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旅馆的时候, 意外发现旅馆外依旧人声鼎沸,此时夜色已深,那些慕名前来的人们却并未离开, 反倒有要一直等到天亮的趋势。
艾洛只好带着尤里乌斯从老板特意为他们开的后门进去了。
尤里乌斯对于艾洛偷偷摸摸进来的行为表示怀疑。他一直待在奴隶市场,消息也不怎么灵通,自然不知道艾洛的全属性魔法师传闻。
因此哪怕先前艾洛帮他治疗了伤口, 他还是认为艾洛有些可疑, 这个旅馆老板看上去也不怎么正常的样子。
他居然一再表示自己要倒贴艾洛这位客人金币,并直接搬来了沉重的箱子, 表示里面是自己这些年的大部分积蓄,全部要送给面前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
没错, 艾洛现在身上还穿着从旧衣铺买来的粗布衣, 看上去甚至有些落魄, 也难怪尤里乌斯难以理解老板的行为。
甚至于方才那个奴隶贩子对艾洛为何如此恭敬,他都至今想不通, 那奴隶贩一向眼高于顶, 以貌取人。
他尤其看重客人们的打扮是否华贵, 以此来判断对方是否买得起奴隶。
然而穿着朴素的艾洛第一次打破了奴隶贩的习惯, 他几乎是见到艾洛的一瞬间就开始谄媚讨好。
尤里乌斯实在看不出这个少年的特别之处,除了长相在人类中还算不错, 其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呢?恕他还真没看出来。
尤里乌斯跟随着艾洛来到了他的住处, 老板正要转身离开,艾洛却叫住了他:“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为他准备一个房间吗?”
旅店老板听后愣了愣, 随即歉意地表示:“真是不好意思, 艾洛阁下, 其他房间都已经客满了。”
“没关系, 那我也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艾洛突然想起自己那个房间不仅宽敞通风好,似乎还不止一张床,另准备房间也不是必要的,就让尤里乌斯在自己这儿将就一晚吧。
旅馆老板再三表示歉意后才离开,艾洛将手搭在铁制的门把上打开门,却在自己的屋子里看到了满满的一堆人。
他差点还以为,是外面那些狂热的“粉丝”翻窗进来了,下意识就想关门逃跑,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些都是熟面孔,
长木桌四周拥挤地坐着神侍们和两位不务正业的神袛,阿斯兰还是黑猫形态倒不怎么占地方,只窝成了一小团。
可赛维尔就不一样了,他很自然地切换回了人鱼形态,又离不开浴缸,于是就把自己连同整个浴缸一起搬到了艾洛的房间。
神侍之中金毛这个半兽人也不怎么占地方,基本就和正常人类体型差不多,然而天使可就不一样了,身为是十四翼天使的加百列尤其夸张。
哪怕收起双翼也足够将一旁金毛的脸给挡住了,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犬耳,天使们白日里都隐藏了翅膀,到了晚上在房间自然就取消隐藏了。
艾洛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晚都齐齐聚在自己房间里。
而一旁的暗精灵尤里乌斯已经完全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艾洛的房间门打开后会出现如此场景,居然能看到半兽人、人鱼和天使同时待在一起。
除此之外,还有只会说话的猫和有手有脚的书?这都什么魔幻现实?
尤里乌斯合理怀疑,是自己体内残留的毒素在作怪,使他产生了如此不真实的幻觉。
然而当他恍惚着和艾洛一起进屋,艾洛又将房门关上后,尤里乌斯眼睁睁看着艾洛左手腕上缠着的纯白手串居然也自行活动了起来?这年头手串都能成精了?
尤里乌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就见那手串光是在空中伸展开还不算完,又变了个奇怪模样,头上伸出双角,光滑的身体出现鳞片,还长出了爪子。
先前尤里乌斯还觉得这小东西有些像蛇,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物种。
“你……”尤里乌斯视角中,那长着爪子的小蛇飞过来,在他周身绕着圈,不住指指点点,“看起来普普通通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唔,也就身材还不错,挺壮实的。”
尤里乌斯被这样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只有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好在他的肤色比较深,哪怕面上浮起羞赧的红晕也看不出来。
他真的濒临崩溃,只想转身逃走,本以为艾洛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族少年,可谁能告诉他,哪个普通少年身边会有一群天使跟随?
这群天使居然还对这少年十分恭敬?是他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了吗?为什么感觉好失真啊?
