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腐朽灵魂

欺骗小狗之后 猫头鸭 4426 2025-06-01 19:40:03

寻笛对陈寒远的意图感到模糊,他无法不往见家长的美好幻想去奢望,但又怕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可他也不想过多去问陈寒远不想说的事,特别是他家里那些事。

寻笛立刻答应下来,哪怕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他决定跟着陈寒远,无论他想带他去哪。

他打电话问了医生,心肌炎稳定期坐飞机没太大问题,就是绝对不能受惊吓刺激,不能累着。

寻笛买了后天中午飞港城的机票。

工作室没公布他接下来的行程......但寻笛可以预料,仍然会有私生堵在机场蹲他。

寻笛买了vip通道,又安排陈寒远先行一步,提前半小时去机场。

苏城这几天温度升高,寻笛长到脚踝的黑棉袄,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卡在登机前最后时间进了机舱。

怕有私生跟着,寻笛选的头等舱座位和陈寒远都是隔开的。

他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只敢偷偷从前排座位的电子屏幕往后偷看。

陈寒远起飞后就把座椅放平躺下,睡了一路。

自从准备来港城看陈家豪,陈寒远就变得异常沉默。

......

飞机落地港城,要转车去疗养院。

一辆黑色商务车过来接他们,从机场开出,开进繁华城市,又渐渐远离,窗外的光影像一帧帧的沉默电影画面。

陈寒远依旧在睡着,寻笛越过他,看见另一侧车窗外变成了盘山公路的树影,远处墨绿山巅立着一栋白色建筑。如果有无人机从天空的视角去拍摄,能看见这座矮山背后是一片绵延的阴灰色海岸。

寻笛来港城的次数并不多,印象中还以为港城只有霓虹高楼,意外这里竟然还有山区。

很快,车在一座疗养院门前停下。

比起内地的疗养院,山上这片建筑群整体偏小,门口的石膏雕刻都有岁月侵蚀的痕迹,颜色发灰发暗。

下了车,经过门口圣母像的喷泉,寻笛忍不住侧目——圣母眼下一道黑色脏污的雨痕青苔,本应慈悲的垂眸变得阴暗。

寻笛皱眉摸了下鼻子,港城昨夜下过雨,空气里全是厚重的湿味。

陈寒远走在他前面,黑色大衣,脚步沉稳,在这样的建筑风格下,就像在拍一场老旧电影,故事也总是蒙着独属于那个年代故事的阴云底色:豪门风云,父子相杀。

寻笛追上去和他并肩,继续去牵陈寒远的手。

陈寒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他们牵着手并肩走进电梯,去向顶楼。

寻笛在电梯的明亮光线下又看向陈寒远,陈寒远的侧脸平静冷淡,下颌有一道锋利阴影。

出电梯,顶楼最尽头的房间立着两个保镖。半开放式的走廊,一边可以俯瞰楼下的草地绿茵,而尽头的房间却被屋檐遮挡,可能是出于私密性考虑,但带给寻笛不好的感受,像一座发阴的棺材。

等看清门口空荡荡的银色金属座位,寻笛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会像电影一样,外面围着全是股东、等着分财产的家人......

陈寒远的脚步在病房门前突然止步,偏头看向寻笛。

他的眼睛逆着光,情绪不明。

寻笛回他以茫然眼神:“怎么了?”

陈寒远盯着寻笛看了一会,突然松开他的手,说:“算了,你别进去了,在外面等我。”

寻笛立刻抓住他的手:“陈寒远!不带你这样的!”

他不知道陈寒远为什么出尔反尔,坚持:“我想进去!我想跟你一起进去,你答应我的!”

寻笛手心全是因为紧张和陌生环境冒出来的冷汗,眼神却倔强。

陈寒远沉默看了他一会,眼底有一种寻笛看不懂的情绪在酝酿。

寻笛难以形容,只觉得陈寒远的眼神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悲伤。

寻笛突然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个时候他不抓住陈寒远,就永远也抓不住了。

陈寒远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反手扣住寻笛的手指,交缠交叠,用了一点力气。

寻笛紧紧回握,试图将自己的力气和坚决传给他。

随后陈寒远抬起另一只手,摁下电子门的开关,沉重的电子门缓缓开合——

明亮光线立刻从内而外倾洒出来——

豪华独立病房和阴暗遮挡的走廊完全不一样,入眼是极大的落地窗,采光极好,窗外是绿地远山和灰蓝海岸线,视野开阔,一望无垠。

可以想象到,当人站在落地窗前,从那个视角望出去,仿佛能成为主宰者,瞭望整个由自己创造的庞然世界。

可如今窗前空空荡荡,病床和庞大的金属仪器与这样开阔光明的风景格格不入,维系生命的电子仪器发出冰冷稳定的滴声,还有电流声,氧气机咕噜咕噜的冒泡的动静,然后就是喘息——衰弱的,独属于人类的,渺小的喘息。

寻笛睁着一双茫然紧张的眼睛,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们越走越近,寻笛逐渐看清仪器环绕下的陈家豪,有点吓一跳。

形容枯槁的老人和报纸上能看见的年轻时的西装正照完全不一样,没人能想到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有朝一日会紧皱成这样。

寻笛才二十四岁,还没有过多机会见到这样苍老狰狞的生命,一时心脏砰砰跳动......

