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川看着微信消息界面最上面那个突然“诈尸”的、熟悉又陌生的联系人，看着那个有着红色的“①”的头像，随着越来越多信息的涌入，一点一点慢慢地被挤出屏幕。

沉默不语。

“星星——好看吧！星星？”

耳边响起了易昀岚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嗯？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易昀岚凑到顾星川身旁，有些不满地撅起嘴，“干嘛只看手机，都不看我放的烟花啊？”

“啊，抱歉。就是刚好有拜年信息发过来，所以耽搁了一下。”

“信息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啦，烟花可是稍纵即逝呢！”

“……你说得对。”

收起手机，顾星川轻轻倚在易昀岚的身上，仰头看向火树银花的夜空。

易昀岚之前放的烟花已经接近尾声，但王管家已经在前院点了一排烟火，他们一抬头就能看到，声音也不会像在跟前放的那么大，倒是更适合观赏。

只是任烟花如何绚烂多姿，顾星川此时都没有什么心思来欣赏。

尽管有些对不起身旁的爱人，但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条未点开的信息上。

「星川，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很抱歉当年不辞而别，我……」

露出部分的信息只有这些，对方真正的目的只能点进去才能切实知道。

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点进去。

一开始易昀岚并没有发觉顾星川的不对劲，只是在自己第三次想跟对方分享喜悦心情，却没有得到回应后，木头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到身旁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眼神却放空的爱人，心里不再是“失宠”的委屈，而是担心。

这和年前最后一场直播那次的情况好像，都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魂不守舍。

星星他，到底在隐瞒自己什么呢？

想问，却又担心自己直接介入而让情况更糟，因而不敢问，易昀岚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矛盾。

于是，只能旁敲侧击。

“星星，”他轻轻拍了拍顾星川的肩膀，“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后者回过神，闻言低下头，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抱歉，我太扫兴了。”

正常的顾星川哪里会因为“扫兴”这种理由跟人道歉呢？

这让易昀岚更加担心了。

“哪里扫兴了，烟花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既然困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吧。”

“……好。”

顾星川自然也看出了易昀岚的“看破不说破”，他感激对方的贴心，同时也对此感到歉疚。

“我……”

他想要说点什么，然而张开嘴后却还是迟疑了。

刚刚顾星川是真的有冲动想要将原委和盘托出，但是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易向松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以至于在面对身为对方儿子的易昀岚时，他有迟疑了。

他很清楚这种无端的怀疑是对自己爱人的侮辱，可是涉及到他最重要的儿子，就算现在看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依旧不敢冒险去赌。

万一赌输了，那后果，他想不是自己能承受得起的。

走在他前面正要上楼梯的易昀岚，听到了对方那极为小声的欲言又止，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

“……没什么，”顾星川吸了口气，摇摇头，“你先去洗漱吧，我去看看笑笑。”

“好。”

易昀岚点点头，正准备继续上楼，突然再次转过身，“对了，如果笑笑因为烟花的声音睡不安稳，那就抱来咱俩卧室，咱们三个一起睡。”

好歹也有儿子和老公，有事儿他们三个可以一起扛。

听到这话，顾星川眼睛有点热。

他扬起嘴角，感觉淤堵的心终于舒畅了不少。

“好~”

看着易昀岚回了房间，顾星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笑笑的卧室房门，走了进去。

进屋后他关上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笑笑床边。

“唔……爸爸？”

笑笑原本睡得还算熟，不过放烟花的声音多少还是影响到了他，迷迷糊糊间就感觉到有人走进来，想要睁开眼睛确认，却被顾星川制止了。

“没事儿，”他将手覆在笑笑眼睛上，“爸爸就是过来看看你，你继续睡吧。”

“……好……”

听到笑笑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他将手放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被压在了很下面的“①”。

「星川，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很抱歉当年不辞而别，我知道，自己那个时候的选择一定带给你很多困扰，这些年我真的很歉疚，也并没有忘记你和笑笑。只是我没有勇气再回来面对你们，所以我逃避了这么多年。今年我鼓足勇气，回来想要看看你们。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可以让我见见笑笑吗？」

顾星川盯着手机，反复看那段话。

他以为自己会借此发泄多年积累的情绪，抑或是心已经像那把杀鱼的刀一样冷。

没想到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后，他还是放弃了之前的想法，选择了最简单也是最真实的回应。

「玥姐，好久不见。」

*

大年初四。

这一天，该拜的年都拜得差不多了，该接待的友也都打发得差不多了，今天本该是难得清净又清闲的日子。

按照易昀岚原本的计划，今天他爸负责带笑笑，而他应该是带着顾星川出门，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

