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是皇帝的人。”

北雪融冬 prove 2850 2025-11-08 09:10:35

先帝明德信奉巫蛊,在宫中建拜月楼,新帝继位,拆了各殿的巫蛊饰物,只保留每年一次的祭祀。

沐川只在抵达长唐那日见过皇帝,之后潘仪便以祭祀为由推脱。

坐上龙椅后,曾经那个稚嫩的少年早已变了模样,答应过他无数次会彻查通敌之事,他屡次信任屡次失望。

五年不查通倭、继位以来纵容丞相买官卖官、延北迟迟不发赈灾粮……经年累月不变的决策,都是奸佞的意思?

大虞若真是奸佞只手遮天,根本犯不上通敌给他使绊子、更不会给他与皇帝见面的机会,而他刚来长唐就能见到皇帝,就说明奸佞对皇帝有所忌惮、避而不见是皇帝的意思。

嘉宣愈发让他看不透了。

一心想着复仇、想着尽快查案、想着早些回延北陪傅初雪……结果又被冷处理。

普天之下,皇帝想见谁、那人片刻就要到;皇帝不想见谁,就算作死作活也见不到。

傍晚,沐川与星陨在客厅用膳,唐志远推门而入。

星陨笑道:“王爷也没见到皇帝?”

在座的都知根知底,唐志远没装纨绔,随意捡了副碗筷,说:“东厂扩编,宫中锦衣卫比禁军还多,阉党挡路,本王连诏乐殿的门都摸不到。”

星陨意有所指:“王爷去不了诏乐殿,还进不了迭宫?”

唐志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迭宫是皇后的住处,唐志远为何要去见曹雪?

皇帝说过,那晚曹雪也是被胁迫。

曹明诚为了拉他下水,不惜牺牲女儿的清白,就像曹雪不是亲生的。

等等,唐志远城府极深,却甘心被曹明诚仙人跳,难道……

唐志远放下筷子,“你这瞎子是存心不让本王安心吃饭。”

星陨笑道:“王爷为了殷红终身不娶,说到底也是个痴情人。”

唐志远甘心被仙人跳,是因为对殷红有情;

曹明诚用曹雪制衡皇帝,是因为曹雪不是亲生;

曹雪是唐志远和殷红的女儿,唐志远听闻女儿小产,所以着急赶往长唐……

这就都对上了!

沐川没再夹菜,最大程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唐志远也跟着笑,笑得有几分无奈:“弱冠之年哪懂情爱,厮守终身不过是无稽之谈,从她被掳去曹府的那刻,本王心便死了。”

“不惑之年未娶,不过是习惯了奢靡的生活,谈不上痴情,况且……是她没有守身在先,之后怪不得本王。”

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如何在强权之下守身如玉?

若真的放不下挚爱,就算殷红失身、就算曹明诚的势力远在他之上,也要拼尽全力搏个鱼死网破。

唐志远说他心死、说之后花天酒地怪不得他、就是在用蹩脚的理由开脱。

用漏洞百出的借口骗了自己二十余年能心安理得?

若能心安便不会回长唐了。

唐志远只是将二十年前应尽的责任拖到了现在。

星陨放下碗筷,说:“自到长唐,老夫一直没收到于天宫的消息,昨日卜了一挂……卦象为大凶。”

唐志远皱眉,“可否为皇后再卜一挂?”

“皇后命数与此挂相连。”

“可有破解之法?”

“有。”星陨摸摸胡须,“但需王爷配合。”

唐志远问:“要本王如何?”

星陨卖了个关子,“洗去通敌的嫌疑的最好方式便是做证人。”

唐志远思索片刻,皱眉道:“你想让本王弹劾曹明诚?”

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弹劾丞相的先例,此举非同儿戏,若准备不充足必会遭到反噬。

弹劾丞相需有确凿证据,于文武百官前当朝指证,最重要的是,举证之人必需位高权重,说出的话才会让百官信服。

由当朝唯一的王爷来做再合适不过。

星陨点头。

唐志远立刻否决,“本王活得好好的,犯不上为了子虚乌有的卦象把命搭上。”

星陨:“二十年前,老夫曾说卿非良人,王爷却执意要与殷红私定终身,害得她非要悔婚,被曹府强行掳走,明媒正娶成了偏房纳妾,王爷既知老夫卜卦从未失手……”

“行了,本王来长唐是为洗清通倭嫌疑,不想牵连其他。”唐志远不耐烦道,“况且就算扳倒了曹明诚,潘仪能放过我?”

原来二十年前,皇弟唐志远被爱情冲昏了头,横刀夺爱内阁次辅曹明诚即将过门的妻子殷红,与其私定终身后始乱终弃,害得殷红从正妻沦为妾室。

殷红为唐志远生女儿,这二十年在曹府水深火热,而唐志远逃到西陲不管她死活;

曹雪怀了嘉宣的孩子,孩子没了嘉宣关心的不是曹雪身体,而说“流掉的是个男孩”;

他们只为自己,不关心他们的女人,必要时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骨肉。

明知何为正解,却为了自身利益,一错再错。

人心叵测。

被掀老底,唐志远没了吃饭的心情,愤然离去。

沐川想了想,说:“通敌之事,我只查到运输火药的车出自羽林军,哈泽说是有人煽动他进攻延北,至于那人是谁……没有确凿证据。”

星陨问了句看似不相关的,“你承诺祈安何时回延北?”

