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聊天走向，也是顾星川没有料到的。

他倒并不是故意装睡偷听，只是车上的环境本就让他很难踏实睡着，更多的是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身子昏昏沉沉，耳朵却对外界的声音信息格外敏感，也因此才没有错过笑笑那句“爸爸是我最重要的人”。

听到这句的时候，他感动得鼻头一酸，眼泪都差点没忍住从眼角那里滚下来，谁料下一句会是“爱情就是容易让人受伤”，他原本多到快要溢出来的感动，瞬间蒸发殆尽。

方黎粒平时到底都在跟小朋友说些什么东西啊！

他感觉有些郁闷，结果下一秒笑笑又说“不想再看到爸爸那么难过的样子了”，让他抑制不住的父爱再度泛滥。

再然后，在父爱“决堤”前，他听到了那句“到时候就多吃点土豆吧”。

心如止水。

突然开始担心笑笑变傻的问题。

看来下周一他得好好找方黎粒聊聊了。

不过现在……

听着车里两个人已经开始讨论最喜欢的土豆做法，顾星川神奇地发现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多郁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滤镜太厚，总觉得这傻乎乎的一大一小，其实也蛮可爱的。

就是这么一看，他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去找方黎粒了。

啧。

堵车的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一点，以至于原本只是想假寐的顾星川，在走走停停的节奏里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他感觉眼前黑乎乎的，一边坐直身体一边揉眼睛，在适应光线后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是N大的地下停车场。

车上只有他自己，易昀岚和笑笑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但是车内的新风系统还开着，他打开灯仔细查看了一圈后，发现了放在儿童座椅上的车钥匙。

这种车门解锁就放回口袋的东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大概率是易昀岚特意给自己留下的，那这两个人应该就在附近，不会跑出去太远。

他揉了揉脖子，拿上钥匙下车。

打量了一圈周围，却依旧没发现易昀岚和笑笑的身影。

“奇怪，难不成真的先上去了？不应该啊。”

而且就算易昀岚真能干出这种事，笑笑也会制止的吧。

尽管满脑子问号，可顾星川也懒得去思考那些奇怪的脑回路，干脆地掏手机找人，却在这时听到有脚步声从自己后方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那两人。

笑笑骑在了易昀岚的脖子上，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走走停停的，最后干脆直接站在电梯口附近不走了。

如此举动让顾星川好奇极了，他终止了原本想要直接迎上去的计划，悄悄从另一侧绕到这一大一小身后，试图听清楚他们两个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潜入很顺利，偷听也很顺利，就是在内容翻译上遇到了一些障碍。

什么“苯甲酸苄酯”，什么“去离子水”“二丙二醇”，还有什么“单离”“单体”的，他只能大概猜测是和调香有关，但是具体内容对他这个文科生而言，就是天书。

他也藏累了，干脆直接出来。

不过那两个人讨论得实在是太过投入，完全没有发现他，最后他只好主动出声。

“嘿！”

“啊——”

“嗬……”

一声大喝，吓到了三个人。

“爸、爸爸，你怎么突然大喊，吓了我一跳。”

“是啊是啊，星川你怎么这么幼稚。”

这就是传说中的倒打一耙吧。

顾星川有些不满地眯起眼睛，“你们刚刚大叫也吓到我了，所以就算扯平了。而且……”

说到这里，他来回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人，最后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更好攻破的对象。

“笑笑，”他从易昀岚手里把崽子“抢”了过来，“乖乖告诉爸爸，你刚刚在跟你易叔叔说什么悄悄话啊？”

原以为套话会很顺利，没成想不太擅长说谎的笑笑这次直接换了路数，只摇头不说话，最后更是直接把头买进了顾星川的颈窝，企图用撒娇糊弄过去。

易昀岚也在一旁帮腔。

“哪有说什么‘悄悄话’啊，我就是在跟笑笑讨论晚上吃什么，对吧？”

“嗯嗯！”

笑笑抬起头，抿着嘴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如果不看他微微颤抖的嘴角的话。

算了。

顾星川摇摇头，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毕竟是笑笑，应该不可能搞得出泰国离谱的幺蛾子。

想到这里，他轻轻捏了捏崽子肉肉的腮帮子，“行吧，我就当你们胃口好，刚吃完午饭就想晚饭吃什么——不说这个了，我们现在可以去你的实验室参观一下了吧？”

虽然易昀岚还是不理解实验室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但这并不影响顾星川的兴致。

从高中毕业之后他就没再进过实验室了，本以为会很陌生，没想到大部分的实验器材他其实都还叫的上名字。

“笑笑，桌上的这些东西不要碰哦，如果真的好奇也要先问问你易叔叔。”