尤里乌斯使出了奈恩的掐胳膊大法,还好奈恩没跟回旅馆。要不然,他一定得诚实地指出尤里乌斯掐的位置不对。
他上手的地方正好是疼痛神经最少的肘关节,这怎么能感觉到疼呢?于是尤里乌斯拼命地掐了半响,可他真没感到多疼,顿觉更加梦幻了。
这一定是假的,尤里乌斯洗脑般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只是在奴隶市场的帐篷中睡着了,根本没有被这个少年买下……不对,这少年是把他带回来了,但他有花一分钱吗?没有。
不知为何,想到自己居然是被免费赠送的,尤里乌斯还产生了些莫名其妙的忧伤。
艾洛先同房间里的大家介绍了暗精灵尤里乌斯,这才问他们:“这么晚了,你们怎么都聚在我房间里,是有什么事吗?”
埃莉诺拉微微颔首,随即就偏过身去,让艾洛看到了她身后低垂的头的伊娃。
伊娃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嘴唇发白干裂,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不复千年前稚嫩的面颊也消瘦下去,只短短几个小时不见她就憔悴了不少。
她抬眸望着艾洛,声线也是沙哑的:“我找到我的同族了,可是他们……”伊娃喉间哽咽,“他们却不愿意跟我回精灵之森了。”
这句话可以说是非常奇怪了,精灵女王亲临,身为精灵的他们却不愿意回去。
按理来说,不应该发生这种情况,然而当伊娃误打误撞找到了失踪的同族时,那些精灵却对她这个女王嗤之以鼻。
“他们说,宁愿成为暗精灵,也再不回精灵之森了。”伊娃揪着自己的衣襟,“我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一直沉默不语的尤里乌斯终于忍不住讥讽道,“肯定是因为女王陛下您终于被完全厌弃了啊,七百年前,身为女王的您下令驱逐第一个暗精灵时,就应该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可你又怎么知道他做了什么?”伊娃回想起七百年前所诞生的第一个暗精灵时,还是禁不住全身发寒,“他切割母树的枝叶来制作魔药,对母树毫无敬爱之心,这样的精灵根本不配待在精灵之森。”
“母树?哈,母树!”尤里乌斯想到这个词就忍不住发笑,于是他就真的笑出了声,“哈哈哈,您是指那棵只会不停生孩子的树吗?”
“恕我直言。”他唇边讥讽的笑意扩大,“它的作用真的就只有诞生精灵,然而我们暗精灵没有精灵母树还是照样得以繁衍,所以那个东西它就真这么重要?值得你们像对待神袛一样供着它?”
伊娃最听不得他人诋毁精灵母树,母树对于精灵的意义不仅仅是母亲那么简单,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精神寄托。
可她面前的这个暗精灵却肆无忌惮地诋毁,毫无收敛,一直以来的愤懑终于即将累积到临界点,她胸膛急促起伏着,眼中甚至隐隐有了水光。
然而尤里乌斯的心情也烦闷至极,憋了多年的心里话一股脑地全吐露了出来。
他继续冷笑:“您好像很委屈啊,女王陛下,我可以勉强理解您驱逐第一个暗精灵的理由,那么接下来因为诅咒,而从从母树诞生的小暗精灵们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拥有暗元素就要被排斥吗?他们可没有割伤或者诅咒精灵母树,只是恰巧在被诅咒的那个时间段出生了而已,难道他们生而有罪吗?”
伊娃无措地翕张了几下唇,想要反驳,声音却憋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尤里乌斯有些不适地摩挲了下因为长期戴锁链,而传来隐痛的脖颈,毫不留情地道出真相:“女王,其实您也清楚,那些小暗精灵们是无罪的。”
他声线低沉下去:“可你最终还是顶不住族内的压力,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将那些暗精灵们驱逐了,我说的对吗?”
伊娃彻底哑然,恍惚中回忆起七百年前那个年轻的精灵女王,她竭力想要做到最好,想要让所有精灵们都满意,甚至是在无意识地讨好着自己的子民们。
她既想让暗精灵好好生活,又想普通精灵得到安心,于是将小暗精灵们暂时送到了另外一片森林生活,为他们开辟了新的家园。
她当时想着暗精灵们在精灵之神也会受到歧视,不如等事件平息,其他精灵理智回归,再让他们回来。
她是真打算过段时间就将那些暗精灵们接回来的,可敏感自卑的暗精灵却完全不相信的她的解释,认定自己是被驱逐了,连夜离开了那里。
她再也找不到他们了,后来再见面时已产生了无法磨灭的矛盾,想要两全其美的伊娃反倒使矛盾愈发激化,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事情就是这样,”伊娃疲惫地揉着额角,对尤里乌斯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言尽于此。”
尤里乌斯依旧讽刺地垂眸瞧她,看上去是一个字也没信。
艾洛不得不从中调停:“伊娃,你先休息会儿,喝口茶怎么样?尤里乌斯,你也先休息会儿,额,”他顿了顿才道,“穿件衣服怎么样?”
