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朕对不起你。"

北雪融冬 prove 2565 2025-11-08 09:10:35

诏乐殿前,玉阶之下,圣旨明晃晃地横在两军之间,潘仪毫不留情地将皇帝犯下的罪行公之于众。

储君之争,嘉宣是仅存的皇子,而明德帝为何宁愿将皇位传给不足十岁的皇孙,也不传位于他?

答案昭然若揭。

此前屡次搬皇帝压人的阉党,此刻图穷匕见不再用敬称。

“六年前,若不是唐池晨从中作梗,说东川侯有谋反的心思,先帝早就会彻查龙封坡的案子。”

“东川侯为唐池晨南征北战,而他为了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在您背后捅刀子。”

“让十万唐沐军死不瞑目的奸细就在这里,冤有头债有主,今日咱家就给您个机会。”

潘仪挥动枯瘦的手掌,锦衣卫将龙辇抬到玉阶之下。

嘉宣心如擂鼓,原来潘仪留他的命,是存心让他难堪。

沐川若是不念昔日旧情,完全可以先杀了他,再杀了潘仪。

可就算他再不堪,现在也是皇帝,倘若沐川杀了他,便等同于谋逆。

沐川比了个手势,身后轻骑从锦衣卫手中接过龙辇,退到百米开外,抱拳道:“臣救驾来迟。”

回宫途中看到鹰凖,便令轻骑卸甲快马加鞭救驾,进皇城要下马缴兵刃,此刻锦衣卫众多,若短兵相接恐难得胜。

嘉宣气若游丝,“之前……是朕对不起你。”

沐川不语。

他对沐川早已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他的对不起,在沐川听来或许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

沐川提刀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就像小时候保护他那样。

国不可一日无主,为臣者不可不忠。

锦衣卫手持利刃,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唐永贞应是在殿中。

“唐池晨同乱臣贼子别无二致,唐永贞才是正统,而唐池晨认为明德帝认人不清,让唐永贞去暗巷当狗。”潘仪奸笑,“就是棕色毛发的巨犬,东川侯可有见过?”

潘仪应是得知西陲战况,见大势已去,便报复唐家。

可若想报复,为何要留着皇帝和唐永贞的性命?

曹明诚说,潘仪父母死于父亲刀下,所以潘仪目的不是报复唐家,而是找他报仇。

潘仪尖细的声音响彻殿前,“唐池晨被蛊虫啃食得神志不清,唐永贞又是条狗,唐家气数已尽,东川侯何不取而代之?”

嘉宣最怕卒取代帅,按着太阳穴边咳便说:“你若杀朕,便是谋反,日后会遭无数史官口诛笔伐……”

敢抗旨又何惧口诛笔伐?

沐川对龙椅毫无兴趣,只想还大虞一个清明盛世,而嘉宣失态的样子太过可笑。

日影西斜,沐川岿然不动,将锦衣卫布防尽收眼底。

潘仪见劝不动他,不得不改变策略,“东川侯这般忠心护主,咱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事已至此只能鱼死网破。”

阉人做事畏首畏尾,对皇帝能直呼其名,却改不了对自己的称呼。

“明日午时,还在此处,用禁军和唐沐军的兵符换唐永贞,东川侯若敢耍诈,唐家就没后了。”

沐川应下。

“若让阉人拿到兵符,不仅不会放人,还会砍了我们。你同他讲什么道理?他是罪大恶极的倭寇……”

现在知道潘仪是倭寇了?之前想什么去了?

为了坐上龙椅,甘愿被锁在诏乐殿这座囚笼,终日与自己对弈,自欺欺人地以为得到了天下,没想到终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倭寇已被尽数斩杀,十万忠魂大仇得报,沐川不想浪费时间掰扯无意义的,该谁当皇帝、不是他能决定的,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出唐永贞、杀了潘仪。

轻骑将嘉宣送到太医院,沐川前往军机处找傅宗,碰巧傅初雪也在此处。

沐川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儿,顿时眼睛亮了。

“祈安。”

傅初雪跟没骨头似的倚在长椅,长长一条,身下垫着毛茸茸的毯子,半眯着眼,怀中揣着暖炉。

“潘仪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他将传位密诏公之于众,挟持了唐永贞,威胁我要兵符。”

傅初雪掀起眼皮,“你答应了?”

“嗯。”

傅宗皱眉,“这……”

傅初雪嗤笑,“你不该太快答应,应该象征性拒绝几次,让潘仪完全放松警惕才是。”

沐川在长椅旁蹲下,与傅初雪平视,也跟着笑,“是我思虑不周。”

将军当一言九鼎,但看沐川这架势,刚应下就变卦,儿子常将“兵不厌诈”挂在嘴边,沐川八成是被拐得说谎说习惯了。

这可不好。

儿子们翅膀硬了,当爹的该管还是得管。

傅宗将兵符给沐川,拍拍他的肩,“祈安就是小孩子心性,垂云莫要什么都听他的。”

沐川刚想应下,傅初雪转移话题,“宫中有变,父亲为何不早些来报?”

