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翻完书页的艾洛拍着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但我也不能这么一直看书啊,我还是要去种树的……书,它能学会种树吗?”
故事之书很喜欢艾洛以单字称呼它, 单方面觉得还挺暧昧。
虽然艾洛完全没有它脑补的那个意思,但它还是书心荡漾了,羞涩之下不受控制地飙出撒娇软妹音:“能, 能的呢~”
艾洛浑身一抖, 搓了搓胳膊上新鲜的鸡皮疙瘩,“书啊, 咱能别这么说话么?”
“……哦,好。”故事之书一秒切换回低沉男声, 又补充道, “你要是对这个也不太满意, 我这边还支持私人订制。”
“少女音少年音,御姐音大叔音应有尽有, 只有你想不到, 没有我说不出来的。”
艾洛居然可耻地有点儿心动了, 毕竟他是个没原则的声控嘛, 只要声音好听,哪怕说话的是本书他都不介意。
“那, 我想听……”
“吾神。”
突如其来的呼唤使艾洛立刻噤了声, 透过书页间留出来的缝隙,他依稀可见米拉正端端正正地同化身成他模样的微笑人偶汇报事宜。
米拉的汇报很详细,大体就是五千平米之内的小树苗都已经栽完了, 现在就等它们再往上长长, 到了高度便能算作森林。
“只是……”米拉犹豫了几秒才道, “我刚才发现, 其中的一片林子有些奇怪。”
先前那棵奇怪的变异糖金箔树也是米拉最先发现的,这次也一样。
她喜欢在林间散步,又比较善于观察,就很容易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这回她却不是看见的,而是用双耳听见的。
那片林子乍看上去的确很正常,就是因为树刚种下才显得稀疏,但那也没什么,怪异的是,当微风吹过的时候,她似乎能听见自风中传来的呓语。
“好舒服……好舒服……”
这像是一群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在她耳畔,可当她左右四顾,却没能看见除她之外的任何身影。
那个时候米拉还以为是风带来了声音,可当她靠近一棵小树时,那声音却渐大了起来。
“好舒服……好舒服……”
她不信邪地又靠近了另一棵树,这次却没能听到任何动静,她又想果然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此时微风又起,拂过林间,小树们也继续开始喃喃地喟叹着。
“好舒服……好舒服……”
米拉顿觉冷意流遍全身,她现在无比确信这些声音是树发出来的。
因为微风吹过的时候很舒服,所以它们就这么说了,可是为什么呢?树怎么会说话?
米拉思忖间下意识地扔了块糖到嘴里咀嚼,她嚼着糖金箔树的糖块时,突然就释怀了。
是啊,树为什么不可能说话,树还可以吃呢。
她嚼着甜滋滋的糖,反倒没那么害怕了,虽然也挺奇怪,但她开始侧耳倾听这些树的声音。
此时又有一阵冰冷的朔风自北边袭来,吹得小树苗们的枝丫摇摇晃晃,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米拉听见它们说:“好痛啊……好痛啊……”
原来它们还会觉得痛吗?
这么想着的米拉,用自己不怎么精湛的治愈魔法为小树们稍微治疗了一下。
于是林间便重新弥漫起“好舒服,好舒服”的声音,米拉内心霎时涌上了某种奇异而古怪的成就感,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所以才最先同艾洛汇报。
“就是这样。”米拉面上漫起兴奋的红晕,“您愿意同我一起去看看那片林子吗?”
真正的艾洛没法做出回应,而变成他模样的微笑人偶却只是微笑。
艾洛轻扯了下故事之书的书页:“不能让它开口说话吗?”
“……能。”故事之书也不是很确定,只好含糊着又加了个疑问句,“能的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靠谱,于是继续补充,“它需要学习,得有人教它。”
艾洛还打算问问怎么教,就听微笑人偶竟对着米拉发出了同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
“看看,那片,林子?”
它只是重复了米拉话语中的后半句,可对话的逻辑居然没有问题,因此米拉并未察觉不对,只是道:“是的,您愿意同我去看看吗?”
微笑人偶这回重复的是米拉话中的两个字,它生硬地说:“愿,意。”
艾洛小小声:“……我怎么觉着他还挺聪明的,是错觉吗?”
故事之书皱了下没被画上的眉头,“不是错觉,它真的很聪明。”也很奇怪。
按理来说,R级的微笑人偶学习能力不会这么快,难道这个人偶是特别的?