尤里乌斯骤然想起自己至今还只穿着件长裤,很别扭地吐出一句:“我又没有。”
“那先穿我的吧。”艾洛翻找着自己的系统背包,在已经抽到的套装中挑挑拣拣,结果除了创世神长袍就是小恐龙睡衣,要不然就是女仆连衣裙。
魔法学徒套装倒是最正常的,但好像也不怎么适合尤里乌斯,于是艾洛做下了个大胆的决定——为尤里乌斯现抽一套。
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一定能抽中很普通很正常的套装的。
于是在这之后,房间内的其他人疑惑地发现艾洛突然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开始在空气中不停地划来划去。
尤里乌斯属实疑惑了,问一旁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白龙:“……他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诶,”小白龙合理推断,“帕帕可能是在跳舞叭。”
“帕帕是他的名字?”尤里乌斯念着这两个字,最后评价道,“怎么有点怪怪的。”
可小白龙很坚定地表示:“帕帕就是帕帕,才不奇怪呢。”
它这话说的含糊不清,导致尤里乌斯真的以为艾洛的名字就叫帕帕。
因此当尤里乌斯叫了艾洛一声“帕帕”时,差点没把艾洛手中新鲜出炉的那张金卡给震掉。
没错,是金卡!传说中的SSR!
艾洛差点泪流满面。
一千年了,他已经整整一千年没有见到过这美好而又土气的金色光辉了。
天呐,它真是美中带土,土中带美,总之就是又土又美。
有些东西它就是这样,心心念念的时候不来,满不在乎的时候反而到了,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本来艾洛真的只打算抽个平平无奇套装卡给尤里乌斯保暖,谁能想到居然……
[神格——爱情]
[等级:Superior Super Rare]
[介绍:爱神的神格,将神格授予生灵可任命其为爱神。]
艾洛捧着这张热乎乎的金卡,心情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自信甚至自傲了。
他想着尤里乌斯都改口叫自己帕帕了,怎么着也得给孩子抽个SSR级别的大棉衣带秋裤啊。
然而……现实再次教他做神。
[装备——遥控器]
[等级:Normal]
[介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遥控器呢,反正也不能用,当个纪念品是不错的选择。]
艾洛:……
果然刚刚的神格卡只是突如其来的意外,他早该知道的。
这一千年来,光是能量值他就攒得挺多,艾洛暂时不用为能量值发愁,可以说是唯一的一点安慰了,他深呼吸,又不死心地继续抽。
[地形——高原]
[等级:Rare]
[介绍:面积开阔,地势平坦的大面积隆起区域,海拔高度在五百米以上。]
艾洛现在是看到R都已经很满足了,沉浸于抽卡这一伟大事业中痛并快乐着。
要不是尤里乌斯这倒霉孩子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都快忘了自己打开卡池界面是为了什么。
“不好意思。”艾洛同他道歉,“尤里乌斯,要不然你先裹个毯子?”
尤里乌斯:“……谢谢,不用了。”
艾洛连连摆手:“别客气别客气。”说着就将暖烘烘的毯子盖在了尤里乌斯身上,
尤里乌斯裹着毯子,倒真感受到了温暖,这毯子的质地柔软到不可思议。
他略带惊奇地摩挲着,指腹触碰到表面的一瞬间,毯子就软软地陷下,拿开手指,它却又能弹回来。
这材质真是太美妙了,尤里乌斯很快就戳毯子上瘾,沉迷于此,也没空对伊娃冷嘲热讽了,专注地戳着身上裹着的毯子,一脸满足。
一旁的伊娃也有点手痒,她轻咳了几声才别别扭扭地同尤里乌斯道:“那个……我也想戳一下。”
尤里乌斯不理她,抱着小毯子又继续戳戳,伊娃继续:“我也想……”
“行吧,”尤里乌斯终于松了口,“但只能一下。”他心想这女王智商不怎么样,眼光倒还不错,看得出这毯子的妙处。
伊娃将自己的椅子搬了过去,离尤里乌斯近了些,很小心很快速地伸手戳了一下,随即满足地喟叹一声。
尤里乌斯问她:“不错吧?”
