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远转头看向吕皓,问:“你的惊喜?”
吕皓慢吞吞,尾音拖得很长:“是啊......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看。”
包厢里古东最先反应过来:“谁啊?陈寒远的宝贝小狗?”
他转头看向门口一脸倔强死死盯着陈寒远的小孩,吃惊到有点破音:“成年了吗?”
包厢所有人都好奇看向寻笛。
陈寒远坦然朝寻笛招了招手:“来。”
寻笛站在门口,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他从没见过的陈寒远:“你出来!”
两人的对话挺耐人寻味,不像小狗似的小情儿,倒像来捉奸的正室。
吕皓嗤笑一声:“陈寒远,叫你出去呢。”
所有人都看着寻笛,已经有人嘲笑出声:“现在的小孩,可真没规矩......”
寻笛只倔强看着陈寒远,压低声音重复:“陈寒远。”
包厢里已经有人在想:这要是自己的小情儿敢当众对自己这么大呼小叫,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都期待着一场好戏。
吕皓看寻笛的眼神幽暗兴奋,甚至沾上点同情,大概是想起什么相似的场景。
半天后,陈寒远在万众瞩目中动了。他熄灭烟,抄起沙发上的外套,起身朝众人笑:“那我先走了。”
“诶!不是!”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陈寒远长腿一迈,揽过那凶狠狼狗似的小情儿,消失在包厢门口。
吕皓目瞪口呆。
古东还是最先反应过来那个,啧啧几声:“这下好了吧,真送人家个身份了。”
出了MIX酒吧,寻笛甩开陈寒远的胳膊,怒道:“别碰我!”
陈寒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高兴,也没有怒意,浓浓的疲倦掩盖着他好看的眉眼,像被黄沙笼罩的雪山。
他用手指用力摁压太阳穴,说:“我车停在那边,你去开来。”
寻笛皱眉瞪他,陈寒远竟然现在还敢给他下指令!
环顾四周,不少人在看,寻笛强忍脾气,气冲冲去开车了。
一上车陈寒远就闭上眼,睡着了。
寻笛真是有气没处发,真变陈寒远的接送司机了。
到家已经凌晨1:33。
寻笛把他叫醒,说什么也不打算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把他背上楼。
夜色下,陈寒远的五官在车窗和车顶夹缝投下的黑色阴影里,看不清,也难以察觉异样。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明亮的声控灯一亮,寻笛张嘴就准备问罪:“陈寒远——”
陈寒远闻声转头,脸色和唇色像纸一样白。
寻笛心脏一跳,下一秒,陈寒远直直栽在他身上!
“陈寒远?陈寒远!”寻笛慌乱扶住,下意识拍陈寒远的背,刚开始以为他是喝多了。直到手心传来滚烫湿润的感觉,明亮的灯光下,寻笛展开手掌一看,瞬间僵硬——
手心里星点血红,刺眼可怕。
“陈寒远!”寻笛被吓坏了,心跳不受控颤动,甚至眼泪都瞬间溢了出来。
他赶紧踢开自己的行李箱,把陈寒远横抱起来,输入密码开门。
进了房,寻笛着急解开陈寒远的衬衫一看,惊愕和窒息涌上心头——只见陈寒远背上满是紫红色的长条血痂,密密麻麻排列,纹身处的最密集,像蜿蜒密集的蚯蚓。几道血痂开裂,渗着暗红血液。
寻笛眼睛立刻就红了,怒道:“谁打的——”
陈寒远没有回应,已然失去意识,全靠寻笛撑着身体。
寻笛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他从没受过这么多伤,不敢想象这些伤口有多疼,他......
寻笛哽咽着,心疼得要命。他注意到黑色的大理石茶几上有白色医药盒敞开着,碘伏和棉签都撕开了口,还有几片零碎的退烧药和止痛药......
寻笛来不及想太多,擦掉眼睛里不受控制滚出的眼泪,小心翼翼把陈寒远扶靠着沙发,去够桌上的药。
药片锡纸发出窸窣响声。
寻笛一边咬住嘴唇无声流泪,一边给陈寒远重新涂药,又喂了退烧药和止痛药。
失去意识的陈寒远像床柔软沉重的棉被,明明是他受着伤,寻笛却窒闷到无法呼吸。
做完这一切,寻笛扶着陈寒远进房间,小心翼翼把陈寒远放上床。
背上的伤不能平躺,寻笛费力把他摆成趴姿,正要去拿个枕头垫在小腹,好让陈寒远睡得舒服些——
寻笛的动作突然一僵,他无法不联想到:陈寒远为什么会习惯趴睡?
“陈寒远......”寻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蹲在床边,感到心疼难过,陈寒远怎么可以吃这样的苦?是谁让陈寒远吃这样的苦?
