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将军为何不娶妻?”

北雪融冬 prove 2673 2025-11-08 09:10:35

被掳那几日,傅初雪怕自己突然没了皮,脑袋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如今紧绷的弦松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着脑神经,左右也不着急回延北,索性在账中睡个够。

床榻铺着狐裘软垫,账中冰盆不断,说来也怪,沐川置办的衣物,肩线与腰线都很贴合,像是量过他的尺寸。

在别院被囚禁数日,现在才知道沐川待他有多好,傅初雪心中一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给他伺候好了,就忘了沐川的坏。

傍晚,傅初雪睡醒,见床头有荔枝,笑眯眯道:“将军真好。”

红唇似染丹蔻,与红果相映,咬破外壳,汁水溅上唇角,舌尖一卷,似比贵妃更艳。

节骨分明的五指在扇骨下若隐若现,腕骨一转,扇出七分儒雅三分风流。

沐川抱拳,“多谢世子。”

怪不得买荔枝,原来是想道谢啊。

为了查案,命都险些没了,自己承得起这声谢。

傅初雪佯装大度道:“不客气,不会再有下次了哈!”

沐川面颊肌肉微微抽搐。

“末将去审卢自明。”

驿馆住有隔档,帐中没有隔档,沐川应是怕他住着不习惯,想要给他留空间,才出去的。

秤砣倒是很会照顾人。

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着傅初雪的脑神经,在别院被囚禁数日,现在才知道沐川待他有多好。

炎炎夏日,吃着甜甜的荔枝,穿着崭新的衣物,在账内避暑,好不快活。

忽听账外放哨的说:“听说将军昨日带回来个美人?”

“嘿嘿,是美人不错,但是个男的!”

“胡说,将军怎能好男风!”

“里面那位面若桃花,我相好要能长这样,是男的也行。”

“真有那般好看?”

“能,亲眼所见!但就是脾气大,刚醒就给将军好顿骂。”

“将军能被骂?”

“能啊,我听到了!美人声音很轻,具体骂了什么听不真切,就像炸毛的猫在喵喵叫……”

这群糙汉居然敢说他是猫!

傅初雪来了脾气,正欲与其理论,转瞬又想:沐川总用直勾勾的眼神看我,为我置办衣物、又买荔枝……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

救我时,沐川确实很帅,可我不好男风,对他没有别的想法。

虽然他身材很好,看起来比较能干,可我只想与女子春风一度啊。

先别想这么多,没准儿是放哨的随口胡诌呢。

傅初雪很纠结,既想远离断袖、又怕错怪沐川、还滋生了些旖旎心思,最后决定试他一试。

深夜,沐川回账,卸掉重甲。

傅初雪摸摸自己干瘪的肚皮,咽了口吐沫,眼睛不由自主地黏过去。

“啪嗒”腰间玉带坠落,沐川活动下脖颈,将外套搭在衣架,傅初雪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悄咪咪向前探头。

沐川转过身来,见傅初雪咂么嘴,便问:“怎么?”

为了让谈话的意图不太明显,傅初雪先扯家常,“将军的马怎么没随兵来西陲?”

“赤骓?”

“嗯。”

“赤骓没有我的命令,不会让旁人牵。”

傅初雪“哦”了声,又接着扯,“将军的刀有多重?”

“二十多斤。”

沐川以为他感兴趣,拎着重刀走过来,“哐当”砸于塌上。

傅初雪吓得往后缩了缩腿。

本以为沐川是常年征战风吹日晒导致的肤色偏棕,今日定睛细看中衣领口袒露的皮肤也是偏棕。

傅初雪故作镇定地抚摸刀身,少顷又鬼使神差地将手移到沐川领口,手背肤色与锁骨肤色对比非常明显,就想白米掉进黑米。

沐川神色颇为疑惑,傅初雪收手,佯装好奇,问:“这刀叫什么?”

“家父赐名:裂日。意指:为保苍生,可撕裂苍穹。”

“好名!沐老将军大义!”

傅初雪拍手。

沐川:“裂日是家父的遗物。”

傅初雪:“……将军节哀。”

家常扯得稀碎,傅初雪以退为进,试探道:“账外黄沙漫天,士兵饱受暴晒,账内却是舒适惬意,将军这般待我,不知士兵会作何感想?”

“妄议上者,当处仗刑。”

“在下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不值得将军迁怒下属。”

“违反军令者,必须处刑,以正军纲。”

“在下是怕……”傅初雪思忖片刻,没想到委婉的表达方式,索性挑明了说,“在下不好男风,就怕坏了将军名声。”

沐川神色稍滞,过了片刻,才道:“无妨。”

“在下并非有意与将军划清界限,只是人言可畏,将军也知军纪军纲为重。”傅初雪声音很轻,像是稍有不慎,就会被账外的风吹走,“在下行冠礼时,有人上门提亲,但在下体弱多病,活不了几年,不愿耽搁姑娘,就……”

“对了,将军已过弱冠之年,为何不娶妻?”