伊娃回味着指尖的触感,重重点头:“不错。”
她还想伸手戳第二回,尤里乌斯就把毯子收回去了:“说好的,只能一下,女王陛下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伊娃只好不甘心地收回手,很委屈地坐回去了。
尤里乌斯莫名就觉得很爽,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用余光瞥着闷闷不乐的伊娃,唤了声:“喂。”
伊娃侧过头:“嗯,怎么了?”
尤里乌斯大发慈悲地塞给她一个毯子角,伊娃欣喜接过,随后俩精灵就开始一丝不苟地戳毯子。
围观的众人:恕他们真没法理解这种行为有什么乐趣呢……
但看尤里乌斯和伊娃的确是乐在其中的样子,他们也不忍心出声打断。
于是当艾洛好不容易抽到了套正常又能穿的衣服后,抬眼望过去,就见自己的毯子上遍布一个个小坑。
俩精灵围在他的毯子旁很无辜地瞅着他,那小眼神怎么看怎么天真单纯,弄得艾洛都不好意思说他们了,只得轻咳一声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尤里乌斯和伊娃齐齐应道:“是!”异口同声地说完,又没忍住悄悄戳了下,艾洛想客气客气:“我干脆把这毯子分成两半送给你们好了。”
尤里乌斯&伊娃:“真的吗?”分明是很渴求艾洛真的把毯子送给他们。
艾洛友善地微笑:“假的。”
尤里乌斯&伊娃:“哦……”
艾洛轮流揉揉他们脑袋,温声道:“这个毯子是我用过的旧毯子,当然不能给你们啊,要给也得给新的啊。”
他说着就拿出了两条存在背包里的毯子,这种毯子是加百列用机器量产的,因此每张都一模一样,手感自然也相同。
艾洛给尤里乌斯和伊娃每精灵发了一张,其他神侍也都有毯子,因此不怎么在意。
赛维尔酸唧唧地从浴缸里冒出眼睛,急促地拍打着鱼尾,表示自己也非常想要。
艾洛同他道:“这个毯子沾了水会很重的,你真的想要吗?”
赛维尔的嘴巴还在水面之下:“咕噜咕噜咕噜,想要。”
艾洛只好放了张毯子在他浴缸里。
加百列发明的这量产超柔软毯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果然如同艾洛所言,沾上水后非常沉重。赛维尔差点被压得厥过去。
但当艾洛担忧询问“你还好吗?要不然我还是把毯子拿走吧”时,他还是嘴硬地从毯子下伸出湿淋淋的手,比了个六六六。
这是在顽强地表示:他赛维尔很好,好的不得了,完全没有要被压晕过去的征兆哦。
然后那只手就颤巍巍地收回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赛维尔在吸满水的毯子下彻底没了动静,当其他人把毯子掀开时,他甚至像个死鱼一样漂浮在了水面上,把艾洛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没什么大碍。”埃莉诺拉为赛维尔检查之后冷静陈述,“只是被压晕过去了而已。”
艾洛:……赛维尔,身为海神的你这么弱真的好吗?
他如此想着,又瞥了眼旁边慢条斯理舔猫爪的小煤球黑暗神阿斯兰,随后想到被卡了一千年bug的自己,突然就觉得不止赛维尔,他们其他的这些神也不是特别专业的样子。
思及那张来之不易的神格卡,艾洛下定决心,一定不能随便授予,要找个特别有神性的专业人士才行,至少将他们这些神的专业水准往上拉一拉吧。
艾洛边规划着神格卡的未来去向,边将套装卡投放到了柔软的床铺上。
这是一套属于骑士的服饰,银灰色的天鹅绒上衣与尤里乌斯的发色瞳色都比较相近,上面还绣着钴蓝底边的月形纹章。
下装则是深黑马裤和皮制高筒靴,黑缎披风坠在身后,走动时定然利落而潇洒。艾洛将衣服递给尤里乌斯:“你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尤里乌斯捧着这套漂亮的骑士服,指尖一时有些发烫,他感觉心里很乱,非常乱,这衣服顺滑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倒不如说,他自出生以来就没穿过这么华贵的服饰,暗精灵的身份似乎就是原罪,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很自卑。
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一个待他友好的人类,他就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以至于让自己深陷泥沼。
现在的他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善意了,因为他知道,哪怕摆放在面前的是杯甜美的蜜酒,其中也未必没掺杂着能致他于万劫不复的毒液。
他渴望于温暖,却又害怕温暖。
因为曾经靠近温暖却被灼伤,所以不如让自己蜷缩在小小的盒子里,不靠近他人,不接受他人,也就不会被伤害了。
尤里乌斯迟迟没有回应,艾洛不由问道:“不合你心意吗?穿不惯这样的衣服?那我帮你换一件?”