他看见陈家豪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仿佛瘦成细长的一条枯木,蓝色的氧气罩下徒劳张开的嘴,上下嘴唇颜色像泡水解冻后的烂肉条,整张脸像脱水了的骷髅,卷曲黏着一层棕黑色的皮肤。

砰——

砰砰——

伴随着寻笛紧张的心跳声,病床上陈家豪缓缓转动眼珠,里面裹着一层青蓝灰翳,让寻笛又想起丧尸片里的丧尸,垂死的苍蝇复眼,艰难蠕动的蛆虫......

他握着陈寒远的手不自觉越收越紧。

那双可怕的衰老的眼睛缓缓落在他和陈寒远——两个男人紧牵在一起的手上,然后停滞。

“啊......啊......啊......”

寻笛听见陈家豪从嘴里发出声音,呕哑、糟咂、虚弱。

他不明其意,抬头去看陈寒远。

窗外阳光静谧洒在陈寒远灰色大衣肩头,金色扬尘缓缓流动,他半边侧脸陷在阴影里,眉骨下暗影深邃,打破沉默:“陈家豪,你要绝后了。”

这句突兀的话如同惊雷,把寻笛说得一愣,病床上的陈家豪显然也愣住了,古怪的声音停滞,嘴巴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对着他们。

不打一声招呼,没有一丝温柔。陈寒远没有叙旧意图,只是一味开门见山。

“最近你的新情人还给你念报吗?”陈寒远又问。

陈家豪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

一旁的寻笛沉默低头,他一直关注陈氏的动向,最近所有的新闻他都知道,港媒标题总是起的炸裂:

*豪门内斗!港城首富幼子挪用公款遭亲哥举报锒铛入狱......

*劲爆!陈家二房太夜会男狼狗,开房激战一夜七次不休......

*大厦将倾?陈氏海外公司股票暴跌,港股溃不成军......

......还有很多,总归是负面的,难堪的。

从陈寒远嘴里说出来已经平淡很多了,他三言两语说完这些冷冰冰的新闻,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平静宣布:“你快死了,你那么多儿子,却只有我有空来送你一程。”

陈家豪再次发出“啊——啊——”的声音。

寻笛的心脏砰砰直跳,就算让寻笛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一家,心情也是复杂的。

他知道陈家豪是个生前可恶,死前可怕的大坏人,他毁了太多人的人生,所有的罪孽都源自他的自私自利,却仍然富贵名利到临终。

寻笛是厌恶他的,可现在他要死了,像只被毒翻肚的蟑螂躺在病床上,只有密密麻麻肢节在无助挣动......

寻笛预感自己即将目睹可怕的情节,因而心情逐渐沉重。

陈家豪一直从嘴里发出“啊——啊——”奇怪嘶哑的低吼。

没人听得懂。

寻笛手心里汗出得厉害,陈寒远的手却是冰冷干燥的,他此刻整个人都像一柄生锈的刀,声音又轻又哑:“陈家豪,人坏事做尽,总要有点报应啊.......”

寻笛去看陈寒远黑色的眼睛,锋利的侧脸,开合的薄唇:

“大嫂十年没生出孩子,陈阳生无精症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把他当弃子。”

“二哥吸毒,他吸毒都吸得阳痿了。”

“三哥死了,你逼的......他的男情人要去灵堂见他最后一面你都不让,你还没去他墓地看过一眼吧?现在很快你要亲自去地下见他了。”

“小弟进去了,我送进去的,判完刑六十多岁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孩子。”

陈寒远平静述说着这些残忍的、手足相残、骨肉相杀的故事。

“啊——啊——”从陈家豪起伏的胸膛发出越来越难听的嘶吼:“啊——”

从这幅场景来看,陈寒远仿佛是那位最终的胜利者。

可陈寒远的脸上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疲惫和平静:“陈家豪,你以为自己光宗耀祖一辈子,结果竟然绝后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寻笛紧紧握住陈寒远的手,试图给他慰藉和力量。

“嗡——”就在这时,陈寒远大衣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陈寒远看都没看一眼,继续问病床上挣扎嘶吼的陈家豪:“你把叶瑶逼死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啊——啊——”

“她才十八岁,你强jian她后用爱情的理由哄骗,玩腻了又用舆论逼得她精神崩溃去自杀......陈家豪,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你会不会后悔,当时应该推下楼摔死的是我,而不是她?”

寻笛心脏一颤,难以置信望向陈寒远,又望向病床上不断挣扎的陈家!

“嗬!”这桩隐秘旧闻让陈家豪苍老的眼睛瞬间瞪大鼓突:“嗬——嗬!”

