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合村勉强睡了大半夜,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夜晚的风声如孤魂的哭泣,明明尸体已经入了土,但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却似乎完全没有被吹散,让他们每一次的呼吸都觉得有种不适感。
“阿煜,你也醒了?”
“……嗯。”
两人和衣躺在一户人家的床上,只要一想到这张床上躺着的人要不流离失所,要不就已被斩得血肉模糊,柳煜就觉得床下如有针毡,怎么都睡不好了。他辗转反侧,忽然,旁边伸来一只手,抄到腰际,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不用怕。”
丁肃另一手轻扣住他的下颌转向自己:“人不是我们杀的,你无需自责。”
“我不是怕。”柳煜拍拍丁肃搭在他身上的手,轻声道,“我是在想,一直以来,我都被保护得太好了,没见过这等险恶,从不知竟然有这么多百姓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丁肃道:“不。阿煜,其实你经历的也够多了。”
柳煜苦笑了一声:“也是。”顿了一会儿,又道,“还好你在。”
两人目光相对,情不自禁地拥吻了起来。少顷,柳煜和他分开了一点儿,开口道:“阿肃哥哥,现下事态紧急,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了,能不能连夜赶路,这样也好早点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大家?”
丁肃自然也知道现在不是缱绻之时,他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出发。”
于是两人星夜便离开了这个被抛弃的村子,柳煜走远后回头望,那村落在清淡的月色下更显得凄怆。
然而,远离苍北的江东境内却依然是一片平和的景象。
月移星隐,晨曦初萌,天色已渐渐亮了。柳煜来到这里觉得恍如隔世。现在晨光正好,小贩们忙着兜售蔬菜瓜果,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知哪儿的学堂又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劫掠、饥荒、屠杀,这些似乎发生在不同的人间。
两人在这个村镇暂歇,买了两匹好马,往西南方向一路飞驰,中途再无停留。即使同属江东,灵焰山庄居东,萧家堡居西,两派之间也隔了一长段的路程。萧大王所在的寝宫则在萧家堡边上,更加恢弘壮观、气势不凡。
又过了二日,他们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柳煜在萧家堡门口勒马停下,说道:“阿肃哥哥,萧大王毕竟是江东之主,我现在这个身份,恐怕莽撞去找他会被轰出来,所以我想先去萧家堡找到萧擎云。”
丁肃点头道:“你的顾虑没错。”
“那么阿肃哥哥,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在附近等我……”
“不用。”丁肃打断他,“我已经想明白了,命由心造,福自我召,坦然面对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错,那错的也不是我,我又有什么不方便的。”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柳煜不再多说了,但他还是考虑到丁肃的情绪,在守门的通报完毕将两人迎进门时,不自觉地挡在丁肃的前面。
走到议事大厅前正要伸手叩门时,里面传出了匆匆的脚步声,然后,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毫无征兆,萧擎云、萧念与柳煜、丁肃打了个照面。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这场景像是有点尴尬、又是有点胆怯。萧擎云毕竟是大将之风,他终于压下自己所有的情绪,问道:“听说,你——们有要事要告诉我知道是吗?”话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煜走前一步,躬身揖道:“是的,萧堡主,是非常重要的事。”
门在身后关上,四人分坐,下人送了茶之后也退下了。萧擎云从他们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不对劲:“看来是非常重要的事,否则……”他看着柳煜,“以你现在的身份,应该不会涉险出面才是。”
柳煜坦白道:“没错,可我顾不了这许多了。我觉得这件事必须第一时间告知萧堡主和大王知道。”
萧擎云问:“在此之前,容我先问一声:柳炽到底是你杀的吗?”
“不是!”
“不是!”
柳煜和丁肃异口同声道。
萧擎云看了看丁肃,很快收回了目光。
萧念道:“爹,我也不相信柳煜是会做出弑兄之事的人,其中一定有误会。”
萧擎云又问:“你有证据吗?”
