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颠了颠,傅初雪牢牢握住座椅下的把手,支开窗户抻着脖子喊:“十年前非要我买你,说什么‘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狗’,现在骂你两句就不乐意!”
焦宝也跟着喊:“风好大,主子说什么听不清。”
傅初雪含沙射影:“有些人呐,面上装的忠心,实际就干吃里扒外的事儿。”
焦宝:“是啊,还有些人,看面相正义凛然,实则知人知面不知心。”
“倭寇祸乱东桑,唐沐军就去东桑征战;南遇动乱,唐沐军就去平定暴乱……皇帝让东川侯去哪,东川侯就去哪,坊间传言,都说东川侯是……”傅初雪说到这里顿住。
焦宝配合道:“说东川侯是什么?”
“说东川侯是皇帝的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了焦宝煽风点火,傅初雪越骂越起劲,主仆一唱一和。
沐川不同意抢粮,傅初雪本该打道回府,可奔波数日身体受不住,此地距善县仅半日车程,修整片刻再回延北也不迟。
马车驶入善县,焦宝呈上通关文书,哨兵恭敬道:“沿途奔波劳累,请到驿馆小憩片刻,在下这就去禀报知县。”
驿馆门前石阶宽阔,馆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雕栏玉砌极尽精巧,竟比傅府还要气派。
掌柜笑得谄媚,“听闻东川侯与世子莅临西陲,今日知县公事繁重,实在抽不开身,特令我等好生招待,还望二位海涵。”
说什么公事繁重,分明是在暗度陈仓,待到明日详见,粮库必定无粮。
傅初雪冷哼一声,摇着折扇踏入厅堂,沐川紧随其后。
正厅铺着厚软的地毯,木桌光可鉴人,小二摆了一桌儿餐食,三人入座,傅初雪又开始挑刺儿,“三人十二道菜,驿馆吃的比傅府还好。”
焦宝夹了块排骨,见主子冷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
傅初雪十岁那年,延北跋族来犯,焦宝父母和妹妹被其虐杀,为了能填饱肚子,自愿卖到傅府为奴,跟在傅初雪身边八年,深知主子脾性。
此前沐川说他不知耕作艰辛,现在趁着沐川理亏,必须与他理论。
“五口之家,三人劳作,一年除却税赋,顶多能赚白银三十两,这驿馆却要一日一两。卢自明不在关键处使劲,偏在无用处做文章。”傅初雪说,“东川侯心系民生,地方官员如此挥霍,才是真的罔顾民生。”
沐川闷声干饭,又变成秤砣。
傅初雪有气没处撒,夹了块脆骨,嚼得嘎巴响。
察觉到熟悉的压迫感,忽然抬眼,撞上沐川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将军看我作甚?”
世子的官阶为从一品,而将军的官阶下至从四品的镇国中尉,上到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
虽然沐川是正一品,但在外人听来将军的官阶大多不如世子。
傅初雪叫他“将军”,就是要压他一头才满意。
沐川没计较称呼,继续干饭。
同行数日,傅初雪参透此人品性,触及原则的就拒绝,谈不拢的就不说话,不会正常沟通、只会冷暴力。
傅初雪夹菜时稍不留神碰到沐川的手,沐川立刻收回。
此前在傅府、在马车上也是,只要与他有肢体接触,沐川就会像躲瘟疫一样。
傅初雪玉面寒霜,嗔怒时凤眸微微上挑,眼尾泛着红,“延北大旱,我有计弄来粮,可将军没什么计策又不同意抢!”
沐川依旧不做声,面色却沉了些。
和秤砣沟通不了,那便只能在卢自明身上做文章。
水至清则无鱼,卢自明为官数载,不可能一直克己奉公,若能找到他的把柄,迫使其开仓放粮……
傅初雪眼珠一转,指尖轻捻,“唰”地展开折扇,“饭后消食,将军随我夜游善县,可好?”
*
夜色如墨,善县主街灯火通明,街上却行人寥寥,家家紧闭门户,沿街商铺无人问津。
傅初雪冷哼一声,“卢自明给将军演戏呢,正街查不出什么,不如去暗巷走走?”