艾洛想,暗精灵生性自由,这件衣服或许还是有点繁琐了,要不然再抽个宽松的长袍吧。
可尤里乌斯却只是摇头,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出一声:“谢谢。”光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尤里乌斯就已经付出许多勇气了。
他终于决定试着去接受少年的善意,大概是因为,他和自己从前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吧。
尤里乌斯去另一个房间换衣服后,伊娃才沙哑道:“是我对不起他们。”七百年前的她天真地做下了错误的决定,导致精灵族至今都处于分裂和争斗当中。
然而无论再如何道歉和忏悔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伊娃只想补救,可她又该怎么做呢?
“伊娃。”艾洛突然想起了个重要的点,“你先前说,偶然间找到了那些失踪的精灵们,那你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这个嘛……”伊娃回忆着,“我下午的时候去了市集广场。”
下午那会儿,艾洛本打算叫上伊娃一同前往贫民窟内的奴隶市场,可他却没能找到她,正是因为伊娃去了人流量最大的市集广场寻找线索。
她只是偶然间看到了个熟悉的精灵,于是出声唤他的名字,却被完全无视了,伊娃只好跟着那名同族一路来到了某处房屋前。
这是栋外墙砌着珍贵黑曜石的三层建筑,可见主人的富有,然而当她跟随着那名失踪的同族进入后,却在里面发现了所有族内失踪的精灵。
他们都围坐在长桌边,神情麻木而空洞,伊娃被吓到了,挨个儿唤着他们名字,精灵们却毫无反应。
更诡异的是,她注意到有些精灵的手指居然已经突兀地变为深色,金色发丝也变为银白,更像是……暗精灵?
“他们正在进行成为暗精灵的转换。”身后一个阴森的声音如此说明着,伊娃猛然回身,就见到了那张她最不愿看见的脸。
“尼尔森。”伊娃的声音冰冷彻骨,“这些都是你做的?七百年前你伤害了母树,又进行诅咒,现在还不死心吗?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暗精灵尼尔森扬起下巴,不屑地蔑视着精灵女王:“您不应该问我有什么目的,我只是乐于帮助这些可怜的精灵而已。”
“精灵之森真是枯燥而无趣,您可悲的统治也漏洞百出,因此这些精灵理所当然地想逃离那里,拥抱黑夜的国度。”
“所以我大发慈悲地决定帮助他们,首先,想要成为暗夜的子民,就不能顶着那头滑稽可笑的金发,银月的光辉才是最美丽的。”
“其次还要摒弃他们那苍白而浅薄的皮肤,将它换为夜幕的颜色,如此一来才更能被月之神所注视……”
尼尔森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伊娃偏过头去,看那些身体上或多或少转化了些的精灵们。
他们面前都摆放着一杯黑色的药剂,药剂上还漂浮着星星点点的银白碎末。
其中一个精灵直接将那杯子凑近唇边,仰头灌下,刹那间他的耳垂就突兀地深了好几个色度,几缕发丝也变为银白。
旁观了这一切的伊娃瞳孔震颤不已,她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下一个想要把药剂送到唇边的精灵,“不要……不要喝。”
她一眼就看出这药剂不对劲,虽然不明白除了能一点点改变肤色和发色瞳色外,其他还有什么副作用。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副作用不明的诡异药剂是绝对不能随便碰的。
可那个精灵只是空洞而死寂地瞥了她一眼:“女王,我早就受够你的虚伪与愚蠢了。”
有一瞬间,伊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怔愣地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那精灵继续吐出恶毒的语句:“伊娃,你根本就不配成为精灵族的王,我们就是因为你才想要离开精灵之森的。”
这句话不过是个激起千层浪的石子,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征讨。
平日里拥戴伊娃的那些精灵们均对她怒目而视,出口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加恶毒。
伊娃被逼到角落,倘若是其他人的指责谩骂,她尚且不会如此在意,可这些恶毒的诘问却来自不久之前还笑着同她问好的同族,这更让她难以接受。
伊娃在心底哀求,如果这是噩梦,就请让我醒来吧。她幻想梦醒之后,一切都未曾发生,她安静地待在自己位于精灵之森的树屋里。
