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⑨③
易昀岚有心想要“借位”靠近,但又不放心把笑笑一个人扔座位上太久。
可真要带着崽子一起去听墙角,桌上的肉被撤了……不是,是目标太大不说,关键是万一听到点什么消息刺激到笑笑,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他纠结地在心里玩“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的游戏,玩了好几轮也没搞出一个满意的结果,反倒是一旁突然和他“心有灵犀”的笑笑,已经用实际行动帮他做出了选择。
“易叔叔,”笑笑拽了拽他易叔叔的袖子,“我已经布置好了,桌上的肉绝对安全。”
听到这话,易昀岚抬起头,就见烤炉上摆满了绿油油的芦笋,仔细一看,那是用芦笋组成的四个大字。
还没付账。
“笑笑,你这识字量很惊人啊……”
“还好吧,我原本想写‘付款’的,‘款’字不会写。不说这个了,易叔叔,你看爸爸隔壁有屏风那桌好像空了,我们可以去那里侦查吗?”
易昀岚闻言看了过去,眼睛一亮。
当然太可以了!
这简直就是天选的偷听头等舱。
至于店家愿不愿意——没有什么问题是刷卡不能解决的。
就是可惜了笑笑刚刚特意摆的造型。
没关系,再刷一笔服务费而已,就可以让人把原来那桌上的东西都平移过来。
等到一切都在他连比划带表演的“默剧”安排下尘埃落定后,这对齐心的“伪父子”面对面坐好,默契地喝了口水,接着又默契地叹了口气,最后默契地——把耳朵贴到屏风上,窃听风云,Action!
然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平地一声雷。
“我不是想要抛弃笑笑的……我是担心如果我不离开,我会害死那个孩子!”
?
窃听二人组对视了一眼,互相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和茫然。
了然的是女人的身份,果然是笑笑的生母。
茫然的是背后的故事,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复杂。
而对乔玥的这句解释,顾星川也表现出了同样疑惑。
他毕竟不是当事人,当年也没有丝毫的恋爱经验,因此的确很难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了解乔玥一开始的崩溃和悲伤,也看得到她为了肚里的孩子努力坚强,努力振作,重新露出笑容。
特别是在看到乔玥给孩子起名字的那一幕时,他是真的认为对方已经走出爱人离世的阴霾了。
“笑笑?”
“对,我希望这个孩子可以长乐无忧,笑口常开,所以小名叫‘笑笑’最合适了。”
“那大名呢?”
“大名我也想好了,就叫乔朗和,希望ta一辈子都是朗日晴空,和乐美满。”
“蛮好的,这个名字光是听着就能感觉到幸福。”
至于孩子姓乔这点,顾星川也并不意外,反正死者为大,他已经放弃追查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了,关键是他也担心提起这个人会让乔玥再度伤心。
好在随着乔玥的月份越来越大,她的状态也越来越稳定,情绪也越来越好。
当然,因为顾星川平时幼儿园工作比较忙的关系,很多时候都是隔壁张阿姨陪着乔玥做产检,情况也大多是对方转述。
可他自己长眼睛能看得出来,乔玥每次提起肚子里未出世的笑笑,脸上除了母性的光辉,还有对未来慢慢的期待。
然而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笑笑一出生,一切就都变了呢?
“抑郁?但是你之前的表现明明那么……虽然笑笑刚出生的时候你确实瘦的很厉害,可那不是因为劳累的关系吗?怎么会这样!”