故事之书想不出原因,只得把这个疑问暂且压下去,掩护着艾洛跟在后面米拉他们一同往前。
艾洛还是挺好奇米拉提到的那片变异林子,边悄摸摸跟在他们后面边感慨:“异世界的树就是不一样。”
故事之书听错了,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于是解释道:“我不是异世界的书,是系统出品。”
艾洛:“……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故事之书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还是说你更喜欢异世界的书?”
艾洛有点抓狂,他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这书知道他根本没有和书谈恋爱的打算,那不就和赛维尔一样了吗?他自认为同那傻孩子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们暗搓搓地在后面跟着,前面的米拉已经和微笑人偶再次复述了遍自己用治愈魔法让林子“好舒服”的过程。
艾洛模样的微笑人偶只是机械走动,微笑倾听着,沉浸于叙述中的米拉竟一时也没觉察什么不对。
她没注意到,微笑人偶方才从地上站起来时就如一块突然有了筋骨的软塌塌橡皮泥。
它的目光一开始是散漫而凌乱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才有了那么点焦距。
直到现在他的视线还有些偏移,宛若患了斜视,死气沉沉的黑眼珠向米拉的右脸方向倾斜,嘴唇却依旧是微笑着的。
这样的神情已然称得上诡异可怖了,然而米拉还是没有察觉。
她满心都是那片让自己的治愈术有了用武之地的变异林子,都不知道身边的至高神其实只是个举止怪异的人偶。
微笑人偶继续向前走着,它有时没法控制自己头部的方向。
那柔软的脖子撑不住头的力量,使它的头宛如一颗长在纤细枝条上沉甸甸的果子,不至于掉下来,却会乱晃。
于是当他们终于走到那片变异林子的时候,微笑人偶的头已经如软麻花般呈三百六十度扭到背后了,并且依然保持着它古怪的微笑。
艾洛看得心里发毛,恨不得立马变回来然后把这人偶收回系统背包。
可他这会儿还真没法变回来,只好在暗处频频向人偶使眼色,希望它能看懂自己的意思,至少先把扭成螺旋状的脖子转回去。
天晓得艾洛盯着放大了数倍的自己做出如此怪异动作时,内心遭受了何等剧烈的震撼。
太可怕了。
微笑人偶似乎冥冥中看懂了艾洛的意思,抑或它的确有了那么点神智。
总之,当米拉结束滔滔不绝的自我感慨,再回眸望向它时,它的头已经又晃晃悠悠地转回了原位。
躲在暗处的艾洛抹了把前额上的冷汗,心道太险了太险了,差点他又要多出个能随意转动头部的特异功能,万一以后谁再让他表演一下他还真做不到。
可米拉却好似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吾神,我怎么觉得……今天的您好像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微笑人偶巧妙地重复顺便学习着米拉的话:“不,一样?”
“啊,是的。”米拉如实道,“就是……额,您的眼睛是不是不太舒服?”
微笑人偶转了转黑沉沉的眼珠,“不,舒服。”
“原来您真的是眼睛不舒服啊。”
米拉自以为找到了真相,她就看“艾洛”的双眸空茫茫的没有焦点,还一直只斜乜着她的右脸。
弄得她还以为自己的右脸上沾了什么东西,用手摸了摸却又什么也没有,于是才对着“艾洛”发问。
现在知道神袛果真是眼睛不太舒服,加之她如今对自己的治愈术非常有信心,便提议道:“那让我为您治愈一下好吗?吾神。”
微笑人偶歪着头,断断续续地重复:“好,好……”
米拉也开始发自内心地微笑,将掌心悬空对准了微笑人偶的眼睛,那双死寂的眼睛还是斜视的,绕过米拉的手紧盯着她的右脸。
艾洛捂住脸不想面对,他都准备跳出去解释了,又被米拉掌心燃起的光魔法刺了一下。
这个治愈光球它真的很亮很刺眼,艾洛不禁怀疑,这样的治愈术真的能治好眼睛吗?