可幻想毕竟是幻想,无论她如何口干舌燥地劝说,那些精灵始终没能回心转意,一口一口灌下了能让自己变成暗精灵的药剂。
尼尔森得意地桀桀怪笑,身躯抽搐般地颤动着,像是快要笑死了,
他注视着这位被自己子民所厌弃的女王,像个胜利者那样同她道:“现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那么请您离开吧,女王陛下。”
伊娃最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栋漆黑如夜的三层小楼,她的双脚冰冷僵硬,脸颊也是麻木的,细数起自己这些年来的一桩桩错事,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不合格的女王。
明明竭力想要维持平衡,让所有子民满意,却往往事与愿违,将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她没有为王的天分,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伊娃搅动着自己的衣角,将那里揉得皱巴巴的,连声线都沉闷而无力:“我已经想好将王位让出了。”
她抬眸遥望窗外那黯淡到无一颗星子的夜空,这个夜晚的群星都是如此沉寂,月亮也憔悴地被云层所遮蔽,只有零星光线透出,屋顶上传来乌鸦的鸣叫,和着呼呼的风声奏出凄凉乐章。
“伊娃。”艾洛将精灵繁杂的思绪拉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遇见那个精灵的时候太过巧合了?”就像是故意引她到那栋屋子一样,很刻意也很生硬。
有时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伊娃不应该想不到这点,可她满心都是失踪的同族,反而下意识忽略了这些诡异之处。
“还有,那些精灵在离开精灵之森前都是怎么对待你的?他们总不会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性情大变吧。”
.那些伤害你的话语真的出自他们本心吗?你有没有观察过他们的眼睛?”眼睛是很难说谎的,它往往能展现最真实的内心。
伊娃被问懵了,良久才回忆着道:“他们的眼神好像的确很奇怪,像是……”她找出了那个最合适的比喻,“木偶。”
空洞的,无神的、死寂的,麻木的——木偶。
回想起这一本不该被忽视的细节后,伊娃陡然从座位上起身,声音都开始发颤:“我得,我得回去,我把他们留在那儿了,他们说不定是在向我求救。”
“别着急。”艾洛按住她的肩,“我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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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石房子显眼地矗立在安塔斯加边缘的山丘上,当他们推门而入时,尼尔森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等待在那儿,好像早料到伊娃会去而复返。
这暗精灵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不适的气息,艾洛悄悄附在阿斯兰耳旁问:“他应当是你的眷属吧?”
阿斯兰猫耳微动,迟疑道:“我没有感受到属于眷属的气息,但……很奇怪。”阿斯兰闭上眼将神力往尼尔森那边探查,“可他的暗元素却极为浓郁,又有些陌生。”
身为黑暗神,却对这种暗元素感到陌生,绝对算得上非常奇怪了,艾洛不得不多问了几句,“会不会跟你的神力流失有关?还有那些信徒……”
他们并未直接跟随伊娃来到这里,而是用神力将所有人隐身了。
这就体现出神力凌驾于所有魔法之上的好处,无论尼尔森等级再高,都无法看破神袛施展的术法。
因此在他眼中,只有伊娃孤零零地回来了,他现在觉得这女王就是个可怜虫,“你还想挽回什么呢?精灵们都明确表示不愿跟你回去了,别自作多情,女王。”
伊娃抿紧有些发白的唇,她问:“那些药剂是谁给你的?”
“哈?”尼尔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当然是我自己配制的,女王,您以为谁都像您一样没用吗?”
艾洛忍不了了,就想跳出来好好教育教育这个没礼貌的暗精灵小朋友,阿斯兰却将肉掌搭在了他臂弯:“主人,再等等。”
艾洛稍微冷静了点儿,再看伊娃依旧游刃有余,终于忍耐住了要出去教育小朋友的冲动。
伊娃的眸光似利刃般刺向尼尔森,“那个药剂,是‘月之神’给你的吧?”