套话要循序渐进。

傅初雪先表明自己不是断袖,然后解释不娶妻是因身体不好,最后不经意间问到正题。

这样就算沐川不是断袖,二人以后在延北相处也不会尴尬。

现在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沐川声音很低,“末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倘若有了家人,征战时就会想要活命、会想给自己留退路。”

四洲动乱,大虞风雨飘摇,国泰民安是遥不可及的梦,生在乱世,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原来不娶妻是怕负了人,怪不得之前说情感之事不可玩笑。

试探完毕,傅初雪没了顾忌,长腿一横,又变成嚣张跋扈的野猫。

卢自明虽认罪,但此案疑点颇多,还需细查。

傅初雪问:“将军可审出卢自明为何通倭?”

沐川摇头。

“卢自明不是什么好鸟,正常审问不说,将军可以用刑啊!”

沐川不语。

傅初雪,“呃,该不会是已经用刑了吧?”

沐川点头,“脚趾都夹断了。”

傅初雪:“……左司马下手挺重哈。”

沐川淡淡道:“我夹的。”

一言不合就劈成两段、夹断脚趾,下手真狠。

傅初雪咽了口吐沫,向塌内缩了缩。

沐川单手杵于榻上,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似座大山,傅初雪霎时感受到强烈的压迫。

烛火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沐川分割成很多面。

杀人不眨眼的骠骑将军、心系民生的正义使者、很会照顾人的当家大哥……

不知哪个沐川是真实的。

傅初雪换了个话题:“东桑距西陲千余里,倭寇为何要横穿大虞赶赴西陲?”

沐川思忖片刻,道:“大虞四洲东桑和西陲临海,东桑有唐沐军镇守,他们便绕到西陲登岸。”

傅初雪点头,“西陲港口距善县数百里,途径三座城池,若没有通关文书,倭寇到不了善县。”

“延北大旱,朝廷不拨赈灾粮,说到底也是奸佞作祟。”沐川说,“若你我二人通力协作,定会铲除奸佞。”

民生疾苦,傅初雪起初也想铲除奸佞,但父亲因御敌不利被革职后,傅初雪便只想保傅府平安。

当年父亲写了百十来封奏折皆被压下,奸佞哪是那么容易被铲除的?

什么征战是为大虞子民、不能罔顾民生、铲除奸佞……不过都是些无法落实的、可笑的口号而已。

傅初雪听出话中挽留之意,淡淡道:“害我一次还不够?”

“我……”

父亲正常御敌,都被奸佞说是“坐观胜负”;倘若他在西陲惹是生非,父亲指不定被参什么罪名。

傅初雪好言相劝:“将军先与我回延北,待到时机成熟,我再助将军查案,可好?”

“不好。”

沐川大多时寡言,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很好说话,当触碰到他的原则底线便会执拗得很。

也对,十万条人命岂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傅初雪说:“在下不想做惩奸除恶的英雄,余生不过几载,只求为父亲尽孝。”

沐川目光一滞。

傅初雪看向裂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慎重:“祖父因唐沐军致仕,将军要查之事背后牵扯极深,若没确凿证据,万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将军掌的是大虞百姓安慰,而非私怨。”

“奸党在朝堂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卢自明只是其中一条枝,将军顺着树枝查到树干,有朝一日定可挖到树底,将他们连根拔起。”

“明日在下便回延北,我们……就此别过。”

沐川微微颔首,抱拳道:“借世子吉言。”

*

那天的推心置腹的对话像一段错误的插曲,突兀地插/入他们因利结盟、尚不相熟的关系中,之后本该桥归桥路归路,却不料翌日左司马来报,卢自明在昨日深夜死于账中。

审讯账内,卢自明口吐白沫,胸口开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心脏只剩一小块,半尺来长的褐色蛊虫从胸口爬出。

傅初雪呕吐连连,指着正在吃心脏的虫子,哭喊道:“弄死它,弄死它!”

沐川拔刀,裂日将虫子劈成数段。

傅初雪呕到胃里没东西,盯着地上那滩血,竟晕了过去。

沐川虽然很嫌弃他的娇气,但还是亲自将他抱回账中,并让厨子做了碗冰镇银耳粥。

尘封五年的案件刚有眉目,线索便在眼皮子底下被斩断,他一个外洲封侯,在西陲要以什么名义追查通倭?

傅家在内阁旧部众多,倘若有傅初雪相助……

一定要将傅初雪扣在西陲,这样即便唐志远翻脸,傅宗也能出面协调。

他想报仇,傅初雪想借粮,他们的目标不统一,行动很难达成一致。

武力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一致、逼着傅初雪与他一致不就好了么。

先好说好商量,傅初雪要是拒绝,他就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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