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奔波一月,弄得灰头土脸,傅初雪泡了个澡,躺在床上感慨:哪也没有家好。
酒足饭饱,睡得安稳,醒来日上三竿,虽不想出门,但用了沐川的胸,就不能言而无信。
傅初雪换上素白锦袍,摸了常戴的红鸳佩挂在腰间,摇着扇子出门。
颀长身影立于廊下,穿堂风吹得衣袂纷飞,羊脂白玉垂着朱红丝穗,满园美景都成了陪衬。
许是气血不足的原因,傅初雪唇色极淡,淡雅的脸透着清秀贵气,却在沐川心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折扇在眼前晃了几下,傅初雪问:“发什么呆?”
沐川回神,清了清嗓子,说:“之前没见你戴此佩。”
“此乃红鸳佩,由尚好的羊脂白玉制成,西陲人多眼杂,带过去怕丢了。”傅初雪提起红鸳,广袖滑落时露出细瘦的腕骨,红穗衬得皮肤似霜,“在延北就算丢了,百姓看到上面的‘傅’字,也会送至傅府。”
“哦,对了,人骨案你来升堂。”
西陲商人伙同地方知县知州杀人谋皮夺骨,将大虞王法视若无物,唐志远不想管,傅初雪也不想参与其中,索性让沐川想当英雄。
沐川应下:“好。”
傅初雪奸计得逞,摇着折扇偷偷笑。
沐川问:“何时审焦宏达?”
“不急。”
沐川皱眉,“在车上,让你抱了。”
“哈哈!怕我又翻脸不认账?之前都是事出有因,怎么还记仇呢?”
傅初雪之前翻过两次脸,一次是胁迫沐川他查案,一次是因为皇帝起争执。
“说两句就生气,也不想想,不查案我来这干嘛?”傅初雪言语轻佻。
申时,二人来到延北大狱。
连续暴晒六日,焦宏达面色黝黑披头散发,全然不复七曜前风采。
傅初雪开门见山,“焦宅地下室为何会有人骨?”
焦宏达神色淡淡:“那些只是模具,不知二位不分青红皂白,抓我作甚。”
“是人骨还是模具,难道仵作分不清吗?”
焦宏达依旧嘴硬:“都是舍弟搜集的,他说是模具,我便没多问。”
“你说谎。”
牢房闷热,傅初雪摇着折扇,看向沐川。
沐川心领神会,“带人。”
两名狱卒抬过来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
沐川将认罪书扔在焦宏达面前,指认其杀童取骨,落款是:焦林。
焦宏达面色骤变。
对死不悔改的囚犯,必须用些手段。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焦宏达破罐破摔,“既然二位已有定论,直接结案就是。”
“这时候还不供出上线,你倒是讲义气。”
焦宏达认罪,“罪全在我,我残害幼童,我该死。”
“在西陲审田建义,有人给唐志远通风报信;审你,是在延北。”
焦宏达听出话外音,视死如归道:“我上有老下有小,二位要审之事,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能说。”
“啪!”傅初雪狠狠甩来一巴掌。
“你也知道家人重要,杀害幼童取骨头的时候,可有考虑过他们父母的感受?”
“哦,延北大旱,你知道唐志远不能借粮,想着没有粮,他们饿死也是死……但没想到,东川侯从东桑征粮。”
“寒窗苦读十年,考上举人,却为了取骨,残害幼童。”傅初雪贴近焦宏达,逐字逐句道:“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去了?”
大虞参加科考的,十有八九是为了功名利禄。
二十年前,焦宏达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挑灯夜读;
十年前,焦宏达考上举人,跟对党派,混上西陲知县;
自那往后,焦宏达被官僚腐化,天天梦想着能升官发财,逐渐忘了初衷。
焦宏达捂着发烫的右脸,久久说不出话。
审案要软硬兼施,硬的之后来软的,就会让犯人动容。
傅初雪撩起袖口,露出洁白的小臂,蜿蜒的血管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焦宏达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这是……”
傅初雪放下袖口,淡淡道:“噬心蛊三到五年殒命,而我活了十五年。”
焦宏达立刻没了视死如归的气势,朝着地面猛磕头:“焦宅十口都中了蛊,求世子救我,求世子救救我们啊!”
傅初雪展开折扇,意有所指:“我又不知给你下蛊的是何人,要如何救?”
焦宏达磕了满地的血,不顾脸上和额头的伤,急切道:“劳驾拿些笔墨。”
狱卒呈上笔墨,解开镣铐,焦宏达奋笔疾书,楷书洋洋洒洒,颇具风骨。
“焦宅有本《飞虹神录》,给我的妻子看这封信,让她拿给你们。”
出牢房后,沐川问:“你有解蛊的法子?”
