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川盯着那个看着就很像犯罪片道具的冰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紧张地开口问道：“我说，这里面，是什么？”

易昀岚看到他的表情后，眼睛微眯，一脸讳莫如深。

“里面装的……是人。”

“嗬——”

尽管下一秒，顾星川就反应过来某个人的恶趣味，可在听到“人”这个字的当下，他还是没忍住倒吸了口气。

当然，在他恢复冷静之后，也立马回了一个肘击。

而笑笑在冰柜被搬出来后，立即打开冰柜门，揭晓了答案。

“是我之前做的雪人。”

他一边将迷你雪人从冰柜里拿出来，一边给周围的大人介绍。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易叔叔，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自己……”

这几个雪人最大的也就二十公分左右的高度，但是任务特征都把握得非常好，像是易向松的“拐杖”，易昀岚的“大高个”，顾星川的“酒窝”，以及最小只雪人胸前的胡萝卜版“小红花”。

对于这个形式新颖的“全家福”，易向松自然是感动得不得了。

“兆兴啊，快，安排一个展示冰柜，把这些雪人放进去，摆在客厅里！”

“好的，老爷。”

王管家响应的很快，“我马上就安排，您和少爷们快进屋吧，今天天冷，冻坏就不好了。”

就这样，笑笑用三句话，搞定了暴怒的易向松。

然而易家的新年，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搞定的了。

之前领证和中秋的时候，易家都没怎么铺张大办，可过年毕竟不一样。

在外的亲戚，无论远近，这个时间都会来易宅。

真心也好，客套也罢，总之，人很多，消耗的社交时间也很多，相应的，顾星川和易昀岚的独处时间当然就减少到微乎其微了——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外人太多，他们两个这些天都住同一间卧室，那独处时间就可以归零了。

顾星川那个“绝对不会冷落你”的承诺毫无悬念地被打破，易昀岚自然心生委屈和怨念，却并不是对前者的，而是对所有前来拜访的人。

对每一个凑到顾星川面前夸“一表人才”的人，他都耷拉着眼角，不失礼但也不有礼地盯着对方。

可以说是非常公平。

“你再这么盯着别人看，易伯父就又要过来对你进行‘爱的教育’了。”

和一波根本没记住到底谁是谁的谁的远房亲戚寒暄完，顾星川在休息的间隙拉过易昀岚，悄声中断了对方的“怨念光线”。

“今天你爸已经提醒你两次了，事不过三，下次说不定就不止是口头提醒这么简单了。”

很可能又会引起一场新的追逐战。

“没关系，”易昀岚气鼓鼓地扬起下巴，“明天就是除夕了，在那之前来的都不是多重要的人，得罪就得罪了。而且……”

说到这儿，他收起怨念，“大鸟依人”地试图将脑袋靠到顾星川的肩膀上。

“如果我老爸真的杀过来了，还有笑笑可以救我~”

顾星川：“……”

儿子不是这么用的啊喂！

再说了，相较于身强力壮的易昀岚，他更担心上了岁数的易向松。

大过年的，如果因为骨折或者闪到腰这种理由进医院的话，可就真的是太不吉利了。

不过——

看着不远处正陪着笑笑下国际象棋……不对，是正让笑笑陪着下国际象棋的易向松，顾星川觉得易昀岚说得倒也不错。

毕竟如果真的是重要的客人，对方不会只让自己和他不成器的二儿子负责接待。

想到这里，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肩膀上那颗明明姿势很难受表情却很享受的脑袋，心里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担心易昀岚会落枕（整句划掉）。

他又想到前几天那个给直播间送礼物的网友了。

发给对方的私信一直是未读状态，这倒是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顾星川的疑虑。

但是那个ID就像是扎进他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就要戳他一下，让他难受。

希望真的只是他想多了。

“……星，星星！”

易昀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顾星川问道，突然发现自己的肩膀轻松了许多。

转头就见刚刚还撒娇的人突然坐得笔挺，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换成了不走心的乖巧。

能让对方做出这种表情的人，应该就只有那一个。

“星川啊，”易向松笑眯眯的走到二人跟前，“累不累啊？”

顾星川直觉对方应该是有话要跟自己说，连忙摇头。

“不累，和长辈们聊天还能增长见识，很有意思，一点都不累。”

