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川原本觉得经过这场“月下谈心”，自己和易昀岚的关系应该会更加和谐——尽管有些话并没有彻底说开，但是朦胧一点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第二天对自己的态度，依然怪怪的。

倒不是说哪里又有意见，只是这人的目光里似乎藏着几分疑惑和几分矛盾，也不知道脑袋里面到底都在想什么。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午饭结束都还在，顾星川实在是憋不下去了，趁着所有人都因为血糖上升而晕乎乎的时候，暗搓搓凑到易昀岚身旁，准备“直捣黄龙”。

“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到现在，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一共看了我三十二次——你想干嘛？”

易昀岚本人也被这话里的数字惊了一下，他没料到自己一上午竟然无意识地看了对方那么多次，搞得好像是痴汉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他把手里差点打翻的茶杯放回桌上，“我就是昨晚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

顾星川挑挑眉，他实在是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梦能让易昀岚用那种像是在看神奇动物的眼神看自己。

但是他大概率能把不正确答案排除出去，比如一些成人的、旖旎的。

“我在你梦里该不会变成哥斯拉了吧？”

感觉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对方的天真他自己有目共睹，同时天真带来的性情上的多变，他也已经深有体会了。

只是他还是想不通。

昨晚上他可以说是相当温柔了，声儿都没高过，应该不至于被人在梦里编排成怪兽吧！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幸好易昀岚也马上否认了这个猜想，“我就是梦到小时候的事了，然后……”

小时候？

这个关键词让顾星川的耳朵立马竖起来了，他压住心里复杂的情绪，耐心等待下文。

结果下文没等来，等来了某个小棉袄。

“爸爸~”

笑笑从厨房飞了出来，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周奶奶准备了好多月饼馅料哦，椒盐松子，蜂蜜开心果，巧克力榛子……都很好吃！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一些口味，像是玫瑰奶皮子，还有芥末奶酪，黑松露土豆泥，不晓得做成月饼会是什么味道。”

崽子来了，顾星川自然也不好继续和易昀岚讨论“哥斯拉还是小精灵”的问题。

他将笑笑抱到腿上，“没关系，等烤好了，你周奶奶绝对会让笑笑当第一个试吃的人。”

说罢，他又看向易昀岚，面露不解，“你们家往年月饼也做得这么花哨吗？”

这么多口味，就算一人吃一个，那也得吃到假期结束吧。

“没有，往年都是提前几天做点莲蓉豆沙五仁的广式，家里每人吃一两口意思意思就算过节了。”

易昀岚其实也挺吃惊的，“我们家对甜食感觉都一般，今年……因为你和笑笑喜欢吃甜的吧？所以周姨干劲儿这么足。”

说完，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压住想象中的齁甜。

听他这么一说，顾星川突然感觉自己跟笑笑的责任莫名重大。

“笑笑少爷，”周阿姨这时从厨房探出头，“周奶奶把饼皮都做好了，要不要来一起包？”

Y.U.X.IＷ

“要！”

笑笑兴致高昂，从他爸爸腿上跳下来就往厨房跑。

顾星川和易昀岚对视了一眼。

“那个……”

后者想要继续之前的话题，然而前者像是忘了刚刚的谈话，一副全身心对包月饼活动跃跃欲试的模样。

果然。

人都是越缺什么就越喜欢什么。

顾星川在厨艺方面的技能树是枯的，可架不住这人对这方面非常有尝试欲，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都用同样的招数安抚易昀岚。

无论是一开始的“女巫汤”，还是昨晚借花献佛的“热红酒”，都是围绕着食物打转。

见他跟着笑笑也进了厨房，易昀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于刚刚那个关于梦的谈话被打断这件事儿，他总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昨天晚上不知道是那杯热红酒的酒精残留度有点高还是怎么了，他睡得很沉，也很“吵”。

因为脑袋里一直在回放顾星川夸自己的那几句话。

「可是，再怎么聪明，他也没有你的好鼻子啊~」

「哪里逊了。」

「明明超——帅的~」

……

播到最后，他的潜意识可能已经不满足单纯回放了，开始进行各种“加工”，脑补了各种语气的版本——什么嗲的，夹的，娇嗔的，反正平日不敢想的，梦里都有。

然而在轮播了各种他能想象的版本后，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他的梦里响起。

「哇塞！你的鼻子也太厉害了吧！找东西超方便的~」

「怎么会没用！简直是特异功能！」

「超——酷的好不好！」

这个声音并不好听，有些低沉和沙哑，还带着点儿鼻音，很像是变声期的少年人，特别是说话的腔调跟用词，虽然说的内容和顾星川的话意思差不多，可明显跟一个成年人的说话习惯有很大差别。