况且微笑人偶的眼睛本来就那样,米拉无论如何也治不好的。
艾洛不忍心米拉遭受打击,正准备出去道明真相,就听米拉突兀地爆发出一声足以响彻云霄的尖叫。
她跟山姆学习打铁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过,此刻却尖叫得惊飞了树梢上歇着的小鸟。
被惊飞的小鸟又带起骤风,很快他们四周这片变异的小树都开始“好痛啊,好痛啊”地叫唤起来。
此起彼伏的声音念经似地响着,竟还有种助眠的效用,可这会儿绝对没人睡得着。
因为米拉那冗长有力的尖叫还未停止,而她尖叫的原因,正是对面那因治愈术而突然开始融化的微笑人偶。
微笑人偶的微笑消失了,首先从双足开始无力地陷入泥土地里,犹如被烤化了的塑胶般软塌塌的。
它有点站不稳了,于是扶了把身旁的树,树哎呦哎呦地说着“好痛啊好痛啊”。
微笑人偶这个时候应当也很痛吧,虽然它不知道“痛”这个字的含义,但还是学着树的语气说着“好痛啊”,它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米拉的右脸。
米拉快崩溃了,由于微笑人偶完全是艾洛的模样,她以为自己弑了神,仓惶地又开始对着微笑人偶施展治愈术,连真正的迷你艾洛什么时候到她脚边,并呼唤她的名字,跳起来扯她袖子都没注意到。
米拉的治愈魔法不要钱似地往外放,可她的行为却使微笑人偶融化得更快了,因为躯干在融化,所以微笑人偶的头部不断下降着。
可它的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米拉的右脸,像是要把她永远记住似的,到最后那双散漫而沉寂的黑眼珠也化为了一摊水,这几乎能逼人发疯的视线才消失。
米拉颓然地跪倒在地,惶恐和自责完全淹没了她,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杀死一位神袛,难道是她的治愈术有什么问题吗?
“米拉……米拉!”
是谁?
浑浑沌沌的米拉侧耳倾听着。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是她出现幻听了吗?
“是我!”仅有一本书大小的艾洛努力往上蹦着希望能被米拉看见,他原地蹦了半响才记起来自己是会飞的,于是又急忙飞到米拉眼前,拍拍她的脸:“米拉,看看我是谁,我没死呢。”
米拉那溢满绝望的湛蓝双眸终于开始朝他这边转动,愣了半秒后轮起大铁锤就要往自己头上砸,“吾神,请您宽恕我,我这就为您偿命!”
她是真的一点儿都没留手,艾洛第一次以身挡锤,险而又险才用防护罩堪堪把铁锤弹走。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见米拉一击不成又要再来一次,忙率先飞过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别别,你要再来一次,我真不能保证拦得住了。”
米拉的脑子还不怎么清醒,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殉神的,可这会儿却见一个缩小版的艾洛非常可爱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她得承认自己被萌到了,因为现在的艾洛看上去就是那种迷你人偶,还是特别精致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人偶。
米拉神使鬼差地让艾洛坐到了自己肩膀上,又原地走了几圈,艾洛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次想不开,只好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肩头,任由米拉带着他来回踱步。
如今面对这诡异的情形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了,用余光瞥了眼故事之书,却发现着家伙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待在米拉的肩膀上的艾洛百无聊赖地手托鳃开始数叶片。
微笑人偶融化后的那滩不明液体还在那儿,米拉肃穆庄严地用瓶子把它们装起来了,准备先同其他神侍诉说自己的罪行,再用铁锤轰了自己。
艾洛看不得米拉陷入绝望,生平第一次像个调皮的小学男生一样揪了揪米拉的发梢。
他力道放得很轻,米拉还是没什么反应,捧着融化了的微笑人偶发呆,怔怔地盯着瓶子。
艾洛不得已只好用力揪了一下,一瞬间的疼痛总算使米拉回过了神,她短促地叫了一声,才侧眸看向端正坐在她肩膀上的小至高神,“吾,吾神?”
看来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艾洛欣慰不已,却见米拉哀伤地笑着道:“您真是太善良了,还留下如此可爱的幻象陪着我,可我真的不配……”
“不不,米拉,你再仔细看看。”艾洛心累地拉住米拉的指尖往自己脸上碰,“感受到了吗?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你想象出来的。”
米拉反应很慢地“哦”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半个小时的解释时间,这得从从昨日深夜,他把自己变小和故事之书跳探戈开始说起,艾洛讲的口干舌燥,结束的时候只觉得嗓子眼里都火辣辣的。
“听明白了吗?”他问米拉。
米拉迷茫地点了点头,又指着自己手里的小瓶子,“所以它是?”
