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若不尽早解决，可能会变成永远的遗憾。

听到这话后，易昀岚垂眼收起了臭脸，表情乖顺了许多。

他猜，顾星川应该是想到自己的父母了。

在这之前，对方已经跟他讲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比如在父母的要求下，学了各种才艺，琴棋书画，还有各种经常用于社交的竞技项目，只为了让他们家能在上流老圈层里不受到类似“暴发户”这样的嘲笑。

在易昀岚看来，这样的日子不会有多快乐，可这人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

甚至这些学习过程，也都常常是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可是，顾星川真的对这种生活没有怨怼吗？

或许曾经是有的。

只是就像他说的，在父母去世后，这些情绪被哀伤冲刷，尖锐的愤怒被磨去棱角，留下来的便只有遗憾。

也正因为经历过这种无可挽回，他才不希望易昀岚重蹈自己的覆辙。

而后者也成功接收到了这个讯息。

“好哦，那我等会儿去找我老爸……”

“现在就去！”

“是——”

五分钟后。

易昀岚端着托盘，在易向松的卧室门口原地徘徊。

他虽说乖乖听话来了，可并不代表他真的想跟自己老爸交心。

心里面多多少有些抵触，这才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一下。

并且这种抵触情绪与其说是“不愿意”，不如说是“不知道”。

因为他已经沉默了二十年，早就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只可惜能容他磨蹭的事情就那么多，搞来搞去最后也只拖延了这么点时间。

连开场白都没来得及想好。

“也不知道老爸现在情绪怎么样，希望不会我刚进去就又吵架……”

毕竟吵架也是很消耗人的。

他嘀嘀咕咕，小心压下门把，想要先透过门缝观察一下易向松的状态，却没想到，会看到自己一向强硬古板父亲，竟然在偷偷流眼泪。

尽管对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转过脸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痕迹，但易昀岚很确定自己刚刚并没有看错。

“臭小子，就知道是你，从刚刚就杵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上来是想干嘛？”

这话虽然听着也很不客气，却足够熟悉，相比之前楼下的那个颓丧的老人，此刻带刺的易向松反倒让他放松了不少。

“您、您怎么知道门外是我啊？”

“哼！门口地板都要被磨穿了，除了你，家里还有谁会这么优柔寡断……算了，你来到底要做什么？”

易向松鼻子喷气，话说到后面却又收敛了情绪。

易昀岚没想到他老爸只念叨了自己一句就停了，心里也觉得诧异，不过他还记得正事，便也没去计较。

“咳，周姨做的桂花花生酪好了，我给你送一碗过来，喝了顺顺气。”

“呵！你要是不气我，我早就顺气了。”

“您要不总念叨我，我指定没机会气您。”

“臭小子，你讨打是不是！”

谈话的气氛比易昀岚想象的要融洽许多，因此他也只是嘴上讨嫌，心里倒还真没那么难受。

关键是易向松说完这话，就专心喝他带过来的花生酪，一点没有真动手的意思，他也犯不上去嘚瑟讨打。

只是他们父子俩虽然没有剑拔弩张，可一直不说话，气氛还是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于是，无所事事的易昀岚开始打量这间卧室。

和经常挨批的书房不同，易向松的卧室并不怎么对他开放，他只知道像是户口本这种东西是放在这里，却并不清楚具体是藏在哪里。

刚好趁现在先大致打探一下。

书桌抽屉？

床头柜？

还是衣帽间？

打探的目光扫视了大半个房间，在转到距离易向松不远的一张小几上时，停住了。

小几上放着两个相册，边缘有点起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

“您刚刚又看哥的照片了啊。”

怪不得会流泪。

也怪不得，突然就又有人味儿了。

易昀岚心里涌出一股情绪，大概是委屈和认命的混合体，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可以很自然地无视掉。

只是没想到，易向松接下来的话，会让自己原本已经平静的心又泛波澜。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你哥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意见。”

一种不同于委屈的情绪在易昀岚心里一点一点升腾。

那是一种，在发现自己被看轻和误解后的愤怒。

“我从来，都没有对哥，有过意见。”

他冷着声音说道，“而且我一直觉得，哥对我，要比你对我好多了。”

别看只有两句话，可针锋相对的意味相当浓。

大概又要挑起新的争吵了吧，星星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易昀岚如此想着，却神奇地没有产生后悔的情绪。

吵架怎么不算是一种“聊聊”呢？

就是方式激烈了些。

而易向松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你这个不肖子！”

呼吸急促，额头青筋鼓鼓，明显血压上来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易昀岚反倒是冷静了一些。

他也不想真把自己父亲气进医院。

“爸，”他从放在小几上的养生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易向松，而后坐到小沙发的另一侧，掀起眼皮，轻声而正色，“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比你还要厉害。”