听到这话，一旁的易昀岚震惊地瞪大双眼，随后整张脸皱成了一条扭曲的“松鼠桂鱼”。

说真的，不管看多少次，他在见到顾星川面不改色说那些不切实际恭维的场面，都还是会被惊到。

而在看到他的反应后，易向松狠狠瞪了他一眼。

“搞什么怪！没看星川累了吗？快去厨房煮一碗山楂雪梨银耳，煮的糯一点。”

易昀岚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和顾行川贴贴，怎么可能会甘愿就此离开呢？

“厨房有周姨熬好的红豆西米露，让人端过来就……我现在就去煮！”

最后，在易向松的“死亡凝视”下，他还是投降了。

反正亲手给心上人熬甜汤什么的，也很浪漫嘛——他还要撒点玫瑰花瓣，嘻嘻~

和易昀岚的天真不同，顾星川早在易向松刚开口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是特意把前者支开，肯定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伯父，刚刚那盘棋怎么样？”

他一边倒茶，一边问道：“笑笑的水平够让您尽兴吗？”

“哈哈哈！够够够，非常尽兴。”

易向松接过茶杯，轻轻吹凉，一口气饮了半杯。

“笑笑这个孩子是真厉害，别看年纪小，棋风却很沉稳。性子也坚韧，一直处于下风还不放弃，一直在找出路。但是也不钻牛角尖，认清局势后能果断认输，懂变通。很好。”

听到对方对笑笑赞不绝口，顾星川礼貌地弯起嘴角，心里却有点没底。

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把笑笑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

可是他知道并不是。

而易向松，同样也知道……

吧。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感觉慌慌的。

慌到他不敢细想。

于是他只能笑着点点头，应和着。

“对，这孩子自小就聪明，性格也比一般孩子成熟。”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加了一句话，“像我。”

听到这话，易向松哈哈大笑，甚至都有些失态地拍着大腿。

顾星川也知道自己刚刚最后那两个字有点搞笑，只是他想不明白怎么就能笑成这样。

但是对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继续说回了笑笑。

“笑笑年后开学，就是幼儿园的最后一个学期了吧？之前幼儿园你没同意我给他转学，他自己也不想，那就算了。不过小学在哪儿念还是得好好考虑，我选了几个口碑不错的，年后让知远把资料传给你，你和笑笑好好琢磨琢磨，选好之后我来安排。”

对于他的提议，顾星川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然而在“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他陡然清醒。

自己拒绝过易向松太多次了，像是笑笑转学的事，还有住在易家的事。

如果这个时候再拒绝，谁都无法保证对方听到后还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所以——

“好的，谢谢伯父，我之后会跟笑笑好好研究的。”

总之，先答应下来再说吧。

而易向松的反应也和他预料的一样，脸上浮现了非常满意的笑容。

这个“满意”，让顾星川非常在意。

只是还没等他细想，对方就又转了话题。

“我听知远说，老二最近去公司比之前勤快不少，开会旁听也不打瞌睡了，这可真的是一大进步！看来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让你们结婚真的是太好了，你是真的‘旺夫’啊！”

“……”

看易向松如此开心的模样，顾星川实在是不方便把实情说出来。

总不能说易昀岚这么认真“工作”，只是单纯为了年底可以涨工资吧？

为了大过年的不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他还是背上了那口“封建迷信”的锅。

易向松只把他的沉默当不好意思，并未计较，而是继续说道：“昀岚这孩子没什么长处，不过性格挺好，看他对你这么上心，还学了做菜，我是真的挺高兴。你们感情越好啊，我这做长辈的就越高兴。”

“……”

中秋时候的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压低自己亲生儿子来抬高“儿媳妇”，这种无形又扭曲的恭维方式真的让顾星川感觉背后发毛。

他其实一直都有在琢磨对方为什么会让易昀岚和自己结婚，对方作为一个商人，所有的决定一定是有利可图的——但是，他身上能有什么“利”呢？

家里早在十几年前就破产了，绝对不存在什么神秘遗产。

而自己的专业也是并不赚钱的类型，对易家的发展也不会有什么益处。

并且，刨去自己跟易昀岚真的产生感情这件事情不谈，一般像易家这种背景，都不会让自己家里唯一的男丁选择同性做伴侣。

就算“同性婚姻法”已经通过多年，可是法律条款是无法变成继承人的。

所以一开始，他也是在看到合同书上写明的“五年有效期”后，才决定签下名字的。

而在这种种前提之下，易向松表现出的种种希望自己跟易昀岚关系紧密牢固的态度，才更让他觉得奇怪。

对方到底想从身无外物的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权利。

财富。

继承人。

……笑笑？

这串联想，让顾星川不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