“好。”
善县地处山坳不好修路,主街勉强算平整,暗巷却是九曲十八弯。
傅初雪长袖扫过斑驳的石墙,掀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沐川在他身后半步,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目不转睛地锁着衣袂下若隐若现的细腰。
行至偏出,别院角门忽地打开,一名妇人被两名嬷嬷架着扔出。
“夫人开恩啊!”妇人发髻散了,抓着裂开的衣衫爬向院门。
“带着你的哑巴丫鬟滚远点儿!”院内传来威严的女声,比夜风还冷。
“贱妾十三岁便跟了老爷,这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将贱妾逐出别院也当由老爷定夺……”
“砰!”大门关上,正妻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西陲官商勾结,大户人家的小妾应该会知道点儿什么,傅初雪看向她腕间价值不菲的祖母绿,摇着扇子走去。
“刁妇带恶奴滋事,夫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小妾见傅初雪替她说话,哭诉道:“我与田建义青梅竹马,但那负心汉为了赚钱,娶了知县的妹妹为妻。”
顺着小妾这条线,可以打探到田建义与知县卢自明的业务往来,顺藤摸瓜抓到卢自明的把柄,看来这闲事管对了。
傅初雪想劝说几句,却见沐川一直盯着哑女,不知在想什么。
小妾哭哭啼啼,“田建义说是不会负我,便将我安顿在私宅,怎料今日那刁妇忽然来到别院……”
傅初雪说:“夫人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妨先到驿馆休整几日。”
小妾应是没什么更好主意,便随二人在驿馆住下。
天色已深,共处一室有损女子名节,傅初雪决定明日白天再问。
想起沐川方才直勾勾的眼神,傅初雪下床,哐哐砸隔壁房门,“将军睡了嘛!”
沐川:“……被世子喊醒了。”
烛火摇曳,将沐川挺拔的身形映在门扉,沐川开门,麦色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常年征战磨砺出凌厉的线条,勃发的胸肌绷紧又舒展,傅初雪下意识咽了口吐沫。
沐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领口,拢了拢里衣,薄薄一层贴在胸前,隐约透出下面的肌肉轮廓。
傅初雪心口像是被搔了一下,痒得很,偏偏沐川不让他多看一眼。
都是男人怕什么,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傅初雪冷哼一声,走入房内,试探道:“将军为何一直盯着那小哑巴看?”
沐川眉峰微挑。
傅初雪盯着棱角分明的轮廓,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
沐川军功赫赫,长得人模狗样,弱冠之年为何不成家?
该不会是因为身上煞气太重没人要吧?
也对,什么好人能跟秤砣过?
傅初雪:“将军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不是。”
“那就是看上那小妾了。”
“末将不会觊觎有夫之妇,也不会对未及笄的少女有非分之想。”
“在下说着玩儿的,将军莫要在意。”
“情感之事不可玩笑。”
话不会说,玩笑也开不得?
傅初雪身中蛊毒,若下蛊之人催动毒发,分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命。
奸佞看傅家不顺眼,这次不发赈灾粮,来日指不定又有什么事儿,自己的命被攥在旁人手中,傅初雪忍气吞声十余载。
可唐沐军欠傅家的,他为何要在沐川这儿受气啊?
傅初雪没好气道:“虽说嫁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有一见钟情。”
“末将只听过见色起意。”
傅初雪见他较真,来了脾气,展开折扇,晃晃悠悠到次卧。
“在下就喜欢长得好的,管他能否厮守,春宵苦短莫不如及时行乐。”
傅初雪边说边摇扇子,平日折扇总是山水面朝外,朝一个方向扇,今夜被许是真被气得不轻,竟拿反了扇面。
另一面不是机关图,也不是什么名家题字,而是风雅全无的八个大字:春逗酥融,含笑吹灯。
察觉到沐川怪异的视线,傅初雪瞄了眼扇面。
八个大字明晃晃地横在二人之间,高贵冷艳的延北世子顿时风度全无,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沐川慢悠悠开口,语气颇有煽风点火之意,“世子风雅。”
傅初雪被秤砣三番五次压尾巴,气急败坏道:“食色性也,我不找个好看的,难道要找个秤砣?”
“若是只看脸就发了情,那与畜生有何差异?”
傅初雪本不是轻浮之人,因为把破扇子就将他定了性,心中愤懑口不择言:“在下体弱多病朝不保夕,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前找个漂亮的人春风一度。”
沐川眼中多了几分轻蔑。
傅初雪知道自己任性,但不想改,身中蛊毒活不了几年,任性些还不可以吗?
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少顷,沐川说了这几天来最长的一段话,比起追忆往事、更像是说给自己,“父亲于倭寇刀下救出母亲,母亲对他一见钟情,随他征战沙场,父亲想肃清倭寇再谈婚论嫁,怎料让母亲一等便是十年。小妾说田建义是负心汉,在我看来,父亲与田建义并无差别。母亲生我时难产,最后香消玉殒,无名无分。”
“若早知一眼误终生,母亲必定不会与父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