“我努力培养了他二十多年，比我厉害不是很正常……”

“我说的并不是业务能力上的厉害，而是为人。在家庭关系里，他比你优秀太多了。”

“……”

“哥他，看得到我这个人。而你……”

看到的只有合格线。

资质，能力，勤勉等等，全都是抽象的符号。

却唯独没有他这个人。

易昀岚吐了口气。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

因为他清楚，就算都说出来，易向松也不会理解，而真到那时，自己只会更加伤心。

而且，真要他彻底和他老爸撕破脸，他现在也没那个魄力。

“算了，爸。”

他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和柔软。

“我对我哥很仰慕，没有什么不满，咱家肯定没有‘兄弟阋墙’的戏码，这点您放心。对您……还按照我和您之前的相处模式就行。总之，您就少操点心吧，小心白头发又多了。”

易向松迟迟没有接话。

事实上，早在易昀岚说“算了”之前，这个老人就突然解除了暴怒的状态，只是没有变回相应的平静，而是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在想不通什么呢？

想不通一向认打的小儿子为什么突然小小地反抗了吗？

但是如果是以前，对方应该早早就指着他的鼻子训斥“说什么蠢话”吧。

如今竟然没什么太大反应。

易昀岚也想不通，却也不想再费脑细胞深思了。

“爸，你休息吧，我先走……”

话还没说完，就见易向松慢慢起身，拿起拐杖往门口走去。

“爸？”

“你甭管我了，”易向松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下楼找口茶喝，你帮我把相册收一下，放衣柜里。”

“啊？哦。”

易昀岚懵懵地点头，身上刚刚的果决消失了，又变回了一个软乎的人。

见易向松离开，他歪歪脑袋，松了口气。

现在这样的发展，似乎也不算是搞砸了，至少还真有空当找东西。

想到这个，他心情又变得复杂了。

他是真的不想去找户口本，但是如果不找，上火的还是顾星川。

真烦啊。

刚刚果然还是应该趁着有心劲儿，再气一气老头子！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拿起小几上的两本相册，打开衣柜门，一眼就瞅到了那个放相册的大箱子。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这老头子，囤了这是多少东西啊……”

*

楼上父子两个人“激烈交心”，楼下的顾星川和忙完的“笑笑大厨”也抽空聊了聊天。

“爸爸你看，这是易爷爷新给我买的玩具，我下午已经把恐龙头骨这里拼好了。”

“哎呀，笑笑真厉害~”

顾星川摸了摸笑笑的脑瓜顶夸赞道，只是在看到满桌的乐高零件后，他嘴角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说白了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出发的，根本没有问过笑笑的意思。

万一……

万一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呢？万一笑笑本人并不想离开易家呢？

虽然之前面对乔玥，笑笑的态度是坚定地选择了他，可现在笑笑面临的选择不再是情感方面的依赖倾向，而是物质层面的。

这两者，很难比较哪个更重要。

“……爸，爸爸。”

笑笑叫了两三声，才唤醒了沉思的顾星川。

“啊……怎么了，笑笑？”

“爸爸，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怎么会，小家伙你低着头还能看到爸爸高不高兴啊，脑袋顶上还长眼睛了吗？”

听到他爸爸这么说，乔朗和小朋友鼓了鼓腮帮子，将手上的玩具零件丢回桌上，转身和顾星川面对面。

“爸爸，”笑笑眼角平展，神情严肃，“这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我跟你朝夕相处了快六年了，光是听你的呼吸声就能知道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

不，这一点都不容易，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不过被笑笑戳破心事后，顾星川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他想迂回地试探一下。

“笑笑，如果，爸爸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再也不能玩到这些昂贵的玩具，也不能再住这么豪华的大房子，你愿意吗？”

听到这个问题，笑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是跟爸爸一起吗？”

“当然了！”

“那为什么不愿意？”

这个答案让顾星川一下子就放松了，但是下一秒，他的心就又悬了起来。

“可是，如果不止是这样呢？你还可能会错失掉去精英学校上学的机会，这样之后想要进入上层社会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了。这样也可以吗？”

虞兮正里□

“可以啊。”

笑笑依旧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无论是原本的生活还是现在的生活，我都喜欢，那是因为我是跟爸爸在一起。”

对于顾星川话里说的那些东西，他并不是完全不懂，只是这些对他都只是锦上添花，生活的根本，还是自己的爸爸。

而且，他也想起了易昀岚昨天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这是夫夫之间的默契吗？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答案还是一样。

“爸爸，我会永远永远地站在你这边，谁都不能把我和你分开。”

顾星川闻言，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感动得险些要落泪。

结果下一秒，他的眼泪就一下子憋回去了。

只因为一抬头，他就看到易向松站在了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