寻笛突然什么也不想跟陈寒远计较了,抓着陈寒远冰冷的手,贴着自己哭到滚烫的额头,在心里想明白一个道理:
爱不是用来跟谁计较的,而是要让陈寒远比谁都幸福。
寻笛守了陈寒远一夜,直到陈寒远退烧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面试寻笛没去。
他在清晨惊醒,揉着肿胀的眼睛先去探陈寒远体温,还有些低烧。
寻笛眼睛又是一红,起身走出房间,深吸一口气,拍拍脸,重新振作。
他在手机上点生鲜外卖,外卖到了后去厨房给陈寒远熬鱼片粥。
陈寒远一直昏睡到中午才醒。
寻笛听见动静,端着鱼片粥进去,看见陈寒远坐起身,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摁压太阳穴,手背绷起青筋。
寻笛进来的动静让他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是生着病的苍白。他收回目光,看起来如常,可肩膀呈现直角状,喉咙里发出两声咳嗽,用手去掩嘴角。
如果是别人不一定能看出来,但寻笛给陈寒远按了那么久的摩,太过熟悉他的肢体和紧绷的肌肉状态。
寻笛朝他走近,猜测陈寒远不喜欢被人看到这幅狼狈的样子。
所以寻笛没问别的,而是尽量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他知道陈寒远喜欢看他做什么表情,眼睛眨啊眨,让自己尽量看上去可爱无害,声音乖巧地问:“陈寒远,午饭吃鱼片粥可以吗~”
陈寒远因为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背着窗台投射下的光线,上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
这一幕让寻笛想起躲在暗处的受伤野兽,心里酸啾啾的,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他哭。
可他知道那样会让陈寒远不喜。
寻笛端着餐盘,走到陈寒远面前蹲下,用这个角度去仰视他。
中午光线明亮,寻笛的瞳孔是浅棕色,像琥珀糖和蜂蜜的光泽,光线下显得格外纯真善良:“我煮可久啦,尝尝嘛。”
他弯了弯眼睛,嗓音依旧带着撒娇似的黏乎:“吃点东西再吃止痛药,不然肠胃不舒服的......”
陈寒远沉默盯着他。
寻笛又用手指去挠他的膝盖,力气小小的,像小猫在挠,摇头晃脑,嘴里叽里咕噜:“聪明的小狗什么也不会多问,等主人想说我再听......汪汪汪?”
果然,陈寒远被他逗笑了。
寻笛察觉指腹下紧绷的腿部肌肉变得松弛,也跟着笑了。
从寻笛仰视着陈寒远的角度,陈寒远好看的眉眼终于走出那片阴影,再次变得温和而放松。
他充满嘉许意味地抬手摸了摸寻笛的面颊。
寻笛乖巧贴着他冰凉的掌心蹭,歪头问:“我是不是很乖?”
“嗯。”陈寒远忍不住低头亲吻了下他的额头,嗓音嘶哑:“很乖,我很喜欢......”
吃完粥又吃了两片止痛药,陈寒远再次趴着睡着。
寻笛给他背上换完药,端着喝干净的粥碗走出去。
不过他并不如陈寒远想象中的乖。走出房间,他去阳台锁了门,脸色变得阴沉,给吕皓打电话:“你在哪?我有话问你。”
吕皓约他在一栋大楼里见面。
等寻笛到那才发现,竟然就是他今早放弃的电影面试的地方。
下午四点,走廊里光线明亮,还有在排队等待进去面试的演员。
吕皓是故意的,就这样让寻笛在外面干等。
寻笛沉默坐在面试演员长椅的最后排,用网络检索陈寒远的名字。
想用名字检索到一个人的过往其实挺难的,但陈寒远在的公司却可以窥见很多蛛丝马迹。
寻笛很快查到:辰豪电影的最大持股方是港城的陈氏集团。
陈氏集团的掌权人太过于声名显赫,就算寻笛这样从不关注金融的年轻人都或多或少听过,最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叫陈家豪的男人那些风流恶心事——投资眼光有多毒辣,私生活就有多肮脏。
寻笛在看见陈家豪的名字那一刻,一种悚然的感觉爬上他的后背,像毒蛇突然蹿过......他从没想过,不久前在寻建国书房偶然听见、没放在心上的长辈闲话,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他的人生有所交集。
陈家豪,陈寒远......
大伯带着嫌恶情绪的粗犷声音又在脑子里回响:
“年轻的时候风流搞了个三级片女星,生了私生子又不想认,逼得那女星当众跳楼呐!”
“......十八楼啊,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姑娘就像片落叶一样掉下来,又被笤帚轻飘飘一扫,陈家豪墓地都没给她买一块!”
“听说现在又把私生子赶去管影视公司,心眼毒的,这么多年过去还记恨那女死前给他找难堪,故意整她儿子呢!作内个老孽......”
寻笛眼眶湿润,喉咙里发涩。
一想到陈寒远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寻笛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
他一直以为陈寒远生活得很好,生活优渥富足,在投资自己热爱的电影事业,永远看起来游刃有余......
排队等候的紧张面试者里,寻笛躲在角落,对着墙壁,仰头,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太明显。
不知道等了多久,身边等待面试的人都走光了,才有人叫了寻笛的名字。
寻笛站起身,浑身发麻,腿脚僵硬。走进房间,他以为只有吕皓一个人,没想到前方坐了一排人,每个人身前都有名牌。
除了坐在最中间朝他微笑的导演吕皓,还有制片、副导演、选角导演、编剧......
刺眼的聚光灯下,吕皓的微笑令寻笛感到恍惚。
吕皓手上有只钢笔,被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两只手扭着亮黑色笔身转动。
寻笛的不知所措和茫然仿佛在喂养他嘴角昂扬的毒蛇,以至于越扬越高。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多么温和善良,笑着,语调轻松:“寻笛,你上午没来,我特意多给了你一次机会,怎么?台词还是没背好吗?”
随着因为这句话而议论纷纷的其他面试评委,寻笛在荒唐和可笑的心情中彻底明白了吕皓的目的。
让照顾了陈寒远一整晚、毫无准备、已经放弃面试的他——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