随着陈寒远一句又一句诘问,越来越清晰的幻象像索命的厉鬼袭来,陈家豪的视野中逐渐出现那个雨夜,那个黑泱泱的像蜂群围着蜇人一样的凄冷雨夜。

集团大楼的顶楼,惨白的探照灯打在那个愚蠢贪婪的女人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把她的头发淋湿透,那么黑,那么长,像一片森林,在床上的时候本应是很美的,现在却像美杜莎的毒蛇。

她竟然带着他陈家的血脉,要去跳楼。

贪婪的雨水把她鲜艳的口红冲刷,探照灯下只能看见蠕动的,白色的肉,又像索然无味的冬瓜糖。

这样的女人想要什么?无非就是想要钱,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陈家太太的名声。

他见过太多了,感到厌烦。

她站在栏杆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惨白的手指一边紧紧抓着栏杆,一边抓着他陈家的小孩,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那小孩在哭,小小的手死死抓住栏杆哀求:“妈妈,不要......我不想死,妈妈......你还有我,你还有我爱你......”

一道白色的闪电劈下,女人丑陋又癫狂地站在楼边,嘶喊着问探照灯后的人影:“陈家豪!你不爱我了,你为什么不爱我了?因为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爸妈不要我了,我再也拍不了电影!我只有爱情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娶我?为什么!”

暴雨夜太吵了,女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就像病床旁急促的心率监测仪,还有病人摇晃病床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动......

陈家豪沉浸在雨夜的幻像,幻像里的自己是那样的年轻,肢体是那样轻盈,他表现得聪明又冷静。

他在黑色的雨幕中毫不犹豫走出保镖伞下,淋几滴雨,朝那个疯女人靠近……只不过温声细语几句,那女人就难以招架地松开了她小孩的手。

陈家豪一下抓住小孩的手,像抓住一截软绵绵的嫩苗。

小孩毕竟是他的骨肉,没有哪个男人愿意造下这样的杀孽。

可恨的是那个以死相逼的女人,明明都放手了,又猛地发疯,一下掐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了进去——她疯了!她想带着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死!原来那才是她今晚最终的目的!

她叫嚣着,指甲像弯钩一样,剜进肉里,闪电劈亮在她身后,像索命的厉鬼:“和我一起去死!陈家豪!一起去死!我不会让你再害人了!去死啊!”

真是个蠢货!男人的力气不知道比一个女人大多少,陈家豪只是不耐烦想甩开她——

在凄厉的尖叫声中——

他看着那个疯女人掉下楼去。

雷声轰隆一响。肉体砸在挡棚,溅开一滩血,再次下坠,变成一个四肢扭曲的人偶。

陈家豪急着低头去看救下来的他陈家的小孩,还没他膝盖高,发着抖,睁着一双惊恐的圆眼睛......正好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小孩惨白的脸,像鬼一样。

他心里一个哆嗦,就松开了这只小鬼。那小鬼竟然也跟着发癫,想一起跳下去,被保镖冲上来抱住。

癫女人生的癫小鬼!

楼下响起警笛声,在光怪陆离的雨幕中,他低头骂了几句,回头看见保镖胳膊中那小鬼一双赤红的眼,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夜是那样的黑,他有一瞬的迟疑——

这也是陈家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嗬——嗬!”

像一瞬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陈家豪在如今模糊发灰的视野中,再一次惊恐看见了那双眼睛,长大后更像那个女人了!

他突然伸出手乱挥:“啊——啊!”

“滴——”

心电监测仪也随即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像索命女鬼凄厉在哭叫!

“啊——啊!”

明亮的光线中,寻笛看见病床上陈家豪乱挥着手,背部弓起一个可怕的弧度,突然倒在床上不动弹了!

而陈寒远只是冷冷看着,熟练摁下急救铃,病房外传来医护人员急促脚步声!

在医生和护士蜂涌进病房那一瞬——

陈寒远突然抬脚牵着寻笛往外走。

寻笛僵硬迈开腿跟着,浑身发麻。

一出病房,陈寒远猛地扶住墙,开始剧烈咳嗽——

“陈寒远!”寻笛吓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把他扶到座位上坐下:“没事吧?”

陈寒远一直咳,咳得青筋暴起,摆手推开他——

他不停咳嗽,从肺里、喉咙、五脏六腑发出嘶喘和啸音,像要咳出一口心头血来。

寻笛眼睛一下红了,不管不顾去捧他脸:“陈寒远,看我,看着我!”

陈寒远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瞳孔失焦,他明明在注视着寻笛,可眼底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令寻笛慌张的黑。

寻笛下意识起身要去喊医生,手却被陈寒远一把拉住——

陈寒远抱住他,仍然在咳嗽,抱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

寻笛能感受到陈寒远每一根骨头的颤抖,硌得自己和他接触的皮肤都穿心疼痛。

寻笛埋在他肩头忍不住红了眼:“对不起,对不起陈寒远,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对不起......”

他掉着眼泪,紧紧抱着陈寒远,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呜......我不该逼你......”

不知道过去多久,寻笛的眼泪打湿陈寒远的肩头,陈寒远的咳嗽声也终于渐渐弱了下去。

他虚弱靠着寻笛的肩膀,轻轻喘气。

寻笛依旧在崩溃哭着,嗓子也哑了:“对不起......对不起......”

陈寒远终于回过神来,叹气,嗓音沙哑,摸了摸寻笛的脸:“傻瓜,该说对不起的一直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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