煜想象了一下响沙泉干枯的情景,觉得实在可惜。
“苍北地大,但大片都是不毛之地,缺水少粮是常态,只是最近更严重了而已。”苏星海没有多谈,他往前行了两步,指着前方道:“你们看,星月海到了。”
前方是一处六柱五间式的木质大门,上头挂着幅匾,书“星月海”三个大字。只是本应气派非凡,但门上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锈斑,风沙吹过,尽显萧条。门口一个身材高壮的守卫正坐在台阶上,听见动静站起身来开门。苏星海对他微微颔首,引着众人进来。
两人四处张望,见四周的亭台楼宇,宫厅柱廊都是半剥落的红漆绿瓦,能依稀想象以前的颜色一定都明丽得很。每隔一段在道上就插一根木杆,上头挂着的大头灯笼随风晃晃荡荡,夕阳落下之后应该能把周遭的一切都照得通亮。
小厮将阿古金牵走,为苏星海换上了轮椅,柳煜他们也都下了骆驼。苏星海引着几人来到一处偏厅。
“这里是星月海平素待客之所,长途奔波必然累了,今日就在这里歇息一宿,等会儿我叫人送饭过来,明日我再和你们好好聊一聊吧。”
柳煜颔首道:“多谢舅舅。”他推开房门,想想不对,又退了回来:“舅舅,这里面就一张床?!”
丁肃也疑惑地看向他,苏星海笑眯眯道:“我不知你们会来,这里不比灵焰山庄,少有外人,只这么一间干净客房。”他挑了挑眉,拖长声音,“而且我以为你不会介意和阿肃睡一起的。”
柳煜愣了愣,似乎是知会了苏星海的话外之意,脸“唰”地就红了。
丁肃指指地上蹲着的小孩,他在来的路上就没说过一句话了。“苏掌门,我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你把这脏孩子领出去的话就更好了。”
想不到那孩子听了之后,突然抬头望他,掷地有声地说道:“不!我不要出去!”那孩子的双眼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尤为明亮,他跑去抱住了柳煜的胳膊:“我要和这个哥哥待在一起!”
柳煜一路上带着那孩子颇多照顾,他本身也温和可亲,他觉得这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大概把他当做了唯一的依靠了。
“谁许你留下了?”丁肃拎起他后颈,作势要开门把他扔出去。柳煜忙制止道:“阿肃哥哥,这外面冷风像刀刮似的,他还是个孩子!”
苏星海说道:“阿肃,房里那张床可大得很,睡三、四个人也绰绰有余的,你们放心。不过煜儿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把我的房间让出来给你……”
柳煜忙道:“不用不用,我觉得——就这样吧,既然够睡就行,我们挤一挤就好了。”
苏星海看了看他们:“嗯?也好。那明天我会派人把房间打扫好,你们就不用挤一块儿了,今日就委屈一下吧。”
丁肃也只是吓唬吓唬那孩子,因为想到这脏兮兮的小孩要和他们一起睡,他打心眼里不高兴。那孩子被他拎起来,整个人手脚乱挣,野得很,但神情却还是紧紧地绷着。
“装得还不错。”丁肃将他放下地,轻轻敲了一个头栗。
苏星海转过轮椅道:“那明日再议吧,今晚都好好休息。”
这时,柳煜突然开口:“舅舅,你收到我发给你的信了吗?”
