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顾星川认为那个背影有90%的可能性是易昀岚，可连衣服都还是吵架那天穿着的蓝色卫衣这点，反倒是让他有些迟疑。

加上他这个时候还没说失去理智，知道自己出来是要做什么，深吸了口气后，又重新恢复了冷静。

哼！

管他是不是的，都和自己无关！

“没事，有只小狗刚刚窜过去，吓了我一跳。”

他随口跟笑笑解释道，刚巧这个时候前面有辆车要开走，他便专心停车，没再说什么。

后面的行程和笑笑安排的一样，都很顺利。

意面很辣，海盗船很鲜，柠檬茶很爽口，总之都挺好吃。

可顾星川的兴致还是一直不怎么高，虽不至于苦着脸，却总是一副在走神的模样。

笑笑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爸爸的心不在焉，特别是在看到对方连装饰用的香草叶子都无意识吃下去后，就更加确定这一点了。

应该是在想易叔叔吧？

崽子卷起一坨奶油腊肉意面，边吃边分析。

在易叔叔还没有加入这个家的时候，周末他跟爸爸也会像今天一样，在外面找一家好吃的店，吃完饭后再去公园玩耍或者散步，就这样度过美妙又悠哉的一个周末。

这样说起来，好像自从易叔叔和他们一起住之后，每个周末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度过的。

有时候是一起出去玩，有时候只是窝在家里撸猫看电视，但无论是哪一种，日子过的都很开心。

所以，没有易叔叔的周末，他爸爸感觉到有些寂寞也是正常的。

不过只要对易叔叔有惦念，那这个家应该就不会散~

想到这里，乐观的笑笑心情大好，只觉得自己面前小巧精致的柿子果冻都变得更剔透好看了。

“爸爸，果冻分你一半，这样我们两个连在一起就是‘柿柿如意’啦~”

整顿饭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的顾星川，听到笑笑的话后，猛回过神，一直拄着头的左手也放了下来。

看到已经递到眼前的盘子，他也没拒绝，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吃下，随即摸了摸笑笑的脑袋。

“谢谢笑笑，爸爸吃过了，剩下的你吃吧。”

丝丝凉意在口中化为淡淡的甜，也稍稍抚平了顾星川有些躁动的心。

想那么多干嘛呢？

反正只要笑笑还在自己身边不就好了吗？

“我们等下去N大除了可以捡银杏叶，估计还能捡到一些梧桐叶和栾树果，还有颜色很多变的红花檵木叶，都很漂亮。”

“哇~爸爸你知道好多哦~”

“因为爸爸以前有想过到N大上学，所以曾经去那里参观过。”

“诶？”

笑笑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其实顾星川在家很少说自己过去的事情，笑笑只是知道自己是爸爸收养的，亲生母亲为了不伤害自己，才把他托付给爸爸。

至于其他的信息，包括自己爷爷奶奶的事，除了知道都过世了之外，别的也不是很清楚了。

对于爸爸小时候的事，知道的当然就更少了。

因此在听到顾星川主动说起过去，笑笑兴致非常高。

“那爸爸后来为什么没去N大呢？爸爸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肯定能考上的呀！”

听到笑笑忿忿给自己鸣不平，顾星川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伸手捏了捏崽子肉感鲜明的小脸，却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惑。

“没上N大又不是什么多严重的事，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爸当初选对了专业，也不能把笑笑养得这么好呀，对不对？”

笑笑虽然早慧，但毕竟年纪尚小，还不知道“祸之福兮所依”的道理，只是觉得顾星川的话听上去没毛病，便也跟着点点头，笑道：“嗯，爸爸说的都对~”

呼。

顾星川又揉了揉笑笑的脸，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压方式。

算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就一个男人吗？之前没有也一样过。

反正原本就没打算找伴儿的，还不如趁着关系并未明朗，当断则断。

靠着这几句“箴言”，顾星川压下心里的那些波澜，稍稍打起精神，这也让下午跟笑笑一起的采集活动进行得还算顺利。

然而他没想到箴言的效果那么短暂。

短到刚带着笑笑捡完银杏叶和栾树果，就失效了。

至于失效原因，是因为他又一次撞见了易昀岚。

而且这一次，是正面。

衣服果然还是那件蓝色卫衣，就是比三天前皱巴了许多。

同样皱巴的还有他的脸。

用“皱巴”来形容可能不是特别准确，毕竟还不是三天速成式变老，可也的确不再是水灵灵的美男子了，头发乱飞，胡子拉碴，眼底乌青，沧桑又虚弱，也不知道这三天，这人到底是怎么过的。