“好的，我知道了~”

听到顾星川和笑笑的对话后，易昀岚摆了摆手。

“没关系，这里没什么危险品，小心别打碎玻璃受伤就行。”

“放心放心，笑笑才不是那种不小心的孩子呢~”

顾星川一边说，一边把崽子抱起来，开始正式参观。

“笑笑，你看那个大烧杯！爸爸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传言，说化学组的老师每次聚餐都不去饭店，而是在实验室，用酒精灯和烧杯烧瓶做菜。尽管我那个时候就知道这种事太离谱，肯定是假的，但是我其实一直都想试一次来着……”

他一边给笑笑介绍实验台上的各种器具，一边讲自己学生时代的故事。

易昀岚站在一旁，听他侃侃而谈，嘴角的笑却一点一点变淡。

今天凌晨时分的“故事会”，顾星川回忆了他们两个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然后发现他们两个的情况差不多。

一开始都觉得自己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没想到随着回忆一点一点铺展，很多细节也一点一点地出现在脑海，故事也就越讲越多。

比如顾星川小时候就对厨房充满了探索欲，然而“黑暗料理”的天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很高了，虽然不至于少厨房，可做出的东西和被烈火灼烧过没什么区别。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他的分享欲也很强。

所以那些风味迥异的小饼干，到最后都进了易昀岚的肚子。

这种经历明明应该印象很深刻，不过可能小时候的他太过崇拜顾星川，因此主观上帮对方抹掉了这个缺点，这才让记忆变得模糊了。

他们两个一直聊到三点多，顾星川终于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易昀岚却还很精神。

除了那个吻让他太过兴奋外，还有一点就是刚刚他们两个的回忆只聊到了自己十岁之前，在那之后顾星川一家就搬到南方了，而他依旧不清楚对方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家道中落？

为什么会孤身一人？

为什么会出现小时候没有的酒窝？

又为什么会收养笑笑？

他有太多问题想要问清楚，然而他也知道，每一个问题背后，都代表着一段悲伤的回忆。

所以除非顾星川自己主动说，不然他不会问的。

因为不忍心。

故而现在这样听对方讲讲自己不曾参与的一些开心的往事，好像也还不错。

“……叔，易叔叔。”

“笑笑，你这么小声没用啦，要大点声才能把神游的人叫醒，像这样——岚岚！易岚岚！！易昀岚！！！”

最后让易昀岚回神的不是顾星川的嗓门，而是大力。

肩膀处突然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怎么了？”

他揉着被拍了一巴掌的肩膀，看向顾星川和笑笑。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顾星川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歪了歪脑袋，酒窝里的狡黠若隐若现，“你刚刚在想什么啊？我和笑笑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反应，该不会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吧？”

“才没有想奇奇怪怪的事。”

易昀岚有些不满地撅起嘴，随即又摆出认真的表情，“我刚刚是在想你。”

“……”

一如既往的真挚，一如既往地让顾星川难以招架，以至于他听到之后直接懵了，完全忘记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笑笑拽他的胳膊才把他叫醒。

回神后，他也顾不上刚刚没有下文的戏弄人，立刻转移话题。

“咳，我和笑笑是想问你，那个柜子里面是什么啊？”

一边说，他一边指着一个靠近后门远离窗户的铁柜子，透过柜子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大概十厘米高的玻璃喷瓶，粗略一看大概有四五十个。

“是香水吗？都是你调的吗？这——么多？太厉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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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玻璃瓶里都有液体，颜色各不相同，大概率是没什么重复。

听到他的问题，易昀岚走到铁柜跟前，将柜门打了开来。

“一点都不厉害，这些都是我之前调着玩的——其实还说不上是香水，并没有前中后调的味道变化，与其说是香水，模拟某种味道的香精可能更合适，什么奇怪的类型都有。”

“就算是模拟味道也很厉害啊！都有什么味道啊？”

顾星川并不认同易昀岚的自谦，他随手拿起一个玻璃瓶，就见瓶身上贴着一个写着“芒果”的标签。

也不奇怪啊。

他一边把香水喷到试香纸上，一边这么想着。

然后他就听到易昀岚的展开介绍。

“有草莓、桃子、西瓜这类水果的，还有辣条、刚出炉的玛格丽特披萨这种食物的，还有一些不太好归类，像是夏天正午的柏油马路这种，有些我都记不清了。”

“……”

顾星川深吸气后仰。

这那里是奇怪，这明明是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