苏星海闻言回答道:“没呢。”说罢挥挥手走了。
柳煜转身关上房门,丁肃双手抱臂站在中间,无奈道:“真是平白无故多了个大麻烦。”
柳煜拧着眉心:“那日逃离灵焰山庄,我撕下一块血布让小白去找舅舅的,没想到他一直没收到,也难怪这么久他没派人来找过我。”
一个时辰后,三人已经吃完了苏星海派人送来的饭菜。柳煜唤那孩子过来,认认真真地给他用沾湿帕巾,擦干净手和脸。孩子安安静静地站着,低垂着眼眸,一副乖巧的样子。
柳煜将他的脸擦干净,这才发现孩子粉嫩的一张小脸,长得玉雪可爱。他温言道:“我叫柳煜,和我一起的是丁肃,之前那位是我的舅舅苏星海。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纪轩英。”那孩子道,“车干轩,英武的英。”
丁肃在旁道:“这名字倒不错,气宇轩昂,英武逼人,能配得上你这小子把虎背熊腰的大汉咬下一块肉来的胆识。”
柳煜听出丁肃话语里的揶揄之意:“阿肃哥哥,舅舅没有多余的房间了,阿英又来自江东,殊族不相容,他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就算他今晚要走,我也不能放他。”言外之意,这孩子杵在房里的事并不能怪在他头上。
丁肃也知道自己再要表现出不满就说不过去了。他点点头,算是把这事揭了过去。
晚上纪轩英睡在最里面,丁肃睡在最外面。外头只有呼呼的风声,烛火昏黄,映在孩子的脸颊上。柳煜扭头看了看,又转回头,对丁肃轻声说道:“他睡着了。”
丁肃一手枕着胳膊,叹道:“阿煜,你知道我们此番来苍北还是有危险的,带着这个孩子不是事儿。”
柳煜面朝着他,呼吸可闻,他看了丁肃一会儿,伸手在他眉毛、眼睛、鼻子各处轻轻地描摹,一边道:“嗯,我知道。明日就拜托舅舅安排,让他找个靠谱的人收留这个孩子吧。”
丁肃被他撩拨得心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与此同时,睡在最里面的纪轩英翻了个身,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见他并未张眼,而是又继续睡去了。丁肃放开柳煜,没好气地说:“真是太碍事了!现在你知道我为啥不想让他和我们住一起了吧。”
柳煜道:“——我一直都知道,可这孩子着实可怜,他已经没有亲人了,现在只能把我们当做救命稻草。”
丁肃越过柳煜看了眼纪轩英,说道:“反正也就忍他这一晚而已。”
默了一会儿,柳煜轻声道:“对了,阿肃哥哥,你觉不觉得舅舅有点反常?”
“你也这么觉得?”
“嗯。”
苏星海是星月海的掌门人,他不在门派里制毒炼丹,没事跑到苍北和江东边境干什么?而他看到他们的出现似乎并不十分惊讶,甚至直到离开都没问他们一句为什么来此。
丁肃问道:“星月海归灵焰山庄后发生什么事了吗?”
柳煜摇摇头:“没有。我那时听说因为星月海远在苍北,所以爹只派了信任的部下去监视他们。我只知道星月海内部一直都平静无澜,那么便可以看作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丁肃道:“这也奇怪。”他斟酌良久,还是吐露了心声,“云归谷是我一手和大家创建起来的,我深知打理一个门派责任重大,但这又是一桩能得到无比满足的事,看着自己的门派发展壮大,门人如过江之鲫,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让位给秦殷。”
柳煜道:“对不——”
“你老毛病又犯了。”丁肃伸手堵住他的嘴,凑过脸去在他唇上轻轻一点,“其实我说这些话,意思是推己及人。我知道苏掌门当时拿下星月海也费了一番功夫,当时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就能如此平静地把自己的心血拱手相让了呢?”
柳煜默然。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觉得涉及自尊,也不好当面去问苏星海。
丁肃道:“所以我说苏掌门的表现反常,他从头至尾像一个局外人似的。而一般来说,表现得如同局外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觉得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二就是,他的平静,都是装的。”
柳煜微微摇头:“如果是装的,也没见舅舅因此做些什么去挽回,他在我爹开口要求星月海归顺时是一口答应下来的。”
丁肃想了想,也并没有理出一个头绪,眼角余光又瞥见纪轩英睡得正香。他道:“不管怎么样,这些和我们没关系,苏掌门肠子里就算九曲十八弯,他不想告诉我们就算了。今天都已经累了,我们好好休息吧。”
柳煜道:“好。明天我直接去找舅舅。”
丁肃扬了扬手,隔空将烛火给熄灭了,顿时房中漆黑一片。窗外无星无月,厚重的云层将星光和月色全部挡住,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三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