初到长唐师傅便说:皇帝会赐他贴身的东西;前几日又说:祭祀之前定见不到皇帝;昨日断言:今日唐志远不会去吃花酒……实乃料事如神。

问及此事定有缘由,沐川如实作答:“雪融时。”

“待到雪融,你不回延北,证据便会自己找上门。”

证据还能长腿?

沐川满头雾水。

“那……唐志远会弹劾曹明诚吗?”

“会。”

“师傅为何如此笃定?”

“待到再过一月,曹雪危在旦夕,一切自见分晓。”

“皇后为何会危在旦夕?”

星陨摸摸胡须,“天机不可泄露。”

“那师傅可知,皇帝为何赐我扳指?”

星陨伸手,沐川将扳指放到他的手中,星陨摸着了半晌,叹道:“扳指意为‘扳倒’‘指证’,此物少说戴了三年,将贴身之物赐予是器重于你!”

有阉党监视,皇帝自然不能将所有事情都放到明面上说,而他却没能领会其中深意,还好有师傅坐镇。

虽无双眼,却能看透人心。

比起他、自己倒更像是盲人。

星陨语重心长道:“老夫此生无儿无女,早将祈安视若己出,你与祈安命数相连,改了你的、便可改了他的……为师接下来说的话,你或许不爱听,但也一定要照着做。”

师傅虽行事诡异,但定不会害他,沐川应下:“您说我照做便是。”

“徒儿可知,大虞最大的是何人?”

“是皇帝。”

星陨点头,“曹明诚、潘仪、乌盘都只有部分权利,若能分崩瓦解,便不堪一击,大虞只有皇帝能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你与皇帝心生间隙,不愿将全部情况和盘托出,可你想没想过,你知道的他八成早已知晓?”

“他是君你是臣,他可以对你藏着掖着,但你对他藏着掖着便是不忠。”

皇帝早已知晓《飞虹神录》,奸佞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知道的怕是要比他还多。

上次见面他心存芥蒂,而皇帝见他有所保留,便不愿再见。

沐川会晤:“师傅是让我听皇帝的?”

星陨再次点头,摸索着握住沐川的手,将扳指戴上,“与奸佞撕破脸是早晚的事儿,皇帝赐你的就要常戴着,及时表明立场才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

“做人要将心比心。你是他的刀,他是你的盾,盾防着你、但不会伤你。你就将他当成曾经的好兄弟,他见你没有私心,才能豁出一切地帮你。”

“你在内阁没有实权,若想复仇,便要做皇帝的人、必要时也可以做他的刀、做他的狗。”

*

腊月初一,文武百官前往拜月楼,参与一年一度的祭祀。

寅时三刻,钟鼓肃然。

百官分列于御道两侧,沐川位于武官之首,在外征战数年,这是第一次参加祭祀。

“吉时已到——”潘仪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乌盘念些听不懂的南遇话,皇帝玄衣加身,头戴冠冕立于坛上,展开双臂,像在接受上天的恩泽。

先帝打江山时,南遇蛮族骁勇善战,迟迟难以攻下,为了令蛮族臣服,先帝允诺一统江山后、可保留其文化。

可当其他洲的居民移居南遇后,排斥蛮族文化、认为大虞的土地不该有野人生存,而蛮族认为是南遇人霸占的他们的土地,双方争执百年冲突愈演愈烈。

祭祀制度由国师制定,需将生辰为阴的蛮族放在祭坛,取出心脏用来祭天。

沐川怀疑是乌盘为了向蛮族彰显南遇人的实力,以祭祀之名公报私仇。

“跪——”

宽大的袍袖层层展开,各级官员将头颅埋在袖中,姿态谦卑至极。

少顷,听到祭坛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

“礼成——”

沐川抬头,只见祭坛染满鲜血。

不知这血腥残暴的仪式有何意义。

祭奠结束,皇帝銮驾先行,百官沉默地有序退场。

沐川行至廊道,被尖细的嗓音叫住。

“东川侯别来无恙?”

沐川回眸,见潘仪身侧站着曹明诚和乌盘。

仇人近在眼前,沐川恨不得砍了他们,但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并且指证也不应该在这种场合。

他要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要让龙封坡的十万忠魂瞑目。

沐川尽量让声音平稳,“前几日不是才见过么?”

曹明诚笑道:“恭喜东川侯得胜归来。”

这话颇有挑衅的意味,沐川攥紧双拳,手背青筋虬起。

只需一个箭步,便可扭断曹明诚的脖子,以此祭奠枉死的英灵。

杀意在胸中翻滚,灼烧五脏六腑。

正当天人交战之际,对面三人行礼,“恭迎陛下。”

皇帝走来,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轻轻转了下他的扳指,说:“平身。”

乌盘双手染血,潘仪佝偻着腰,曹明诚笑里藏刀。

沐川身侧是皇帝,身后是染血的祭坛、摩肩接踵的百官和风起云涌的朝堂。

两方势力即将展开正面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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