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肃没回话,几乎在苏星海最后一字出口的同时,他和柳煜同时伏身。一声熟悉的箭鸣由远及近,挟风而至,带着锐不可挡的力量。
苏星海不及回头,但那箭带起的风声让暴雨中的气息微乱,他感应到危险,于电光火石间侧身,箭簇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直挺挺地钉入前方的树上。那箭杆箭头都较一般的要粗壮,树叶共振,“簌簌”发出声响,抬眼望去,箭头已整个没入树干。
苏星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将轮椅转向箭射来的方向,大声喝问:“是谁?!”箭响和箭身自己都再熟悉不过,那个是其格其的东西。
“如果你问的是谁杀了那个赤发的男人,那就是我了。”人未至,声已到。蒙蒙雨雾中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说话的正是萧念,走在他身旁的是纪轩英。
“是你们!”柳煜欣喜道。
萧念看了丁肃一眼,微微颔首致意。
“你是说,他已经死了?”苏星海压着怒意,他也已衣衫尽湿,长及腰际的乌发紧紧贴着半透的长袍,黑白分明。
“死透了。”萧念并不在意苏星海冷下来的表情,“你们的对话刚刚我听到了,苏星海,你既与我江东为敌,我定不能饶你和你的人。不仅他要死,你也要死!”
苏星海神色如霜,沉声说道:“其格其忠心为苍北,也算死得其所。我苍北常年蛰伏一隅,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有此契机,无论多难,都要将江东攥在手里,保得境内平安富足。他若泉下有知,应该也便能安息了。”
纪轩英敏锐地察觉到苏星海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冷,他赶忙掏出一个小瓶,也不管药效会否过猛,一股脑儿将药丸朝嘴里倒了进去,胡乱嚼了嚼,和着雨水吞下。没一会儿功夫,只觉热流涌遍全身,但他吃的是数倍于平常的药,这次的强度太大,冰冷雨水浇灌着他滚烫的身体,衣服上甚至都滋出了热气来。他的四肢身躯在雨雾水汽之中渐渐伸长,肌肉将衣衫崩裂开来。
苏星海道:“原来齐越龟缩在岭南这么多年,琢磨出的就是这等骗小孩的障眼法。”
纪轩英身热难耐,萧念搀扶着他,好一会儿喘息方定。他已恢复为成年男子的外形,衣裤像是吊在身上,乍看不免滑稽。孩童之身虽可以麻痹对方,出其不意,但那是对不知情的弱敌,苏星海是连齐越也对付不了的强敌,纪轩英自然不敢大意。
“师父自创一派,隐居岭南,但心系苍生,不能容许天下被不义之徒侵占,此次重新出山,与江东结盟,势要将逆贼剿灭!”连他的嗓音也变得沉浑有力起来。
萧念也道:“苏星海,你觉悟吧!你难道不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巨响传来?”
原来萧念和纪轩英甫一上岸便发现有人炸岛,他们冒险顺着爆炸点摸了过去,先一步将剩下那些泅水炸岛的死士杀光了。
然而,苏星海却依然寒声道:“苍北此次南征,逢佛杀佛,遇祖杀祖。你们来晚了,这岛已经被炸塌,用你们的人身肉躯,想要如何抵挡这滚滚之水?!”
纪轩英大声道:“胡说!什么炸塌?我们潜水杀了八人,来不及爆炸的火药已经全被散在了海水中!”
然而,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轰响炸开,众人脚下震感愈烈,这次整座岛都像在哀泣,已经不是微颤,而是剧晃。被雨水泡软的泥土纷纷塌陷,一棵棵大树连根而倒,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根本没法着力。
柳煜内功较弱,下盘不稳,人晃了几晃,被丁肃一把搂住。
“小心!”
柳煜脚前三、四尺处突然下塌,拖泥带水地陷落了下去。他疾退几步,刚一站定,丁肃抱着他一起施展轻功,纵跃出几丈开外。
苏星海振臂喊道:“五年筹备,一击必成。难道你们以为杀了几个死士就能阻止江东的命运?苍北情状,必得夺南境而逆之。江东必须让位,苍北死士前赴后继,只为今日一博!”
丁肃大声道:“我去杀了那些杂碎!”边说已身先士卒,与柳煜运起轻功,朝岸边飞奔了过去。
“没人能阻止我苍北大计!”苏星海杀意昭昭,他双手在椅背上一拍,整个轮椅腾空而起,朝丁肃他们飞去。然而半空刀光闪过,苏星海略偏方向避开,雨幕中气息被打乱,昏暗中划出了一道光弧来。
萧念手执雁翎刀,高声叫道:“你们先走,这里我挡着!”
丁肃回眸看他,对视一瞬,他向萧念微微颔首。
纪轩英从小腿抽出一柄如蛇的软剑,和萧念站在一块儿:“我也来帮忙!丁肃、阿煜,你们快走!”