“微笑人偶。”艾洛踌躇片刻才道,“我的……替身。”
_
“所以说微笑人偶为什么会被治愈术所溶解?”
艾洛找了团舒服的草叶坐着,支着下巴问明显隐瞒了些什么的故事之书。
“啊嗯……”故事之书开始支支吾吾,“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其实也才注意到人偶的卡牌信息上有写注意事项。”
可是昨晚艾洛拿到卡牌后就直接投入使用了,当然这其中还有故事之书力荐的缘故。
加之艾洛基本默认R级卡牌的介绍有很大概率会是可有可无的废话,于是看都没看便直接将微笑人偶投入使用了。
“所以那个注意事项到底是什么?”
“嗯……你自己看吧。”故事之书翻到了自己的其中一页,并解释道,“我会自动记录下你迄今为止抽到的所有卡牌,你直接往最后看就是微笑人偶的了。”
艾洛循着他所指的位置仔细搜索,果不其然在最后一栏找到了微笑人偶的介绍信息。
[装备——微笑人偶]
[等级:Rare]
[介绍:实用性极强的人偶,可以按要求变幻外表,充作替身(注意事项:千万不能对它使用治愈魔法,不然很可能会发生糟糕的事)]
这个糟糕的事是什么,艾洛现在已经知道了。
但哪怕知道瓶子里的液体只是融化了的人偶,米拉还是惆怅地抱着瓶子,沉沦于自责之中。
她一方面自责于对微笑人偶使用治愈术,另一方面也因为没有认出真正的神袛而自责,她想自己真不是个合格的神侍以及信徒,倘若这是神袛给予她的考验,那么她现在已经算是失败了吧。
“米拉,米拉?”
艾洛唤了两声,米拉才缓慢地把视线从瓶子上挪开,一双眼桃子似地红了起来,“吾神……我好像发现它没完全融化。”
米拉说着将瓶子递过来,艾洛接过瓶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果然见那一滩不明液体中赫然夹杂着颗半溶解的黑眼球,正在瓶子里咕噜噜地转动着,倒显出了那么一丝灵活的意味。
但……不得不说真的更诡异了。
故事之书在一旁认真地做着言简意赅的讲解:“死了,但没完全死。”
艾洛:“……是哦。”他不知该怎么形容微笑人偶现在的状态,但莫名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和它交流的,于是他对着瓶子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瓶子里的眼球朝着下方转了半圈,像是在点头,艾洛莫名就看懂了它的意思:“你觉得还不错?”
眼珠继续向下又转了半圈。
意思大概是:不错不错。
艾洛无法理解它的思想,总感觉这人偶已经到达了某种他无法企及的境界,超脱了。
_
艾洛也没理解错,人偶剩下的那颗眼珠也没有说假话。
微笑人偶不想微笑。
事实上,它根本无法理解微笑的含义,为什么一定要微笑呢,微笑真的那么好吗?只要是笑着的脸看起来就会更舒服?哭着的脸难道不好看吗?
微笑人偶的表情永远定格在微笑上,哪怕存在的时间不长,它都已经觉得很累了,因此当它融化的那一刻,它其实是发自内心地在感谢着米拉。
谢谢你,我终于不用再继续微笑了呀。
微笑人偶的微笑融化了,它由衷地感到解脱与释然,哪怕最后只能生活在这样一个逼仄狭小的瓶子里,只留下一颗没有融化的眼珠,它也感到无比愉悦。
真的好快乐啊,微笑人偶这下发自内心地想要微笑了,可它的嘴巴已经消失融化。
但那也没关系,它不在意露出的微笑别人能不能看到,真正的笑容只需要留给自己就够了。
微笑人偶将孤零零的眼珠转向米拉,在瓶中微微摇晃着,像是在感谢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尽管米拉还是很自责,可经艾洛一番开导后已经能够正视这个结果了。
况且她也试着同眼珠交流,也得到了微笑人偶“我确实不怪你,相反我很感谢你”这样的答案。
得知人偶真正想法的米拉很珍惜地捧住了小瓶子,不由自主地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瓶身蹭了蹭,轻声同微笑人偶道:“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微笑人偶仅剩下的那颗眼珠也往前贴紧了瓶身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回应米拉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