柳炽被杀时,自己应该在云归谷,然而萧堡主又何以信任云归谷呢?柳煜正想着,只听丁肃说道:“阿煜一直在我派休养。萧堡主,你若不信,我派随便就可以指上十个以上的门人为他作证。”
萧擎云对上丁肃语气似乎就软下来了:“好……既然如此,我姑且信了他。”
“其实,”丁肃淡淡道,“不管是谁杀的,倒是省了我的力气。就那厮对阿煜犯的恶,别人不杀他,我也迟早要杀了他的。”
大厅里一时无人言语。萧擎云像是想问什么,终于还是忍住,转了口风,对柳煜道:“好,那你就说吧,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
柳煜颔首,于是从他被关入牢中说起,如何被人所救,如何遇到赤发男人,如何决定去苍北找苏星海,又如何巧遇岭南黯然居的人,发现星月海囚禁着成潜,如此如此,一一细数。萧擎云本来脸色平和,但听着听着眉心便皱到了一起,萧念也越听越心惊,等他终于说完,忍不住问道:“你所说一切当真?”
柳煜道:“确凿无疑。”
萧擎云道:“苏星海这事我也觉得蹊跷,他堂堂毒门大派,竟然甘于在灵焰山庄手下伏低做小。这些年来,灵焰山庄扩张势头虽猛,但都是些独门小派,撼不了江湖的根基,也就随他去了。他收了星月海后,我也找人探过,两派远隔千里,不能呼应,根本不足为惧,而且星月海里人丁稀落,本来还以为他已经自暴自弃了呢,想不到这瘸子胆儿倒是挺肥,居然敢和我们江东对着干。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柳煜也暗暗吃惊,他原来以为萧家堡对于灵焰山庄并派扩张一事知之甚少,如此看来,这些早就没瞒过他们,只不过觉得威胁不大,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萧擎云又道:“柳煜,苏星海可是你的亲舅舅,你私下来告他的状不会有什么负担吗?”
柳煜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不是担心他的心情,而是担心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便离开座位,单膝跪地:“柳煜恳请萧堡主着人兵分二路:一路去星月海救出成潜,他可以为我作证所言非虚;二路向萧大王明示当下情况,驻兵囤马,以备不时之需!”
丁肃在旁道:“萧堡主,如果你觉得我和阿煜人微言轻,无法下决定的话,也可以一边遣人深入苍北,直往羌弥,看看那里是否果真水深火热。”
萧念说道:“边界之争虽常有,但江东对苍北以北的羌弥知之甚少,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他们水深火热,难道就一定会率兵打过来吗?”
丁肃回想那些面色蜡黄的羌弥平民:“我觉得会。为了生存。”
萧擎云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成潜我可以帮你们去救,但其他的我要和大王商量后再做决断。”
柳煜道:“萧堡主,现在箭在弦上,听成叔叔的意思,他们可能随时会向江东发难!”
萧擎云哼了一声:“他们凭什么呢?”
确实,羌弥在江东眼里从来只是几个不成器的蛮夷部落而已,自己族里都互相倾轧残杀,就如一盘散沙,不成气候,大概江东看得上的除了他们肥壮的骆驼和绵羊就再没有其它了。实力如此悬殊,就算他们真的要打过来,也就是顷刻之间将其扑杀殆尽的节奏。
萧擎云笑道:“除非他们能插翅飞来江东,否则只要胆敢踏入江东半寸土地,大王和我都准备好了成倍回敬。”
萧擎云这话说得既狂又狠,但不知为什么,柳煜还是觉得隐隐不安。不过,再是如何劝说,萧擎云也并不愿意承诺再多做些什么了,想来一是并不信任自己,二是对北人南侵之事也并不放在心上,何况此等大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谈话到此为止。在萧擎云力邀之下,柳煜和丁肃决定了在这儿小住一天再行上路,毕竟连日奔波,他们也需要休整休整。
柳煜刚进房间放下包袱,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足音,然后门“砰”地被推开,一个嫩黄的影子就直扑了过来。
“阿煜!”
柳煜接住她,喜道:“姐姐!”
柳蕴烟双手揽住他双臂,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好久才皱着眉说道:“怎么回事,好像又瘦了!”
柳煜微笑:“姐姐,你越来越像奶奶了。”然而,话刚说出口,笑容却凝滞住了。奶奶已经再也不在了。
柳蕴烟转开话题,说道:“知道你来,我开心得快飞了。其实我和阿念从爹那里回来没多久,正担心你的去向呢!”
说起来,柳炽被杀的事传到萧家堡,萧念带着柳蕴烟当日就赶回了灵焰山庄。
柳煜抽回手,轻声道:“姐姐,爹怀疑是我杀的他吧?”
柳蕴烟道:“他怀不怀疑都没用了,现在,爹已经自顾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