当年出了那样的意外,顾星川自然也很担心乔玥会抑郁,只是他一直在观察,并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异样,所以对于这个说法他才非常不可置信。
相比于他的震惊,乔玥只是轻轻呼了口气,身体轻轻后倚,眼神有些放空。
她在回忆。
关于自己抑郁这件事,她也是在离开后才慢慢反应过来的,当时的她只是感觉很害怕。
害怕那个小小一团的婴儿,不敢去看。
可当真的看不见的时候,心里又会涌起无限的焦虑。
乔玥原本也和顾星川一样,以为这是生产的劳累导致,只要多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但是事实上她根本就没办法好好休息,一闭眼就是笑笑小小一团的模样,然后心悸和心慌会让她整宿都难以入眠。
而她对笑笑的态度,也和身体一样每况愈下。
在护工以及顾星川、张阿姨面前,她能够因为外界的约束而极力控制,也因为她知道那个孩子不应该承载自己负向的情绪。
只是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对身体和神志的掌控力就变得薄弱了许多,经常一恍惚,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记忆出现断片。
真正让乔玥决定离开笑笑、一个人离开,是因为在又一次晃神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是要将笑笑捂死。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呢?我要是早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不想让你们在操心吧,当时的我很混乱,很多想法我现在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顾星川沉默。
原本心里的怨气和委屈,这个时候都变成了自责。
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能早点发现乔玥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烤炉上的肉片已经烤焦了,香气变成了难闻的糊味,乔玥坐直身子,主动拿过镊子,将炉面上的“碳块”拨到空的盘子里。
“你不用内疚,”她一边干,一边低头安慰顾星川,“该内疚的人是我。如果我当时再坚强一点,就不会因为觉得笑笑像他爸爸而感到痛苦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笑笑出生前的幸福和期待并不是装出来的,只是出生后,触景生情……
“笑笑跟他真的太像了,特别是眼睛,就算只是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我也能从他脸上看到他的影子。而且笑笑鼻翼上的痣,他父亲也有,连位置都一模一样,所以当年我每看一眼笑笑,都是一次折磨。”
顾星川大概可以想象那种痛苦,不过有一点,他无论怎么想都不是很理解。
“玥姐,那个男人——我是说笑笑父亲,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也不是说他不重要,但是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非常乐观勇敢的,为什么这个坎会这么难迈过去呢?”
听到他的问题,乔玥抿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奈的笑。
“星川,你真的认为一个人会永远坚强,永远不会被打垮吗?”
“……”
当然不。
但是……
“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总会遇到一些很难迈过去的坎儿。”
“所以,玥姐你的软肋是爱……”
“不。”
乔玥摇头,没有一丝犹豫,“我的软肋和你一样,是家。”
顾星川瞬间鼻头发酸。
他转开脸,并且不停地眨眼,成功将眼眶里的翻涌泪水压下,却压不下心里翻腾的情绪。
那些情绪不受自己的控制,是在听到“家”这个字时,身体本能聚起的一股能量。
至于之前的问题,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他的心里全都明白。
乔玥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而顾星川自己,家也在十几岁的时候消失了。
“家”,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执念。
因为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有新的家和家人,所以他对乔玥当年的不告而别才会如此气愤和伤心,不肯在笑笑面前提对方。
而乔玥,则是因为距离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仅有一步之遥,梦想却在即将实现的时候,碎掉了。
家碎的痛苦,顾星川体验过,因而这一次,他终于对她感同身受了。
“呼……”
顾星川长舒一口气,却觉得心情还是难以平复,便又喝了大半杯冰水,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玥姐,你这次回来……是已经病好了吗?”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很矛盾。
他是真心关心乔玥的,希望她走出阴霾,彻底康复。
然而与此同时,他又很怕对方已经完全好了,然后,就会把笑笑带走。
把这五年来支撑自己的宝贝带走,把他的又一个家人带走。
好在,他了解乔玥,而乔玥同样了解他。
“暂时是没什么问题了,但这种事,没人能保证没有下一次。”
听到这话,顾星川明知不应该,可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眼睛一亮。
“那……”
“星川,你放心,我是不会带走笑笑的——我没有那个资格,而你,永远是笑笑的父亲,唯一的父亲。”
乔玥说她现在是一个自由撰稿人,所以时间很宽裕。
她是想要见一见笑笑的,只是她也知道,这一面不能随便,是需要提前铺垫的。
不过她愿意等。
这次不行就下一次,总会等到那个孩子愿意见自己一面。
“我这段时间都会住在栖霞区的漫廷酒店,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以及……你说你结婚了,那么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我见见你的爱人吗?就是,让我以你家人的身份见见她。”
“好。”
顾星川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等我找个机会,会跟他提的。”
等到乔玥离开后,他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终于重新消化完刚刚和乔玥聊天的全部内容。
他原来,并不是被家人抛弃啊。
真好。
吸了吸鼻子,他将杯里剩下的那些水喝完,而后抬起右手,敲了敲身侧的屏风。
“可以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