傅宗:“我刚到长唐那日,皇帝便取消了早朝,我让汪阁老去打探,阁老说:大虞才上朝不足两月,皇帝腻了,想恢复之前的方式,内阁奏疏由司礼监批红。”

若是别的皇帝不早朝,定会遭群臣进谏;可嘉宣不早朝,群臣竟都觉着合理。

经年累月的恶习腐蚀着大虞。

暮色如血,皇城在朔风中矗立。

傅初雪说,想看沐川打赢最后一场战役,于是,沐川连人带椅地将他抱上城楼。

于此远眺,可将诏乐殿尽收眼底。

高处风大,厚厚的狐裘盖着薄薄的人,明明很冷,还要带着折扇,展开是沐川画的扇面。

重甲凝着昔日厮杀留下的暗红,融入雪白的狐裘。

他们在城楼接吻。

铁甲冰冷,唇齿炽热,风声呼啸,从傍晚吻到日落。

城楼初见,城楼分别,城楼拥吻……

傅初雪想,倘若倘若自己还有个三年五载,定要在城楼上做。

人之将死,什么都敢想了。

所有的局都可破,唯有他,只能死。

早已知晓结果,却无法释怀,总想再多活多几年。

若再有几年,便能看到四海安定,百姓丰衣足食,与沐川策马扬鞭……

只可惜时日不多,此生注定遗憾。

傅初雪笑得有些无力,“待将军得胜归来,随我回延北当赘婿。”

沐川替他拢了拢狐裘,“好。”

偷袭一要人少,二要出其不备,三要保证人质的安全。

夜幕降临,唐沐军换上禁军的轻甲、擦亮兵刃,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引蛇出洞,一路绕后营救唐永贞。

两名士兵在正殿门前弄出声响,正殿门开,里面的士兵刚探头便被抹了脖子,另外一名前来巡逻的士兵高呼:“不好!”

殿内士兵在正门集结,却听偏殿传来“轰隆”声响。

沐川炸开墙壁,率兵入殿搜寻唐永贞,雷任挡路,被一刀劈成两段。

禁军养尊处优,不如唐沐军骁勇善战,能被金钱收买的,都是目光短浅的鼠辈,鼠辈见血肉横飞,仓皇逃窜。

“唐永贞何在?”沐川挥刀,“裂日既砍得了外族,也斩得乱臣贼子。”

鼠辈吓得尿了裤子,下意识向西指。

唐沐军冲向莲花池,潘仪揽住唐永贞的腰,旋身后撤,被沐川一脚踹在膝窝。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唐永贞惊魂未定,紧紧抓住沐川甲胄,潘仪惨叫着跪倒在地。

殿外,云开见月明。

焦宝:“主子快看,东川侯救出了唐永贞,活捉了潘仪!”

傅初雪唇角上扬,注视着楼下矫健的身影,缓缓合上双眼。

*

这次毒发与以往不同。

傅初雪全程昏睡,任凭于天宫喂蛊、施针、灌药,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蛊虫是新炼制的吗?祈安怎么没反应?”

“不是说服药两刻钟就见效吗?要不换别的药试试?”

“祈安,祈安,你起来和我说说话,你别吓我!”

焦宝在一旁抹眼泪,“主子出征西陲时已是强弩之末,近日又接连奔波……”

傅宗显然对噬心蛊的毒性早有预料,喃喃道:“毒入脏腑便药石无医,来长唐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什么自己选的,若不是他想复仇,傅初雪绝不会屡次以身涉险。

一切都是因为他!

本以为大仇得报,便可与傅初雪在延北长相厮守,可所有的幻想都化作泡影。

沐川狠自己没有察觉傅初雪身体状况恶化,没有在最后的一段时光好好陪他,没有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于天宫想了想,说:“先皇曾命我炼制保心丹,此丹可保心脉不受损,先皇信奉巫蛊,我怕他扔了保心丹,便说此丹可活死人肉白骨。”

“风湿致死率极低,且病发周期极长,人在死前都有求生欲,可先皇最后却死于风湿。”

傅宗找到其中关键,“你是说,先皇没吃保心丹?”

于天宫点头。

焦宝喜极而涕,“太好了,若是能找到保心丹,就能救主子了。”

先皇没吃到保心丹,定是有人藏了保心丹,藏丹的人应是嘉宣或潘仪。

于天宫皱眉,“保心丹只能保心脉,不能解……”

沐川打断,“我去向陛下要。”

傅宗:“奸党已除,陛下定要肃清对皇位有威胁之人,眼下……你如何要?”

沐川展开手掌,掌心是两枚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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