“要是有,我还犯得上受这份罪么。”傅初雪摊手,“我可没答应会帮焦宏达解蛊,是他自己愿意说的。”
沐川:“……”
*
十日后,焦宝带回《飞虹神录》。
天色已晚,傅初雪没去找沐川,点上火烛,于案前翻开神录。
这是一本实际记载外族文化的书。
扉页画着各种法器。
之后几页用两种语言详细记录了不同级别的法器制作方法。
最低级别为:用颅骨做的碗和两块顶骨粘合做成的骷髅骨;
中等级别为:用少女的小腿骨制成的骨笛、用少女的皮制成的人皮鼓;
最高级别为:用一百零八颗幼童眉心骨制作而成的人骨念珠。
再往后,详细记载了外族的历史。
最后一页,写了三行楷书,看字迹应是焦宏达的——
「低级若想晋升中、高级,就要进贡对应的法器。」
「九月十五考试。」
「服蛊,初试已过。」
傅初雪定睛细看另一种文字,发现与祭祀时倭寇使用的文字有几分相似。
窗外月明星稀,脑中却是炸开晴空霹雳。
倭寇想要在大虞植入他们的文化,遂以两种语言制作神录,并于每年九月十五考地方官员上面的内容;
焦宏达为了升官,攀上这条线,让家人一同服蛊,三年前制作中级法器,进贡后成功从知县晋升为知州;
卢自明看了眼红,通过田建义的关系,也攀上这条线,想通过进贡人皮鼓来晋升知州;
知州若想升官就要制作更高级别的法器,所以焦宏达杀人取骨,是为了制作人骨念珠!
轰隆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傅初雪不顾暴雨将至,跑去云安药铺。
“师傅,师傅,大事不好!”
“一惊一乍的。”星陨摸摸胡须,“没酒来此作甚?”
“哎呀,都出大事了,还总惦记您那点儿酒。”傅初雪环顾四周,“于天宫怎么还没回来?”
“八成要等到皇子出生,皇帝才会放人,哦对了,皇帝再过俩月大婚,邀请傅府了么?”
“没。”傅初雪揶揄,“嘉宣随明德,都是不明是非的。”
十年前,明德为求长生,信奉巫蛊,封南遇制蛊师乌盘为国师。
傅初雪于同年中噬心蛊。
噬心蛊出自何人,不言而喻。
八年前,于天宫任太医院院使,曾劝明德巫蛊之术不可信,被罢免官职;星陨以天象异动为由,劝明德不要轻信小人,被剜去双眼。
此后无人再敢谏言。
傅初雪说:“卢自明和焦宏达都被下了噬心蛊。”
星陨:“地方官员中蛊,或许并非皇帝授意。”
“我到西陲查童骨案,司礼监的人怕我查到别的、联合唐志远来阻挠,我怀疑唐志远背后的人是潘仪。”
星陨分析道:“高远王能跑到西陲,就说明不想与朝廷牵连,除非是避不开。”
傅初雪一点就透,“那这么说,是有人蓄意拉他入伙?”
云安药铺在大虞四洲都有分店,从百姓口中打探消息,要比从官员口中容易许多。
星陨说:“坊间传言,高远王与丞相的小妾私通。”
傅初雪怒骂:“居然玩仙人跳,曹明诚要脸不要!”
星陨老神在在,“能捞到钱,还要什么脸?”
曹明诚曾是内阁次辅,祖父致仕后晋升为内阁首辅,新皇上任升至丞相;
曹明诚之前就与祖父不对付,祖父死后以御敌不力为由,害父亲辞官;
曹明诚用美人计引君入瓮,让唐志远在西陲当保护伞……这就都对上了。
原来幕后之人竟是当朝丞相!
傅初雪茅塞顿开,却听星陨又说:“奏折呈给皇帝前,要在内阁过一圈,皇帝看后,还要由司礼监批红。”
“那这么说,司礼监也有参与?”
星陨摇头,点明道:“国师下蛊,把官员的命握在手中;丞相收钱,买官卖官;司礼监欺上瞒下,打通关系……这不就都对上了么。”
傅初雪早就猜到幕后之人权势滔天,却没想到幕后之人不是一个,而是一伙。
怪不得延北借粮久久未获批复,怪不得十万唐沐军死不瞑目,怪不得沐川说皇帝无可奈何……
国师乌盘、丞相曹明诚、司礼监掌印太监潘仪。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可撼动朝政,倘若联合……大虞百姓、官员、乃至亲王恐难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