苏星海太强了,柳煜知道他的实力。如果萧念出事,那姐姐怎么办,他们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又怎么办?然而,这样的担心只是一瞬,江东生死存亡之际,更需要的是一往无前的魄力。柳煜咬牙把担忧放在心里:“你们一定要平安!”话音落下的时候,丁肃已带着他一起跑远了。
大地颤动,雨坠如帘。萧念和纪轩英一左一右,几乎同时起势夹击苏星海。
“螳臂当车。”苏星海想着要先阻拦丁肃和柳煜两人,出手毫不留情。他右腕稍倾,刹那银粉和雨撒向两人。
“闭气!”纪轩英大喝道。
萧念横转雁翎刀,刀气带起呼呼的风声,将银粉尽数挡在安全圈外。
银粉一落入地,立马变了颜色,如同发黑的碳灰,一看便知附有剧毒。
“躲得挺快。”苏星海扬眉,“不愧是萧擎云的养子,反应倒还算过得去。”
萧念听到“养子”两字,心头免不了“咯噔”一下,但脸上的神色一闪而逝。
“别受他影响!吸入毒粉神仙也救不了你!”纪轩英叫道。
“当然不会!”萧念接口。苏星海掌风拂过,他立刀硬接,踉跄被逼退了好几步,刀身发出“嗡嗡”振鸣,萧念只觉被这一掌拂到,血气翻腾,久久不止。
苏星海举重若轻,试探性地攻了一掌就收了手,轮椅如飘往后退了两步。
“你也不愧是毒门枭雄。”萧念将涌上喉口的恶心感按捺住说道。
丁肃和柳煜轻功了得,昏黑雨雾中已经跑得没了影子。苏星海大声道:“最后再问一遍,你们让还是不让?!”他五指收紧,掌中内息流转,将落下的雨水化作了一团水球。
萧念和纪轩英异口同声:“不让!”
两人一刀一剑同时出手,苏星海空手分攻左右,轮椅飞转,速度极快。他掌中内力浑厚,一旦被正面击中不死也得重伤,但萧念和纪轩英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们守少攻多,不惜代价都想要将苏星海杀死。
南伐筹谋将近五年,苏星海势在必得。暴雨转弱,但夜色渐浓,若非对方刀光剑影掠过,极目所见可能只有数尺光明。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岛时也是相似的雨夜,昏暗中似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引导他一路走近。
魏公未竟的大业,他希望有人来继承。我就是那个人。苏星海抚摸着石壁上的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天时地利人和,这次没有什么再能阻止苍北逆风翻盘。苏星海从紧张、困惑,到自信、欣喜。他缺少的一直以来就只是运气而已。现在运气来了,成败在此一举。
不能让任何意外出现。丁肃和柳煜在雨夜奔跑的背影无由来让苏星海心里不安。
他并不是杀心重的人,不过与其说他是留了一丝悲悯,倒不如说因为脏了双手的活儿基本都由其格其代劳了。但是,他也不拒杀人——如果那人挡了他南侵的道的话。
纪轩英飞奔而来,长腿扫至,想要将轮椅绊倒。这招实在不怎么光明正大,就是欺着苏星海腿脚不便,但他也顾不得这些。萧念隶属江东名门,他也许有顾虑,自己可不同。平时装作黄毛小儿,趁人不备将比自己实力更强的人杀死是常有的事,只要能将苏星海杀了,四海皆安,管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星海冷哼一声,连轮椅带人平地腾空。萧念突然闪身出现在了纪轩英之后,他挥动雁翎刀劈手就砍。苏星海赤手空拳,没法硬挡,然而后路已被纪轩英所截,一刀一刃将他逼围住了。
萧念劲力所至,轮椅上面左侧的一轮一扶手正被劈中,木头如切瓜般脱离椅身,失去了重心,顿时侧翻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星海拍案而起,白衣在夜色中翻飞如鬼魅,然后又稳稳地落了下来。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轰隆巨响袭来。大地如在呜咽,他巨大的身躯震颤不已。
站在地上的萧念和纪轩英都跟着晃了几晃,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然而他们惊异地发现:暮色之中,那个白衣乌发的男人却稳如泰山,双脚踩实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不是瘸子!?”萧念又惊又怒,他们配合如此默契的一招居然就这么被苏星海化解了。苏星海本就赤手空拳,坐着轮椅他们尚且难敌,如果他能跑能站,他们更要如何对抗?
纪轩英也惊道:“师父说你身体残缺多年,竟然都是装出来的吗?!”他装孩童日久,自然更知道这种生理缺陷想要长年累月地伪装会有多难。
夜雨如绵,未落到苏星海身上就变成了丝丝水汽,在他周围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来。
苏星海举步向前,萧念和纪轩英跟着后退,时刻防备着他暴起。
“如果不是我身体残缺,苍北的南进之势应该还会提前。”苏星海的语气中还有一丝不甘。他伸手掬了一汪雨水捧在掌中,瞬间水雾如烟,袅袅而起。
萧念和纪轩英对视一眼,都明白眼前这个人的实力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强大,不禁各自握紧手中兵刃。
“不管怎么样,我要感谢魏公留下的心法。”苏星海道,“原来练到一个高度,连这副残缺之身都是能重新焕发生机的。”
听到这里,纪轩英叹一口气,对萧念说道:“喂,看来我们有大麻烦了。”
萧念道:“为了江东万万百姓,再大的麻烦也要把它根除。”
纪轩英道:“听说你刚生了儿子,我还没恭喜过你,就怕待会儿没机会了,现在补一个吧。”
萧念想起柳蕴烟和出生不久的孩儿,不舍之情顿时涌上心头。但听纪轩英喃喃道:“我的妻子也在等我回去。要是知道我在这快被炸飞的孤岛上向比我实力强得多的男人宣战,她一定会一脸严肃地说我找死的。”
萧念满不在意:“那就让她笑呗!回头再和她好好说说,我们是怎么阻止苍北贼军犯我中原领地的。”然而,脑海中闪念而过的到底还是柳蕴烟和他的孩子。
苏星海已经没了耐心,他飞身抬掌,速度完全不像是个腿脚不便之人。
纪轩英凄苦地一笑:“师父和苏星海的恩怨,看来要终结在我这里了。”
两人迎着苏星海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