也可以再去实验室玩一会儿，捣鼓捣鼓新的气味。

总之，不管做什么，都不应该是自己和笑笑坐在这儿剥橘子吃，而“孩子他爹”不知所踪。

说不知所踪也不算准确，顾星川早在前一天就跟他报备过，说第二天要出门见个朋友，不在家吃午饭。

但是信息也只有这些。

跟谁见面，在哪儿见面，什么时候回来，这些统统没提。

本来大年初一一早上，易昀岚感觉顾星川已经恢复正常了，说话做事儿什么的也很自然，他还真以为昨晚只是自己的错觉。

正要放心，却没想到昨晚突然就接到了“单飞”通知。

还是在他准备发表“约会计划演说”的时候。

“星星，明天……”

“对了岚岚，我明天上午要出去一趟，建个朋友，麻烦你在家帮我照看一下笑笑哦。”

“啊？”

易昀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指迷茫地在自己和对方之间来回比划。

“你……额，我……笑笑……嗯？”

笑笑对这串“指手画脚”疑惑地歪了歪头，顾星川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对，我明天有事要单独出去，你帮我在家安心带笑笑，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就……”

这个威胁句式似曾相识，以至于易昀岚顺利地直接接过了下半句。

“你就绝对不会轻饶了我——可是家庭暴力是不对的，咱俩的关系又不像那个时候那么疏离，对吧？”

“对啊，所以我想说，笑笑每少一根头发，咱俩就分居一天，就这么说定了。”

“……”

鉴于这个威胁的效果力量过于强劲，易昀岚实在是不敢妄动，不过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在顾星川临出门的时候，试探地问了一句。

“星星，有些事，我真的不能知道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坦诚的吗？”

顾星川闻言，握住门把的手一顿，转过身，遥遥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易向松，垂下眼眸思考了两秒，然后欺身上前，凑到易昀岚耳边。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只是情况有点复杂，等我先确认一些事情，如果解决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把一切都告诉你。”

说罢，他的嘴唇又轻又快地在对方脸上碰了一下。

易昀岚一下子就心软了。

“好、好吧。”

他红着脸后退一步，“那你要早点回来哦。”

比了一个“OK”的手势，顾星川顺利出门，然而留在家里的人，并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

“易叔叔，你已经连续吃了二十多个砂糖橘了，再吃下去，你的牙齿会不行的，脸也会发黄，fafa还会讨厌你。”

笑笑将装着砂糖橘的框子搬开，努力想要保住易昀岚最大的优点——脸蛋。

连续炫了那么多橘子，易昀岚也感觉到自己腮帮子发酸，可是他现在真的好空虚，除了吃东西，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排解空虚寂寞。

“笑笑，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快说出来给他参考参考，好抑制自己想要跟踪顾星川的这颗蠢蠢欲动的心。

“唔……”

听到这个问题，笑笑仰起头想了想，而后认真说道：“我想回家，给张奶奶拜年。”

“也好，那我们中午也在外面吃好了，那个‘迷宫’商场里还是有几家好吃的店的。”

做好决定，易昀岚麻利地将自己和笑笑组装好——特别是笑笑，围巾帽子手套一样都没落，贯彻落实顾星川“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的指示。

常开的那辆SUV被顾星川开出去了，他只好从自家车库里挑了一辆低调一点的轿车，载着笑笑往顾家驶去。

结果却扑了个空。

“看来张阿姨她们一家也出去拜年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回去之前再过来看看？”

易昀岚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询问笑笑的意见。

“好~”

大概是过年的关系，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比往常要拥堵许多，他们两个转了大概一刻钟，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的车位。

“人怎么会这么多，也不知道等下吃饭是不是也要排很久。笑笑你想吃哪家？我先线上取个号。”

停好车后，易昀岚解开安全带，低头问道。

可是等了好几秒，他都没等到崽子的回应。

“笑笑？”

他疑惑转头，就见后座的笑笑正扭头看向窗外，眼里充满了疑惑。

“怎么了？”

“易叔叔。”

笑笑扭回头，蹙起眉，“旁边那辆车和爸爸开出去的那辆，好像啊。”

“嗯？”

以为只是崽子想爸爸了，易昀岚并没有太在意。

“大概是型号一样吧，这里车多，碰到一样的也并不奇怪。”

“可是……后座的安全座椅也好像一模一样。”

“……嗯？！”

听到这里，易昀岚终于有了大反应。

他将脸紧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发现笑笑所言非虚，便连忙下车确认。

“还真的是你爸开的那辆，车牌号都一样。”

换句话说，顾星川此时也在这个商场里。

这简直是老天也要让他易昀岚进行秘密追踪。

只是商场这么大，想要凭自己的努力找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笑笑，你觉得我们和你爸爸选同一家饭店的概率有多大呢？”

转了两层楼却毫无收获，易昀岚决定还是先带着崽子填饱肚子。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在问完这个问题后，他抬起头，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概率是，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