不怪笑笑都没第一时间认出，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易叔叔。

顾星川倒是一打眼就认出来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劝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第一反应都不是生气，而是诧异。

因为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短短三天，这人就憔悴成这样。

对方似乎也对在这里撞见他们这件事很惊讶，并且在确定顾星川发现自己后的第一反应是想跑，腿都拔到一半了，终于反应过来这样不好，才将将站定。

这种行为在顾星川看来，无疑是心虚的表现，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原本压在心底的情绪又不禁涌动了起来。

易昀岚并未察觉到对方前后的变化，确切说他一开始就没想过顾星川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因此他也在试图演一个冷淡高冷。

“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当然，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期待，万一对方真是来道歉求和的呢？

可惜，下一秒他的希望就落空了。

“放心，”顾星川也神色淡淡，低头将一直蹲着的笑笑拉起来并不去看易昀岚，“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说完，他重新抬起头，补刀，“当然，也不关心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

易昀岚捏紧拳头，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对方在说气话，但伤心的情绪还是抑制不住在心底蔓延。

不想再多讲话——毕竟说的越多越伤心——他抬脚准备回实验室，却在和顾星川擦肩的时候，被对方猛地拽住了手臂。

他第一反应是以为某个犟种终于心软想要挽留自己了，可在抬头的瞬间就发现不对，真想缓和关系的话，表情不会这么狰狞。

“你做什么？”

大概是太久没喝水了，他嗓子有些干哑，声音变得粗粝。

“吵不过我就想用暴力吗？”

顾星川没去管这种颠倒黑白的说法，他现在只关心自己鼻子在易昀岚身上闻到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熟悉，浓重的老玫瑰味，甜腻到令人头疼。

关键是和冯景身上的味道，太像了！

“你身上的味道是哪儿来的……”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似乎每个字都被当成了易昀岚，被牙齿撕咬得稀碎。

但凡他的态度好一点，易昀岚可能就实话实说了。

奈何两个人现在都不冷静，简直是“一方有火，八方来柴”，这边喷火星，那边就点炮仗。

“你，管，不，着！”

同样咬着牙回完话，易昀岚奋力挣开顾星川的桎梏，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下午的活动被迫提早结束。

顾星川像没事人一样带着笑笑回到车上，全程一言不发，可太阳穴时不时鼓动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状态。

暴怒。

确定笑笑在安全座椅上坐好后，他也拉过安全带准备系上，却捅了好几次都没卡上，最后卡上的时候还不慎夹了下手指。

看着手指上的红痕，他咬了咬腮帮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才继续点火。

也不知道是车太老了不太灵敏，还是顾星川操作不当，点了几次都没点成功。

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刺激下，他翻滚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中央，压得喇叭发出“嘟——”一声长鸣。

让后座的笑笑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个了，因为前座驾驶位上的人，随着这声鸣笛，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了。

“怪不得三天不着家！原来是在外面会情人！我说怎么一副阳气耗尽的虚脱模样！混蛋！渣男！恶心透顶！”

……

连续不重复地骂了大概十分钟，顾星川终于发泄够了，坐在那里喘着粗气，明明一副气炸了的模样，表情却又满是委屈和悲伤。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地揉了揉眼睛，把眼里的热气揉散后，正准备再次打火，却发现笑笑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爬到了副驾驶位上，担心地看着自己。

“抱歉笑笑，爸爸是不是吓到你了？你放心，爸爸之后不会……”

“爸爸。”

笑笑的小手轻轻盖在握着换挡杆的顾星川的手上，似乎这样就可以传递力量。

“我知道爸爸其实并不想跟易叔叔吵架，因为吵架会伤心。我也知道爸爸心里其实很挂念易叔叔，所以这几天才一直心不在焉。”

“笑笑……”

“可是爸爸，我其实还从没见过你这么不冷静的样子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顾星川也无法回答笑笑这个问题。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最近的情绪不够稳定，然而他就是控制不住，特别是在看见易昀岚后，闻到对方身上那另自己恶心的味道时，他就忍不住恶语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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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我觉得，易叔叔并不会真的做让爸爸伤心的事，这里面说不定真的有误会呢？”

“你怎么一直在帮他说话，”顾星川有点赌气，“你这么了解他吗？就这么相信他……”

“我不是了解易叔叔，我是了解你呀，爸爸。”

笑笑仰头看向顾星川，眼里是自信的认真。

“因为你跟易叔叔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啊！我相信的，是你的眼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