就好像是顾星川变小了似的。

而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梦里的世界突然就亮了。

目之所及的地方一片花海。

各色的月季、绣球相映成趣，远处还有更高挑的飞燕草、毛地黄，矮一点的地方也种满了太阳花、鼠尾草、向日葵等草花，满园皆是勃勃生机，风里飘满了各种花的香甜气息。

这个花园易昀岚太熟悉了。

是母亲还在时，亲自打理的自家花园。

他很清楚这是梦，因为自己母亲早在大哥去世一年后，也因为受到打击而郁郁离世，在那之后，家里就没有再过多费心打理那个花园，只留下了母亲最爱的那棵粉色龙沙宝石。

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梦见这个呢？

这个疑惑着，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刚刚那个声音。

「这么多种花的香味混在一起，你竟然都能找到我说的那种花——你看！我就说你的鼻子很有用吧~」

易昀岚转过身，就见一个看身形大概十一二岁的少年突然出现，给他一种既清晰又模糊的感觉。

清晰的是这人给自己的感觉，有少年人的不可一世，也有看透太多的无奈和隐忍。

矛盾，却并不混乱。

不过易昀岚却看不清对方的脸，模糊一片，让他认不出这是谁。

你是谁？

原本他是想这么问的，没想到嘴张开了，说出的确并不是自己想要说的话。

而是一声充满害羞和一丝得意的憨笑。

「嘿嘿~」

声音又细又奶，和他原本明快的嗓音差别极大。

明显是个还没退完奶膘的小男孩。

小男孩？

想到这儿，易昀岚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一段了。

在他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也有人夸过他鼻子好使，还告诉自己可以用如此灵敏的嗅觉做许多事，比如警察、茶艺师、品酒师或者调香师等等。

长大之后，他偷偷选择了自己真正喜欢最后一项，作为想要努力奋斗的事业。

他记得，那个给他信心的人，和帮他报复那几个奚落自己的小孩子的人，刚好是同一个！

“你……”

易昀岚急迫地想要看清说话人的脸，而这一次梦境没有再作弄他，真的如他所愿，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顾星川的脸。

确切说是年轻版本的顾星川，尽管五官和现在的变化并不大，可整张脸的棱角更为柔和，一看便是少年人的脸。

眼里闪动着狡黠，嘴角扬起坏坏的笑，比现在的那个要恣意的多。

说实话，易昀岚也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他真是的记忆，还是被自己的“日有所思”所篡改过的，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面前的这张脸，左边脸颊十分光滑平整。

没有酒窝。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睁眼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隐约能听到从门外传来的笑笑在屋里活动的声音。

原本他的第一反应是继续睡，毕竟刚刚的梦吊得他挠心挠肺的，他当时只想赶快回到梦里确认真伪。

可惜这一次事情没有那么顺利了。

他用被子捂了快半个小时的脑袋，却不知道是不是过度关注导致用脑过度，整个人越来越精神。

最后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他放弃挣扎乖乖起床。

然而易昀岚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在看到顾星川后变得更重了。

因为他想到了之前在海边的事。

那个时候他发现对方对哈密瓜过敏，第一次产生了有些不靠谱的猜测，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有酒窝一个没有，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一个人。

可是昨晚的梦，他看到了一个没有酒窝的顾星川，无论是真实的记忆，还是经过了他加工的臆想，都让他的心里再次起了波澜。

所以他才会一上午控制不住地盯着顾星川看。

原本他都想直接问了，结果没想到被笑笑打断了，之后又错失了续上话题的机会，导致自己现在只能站在厨房门口遗憾。

虽说结果是与不是，对于现在的生活都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可是他就是想要确认一下。

万一和顾星川之间真的拥有更久远的缘分，那也会是一件令人感到快乐的事吧。

而且，如果对方真的跟自己在小的时候就认识，那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呢？

易昀岚倚靠着厨房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索着。

而就在他的表情即将不受控制地拧巴成一个似笑非笑、似愁非愁的状态时，笑笑的声音再次出现，打断了施法，阻止了他形象崩坏的进程。

“……叔叔……易叔叔！醒一醒呀！”

“啊！”易昀岚打了个激灵，抬头就看到一个表情无奈的崽子，和一个满是沮丧的爸爸，简直像是两个表演滑稽剧的演员。

“怎么了？”

“易叔叔，你把爸爸带走吧。”

笑笑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为了厨房不被破坏，爸爸就交给你看管了，请你务必看住他，别乱跑到厨房重地。”

看着顾星川一脸的不服气，易昀岚忍着笑，对这个结果并不吃惊。

只是他正想点头答应，却再次被截胡。

这一次，是他老爹易向松。

“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老二去厨房帮笑笑，刚好星川也能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天。”

听到这话，一直闷闷不乐的顾星川猛地一抬头，和刚好看过来的易昀岚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里都充满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