这个先前尼尔森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词汇早被她牢牢记在心中,这会儿乍一出口,尼尔森的神色果然出现了那么一秒的凝固,旋即却又恢复正常。
伊娃继续道:“你故意引我到这儿,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的成果吧?那么你的目的达成了吗?我的反应是否让你满意?”
“唔……”尼尔森咧着嘴讽笑,“勉勉强强吧。”他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余光却一直飘忽不定地朝里屋瞥。
艾洛认为伊娃太温柔,对付这种不听话的小朋友就应该先树立威信,于是他稍微弹了颗石子过去。
尼尔森鼻头吃痛,揉着鼻子嚷道:“谁?”
无人回应,伊娃微笑着:“可能是至高神在冥冥中惩罚着你吧。”
尼尔森捂着酸痛的鼻子,心想哪个神会用投小石子来当做警示,这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然而艾洛真的只是顺手,他投卡投习惯了,要是跟人打架,不仅想投石子还想投板砖,于是他又捡了几块比较圆润的石头充做备用。
小煤球扯扯他袖子,艾洛疑惑询问:“怎么了?”他正捡的很专注呢。
阿斯兰无可奈何地提醒:“主人,请您抬头看看吧。”艾洛下意识就照做了,随后便同近在咫尺的尼尔森对上了目光。
艾洛:“……”不对啊,他的隐身术还没失效呢,自己大大小小也算个神,怎么就暴露了?
尼尔森其实也没在跟他的双眼对视,走到近前只是被那些自行移动的石子所吸引,他不认为有什么人能在自己的房子里隐身,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石头自己动了!
艾洛盯着尼尔森,尼尔森却在盯着他手中的石子,由于艾洛的隐身术真的没失效,于是尼尔森只认为这些石头有问题。
他想到那些会寄生在石头中的精怪,认为这或许是个不错的魔药材料,便伸手准备拿这些石头,艾洛只得将好不容易挑好的石子放下。
于是痴迷魔药的尼尔森就开始忽视伊娃,很专注地捡这些石头,艾洛想着还是暂时离这个暗精灵远点儿,无意中就退到了内屋的门边。
倚上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墙,可门却“咔哒”一声开了,他回过身,就和正在进行黑色药浴的精灵们面面相觑。
他们中有些居然还在敷面膜,有的则平躺在魔灯之下,讲真这的确不是在美黑吗?尼尔森这房子就是个美容会所吧?
艾洛被尼尔森的与时俱进而震惊了,本来还以为他会是那种boss级别的反派角色,可现在见到了眼前的一幕,突然就毫无神秘感了呢。
艾洛撤了隐身,很是严肃地面向对自己投以震惊注视的尼尔森,同他提出了穿越人士必备问题:“奇变偶不变。”
他怀疑这精灵上辈子可能是开美容会所的,要不然怎么就这么专业呢,连黑泥洗浴池都弄出来了?怎么不顺带再开个洗浴中心连锁店什么的?
就叫尼尔森美容会所,尼尔森洗浴中心,尼尔森美容药膳……艾洛怀疑尼尔森可能已经这么做了,不然这房子的外墙为何都镶嵌着黑曜石?
他想,看来美容行业的确暴利。
艾洛再次问出了那个经典的穿越人士暗号:“奇变偶不变。”随后就期待地瞅着尼尔森,耐心等他回答。
尼尔森虚眯着眼睛,一头雾水地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屋子里的黑发少年,良久才吐出一句:“你没病吧?”
艾洛微笑:“我觉得我很好,那么该换你回答我了,奇变偶不变的下一句是什么?请说吧。”
尼尔森很迷惑:“……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
因为你非常有可能是我老乡啊。
艾洛心里如此想着,却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颈间挂着的吊坠拿出来,放在尼尔森面前晃了几晃,“你看这个数字,有没有觉得特别熟悉?”
尼尔森继续表示疑惑:“六六六啊,怎么了?全大陆都知道这什么意思……话说回来你谁啊?”
尼尔森的表情不似作假,他的确不是穿越人士,这一切都只是艾洛的错觉。
他轻叹一息,将阿斯兰牌小煤炭举到尼尔森面前,很郑重地表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是谁就行了。”
“那个夜之神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冒牌货?你信仰的不该是正牌黑暗神吗?”他说着捏捏小煤球的爪子,压低声音:“快,表明自己的身份,让他感受感受什么才叫真正的惊吓。”
小煤球.黑暗神.阿斯兰:“额……喵?”
尼尔森:哦,的确是非常惊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