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补救, 正想当着艾洛的面删掉视频，并坦白自己拥有多台山寨机的事实，即将按上删除键的那一刻, 他的手就被艾洛拦住了。

艾洛终于下定决心躺平，轻叹道：“算了吧，能给大家带来欢乐……我其实也挺高兴的。”

他这会儿也想通了, 哪怕是黑历史那也算一种特别的回忆啊, 以后想起来时或许还能会心一笑呢。

大家看这个视频也都不是为了嘲笑他，而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他……唔, 这样想会不会有些太厚脸了？

艾洛选择问出了口：“我很好奇，喜欢这个词, 真的可以随便用吗？”

“当然。”出乎意料地是, 最先举起手, 并回答他的是看似懵懂的小莱茉，“为什么不可以呢？举个例子吧。”

她说着塞了颗糖果到嘴里化着, 脸颊鼓鼓的, 含糊不清道, “我喜欢吃糖果呀, 就是这么简单。”

是啊。

艾洛想，一定要是爱情才可以使用喜欢这个词吗？喜欢可以被用在很多地方啊, 比如……他觉得闪烁着星子的夜空很好看, 于是很喜欢。

天空中偶尔飞过的鸟也很好看，他也很喜欢，一粒雪花飘落手心, 哪怕它没过多久就要融化, 他依旧很喜欢。

哪怕是空气中漂浮着的, 不起眼的微尘, 透过太阳所投射在空气中的光柱观察到它们时，也是温柔且漂亮的，与此同时，光也有了形状，他同样很喜欢……

所以说，真的很难不热爱这个世界啊，

黑夜已在悄悄褪去，艾洛喟叹着遥望曙光初现的海平面，弯月和群星都消失不见，黑夜也远去了，流动着的时间总是无比神奇，似乎没什么是它所不能改变的。

幼龙们生平第一次见到朝阳，兴奋地在鹅卵石上互相追逐打闹，只有奶白色的龙蛋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参与其中的打算。

艾洛俯下身去抚摸着龙蛋，感受上面粗糙不平的纹理，对它道：“你就不想从蛋壳里出来跟它们一起玩？”

有些幼龙在拨弄光滑的鹅卵石，神侍们还加入其中教它们数数，可奶油蛋却只是在旁静静待着一动不动，像是对这样的行为根本不感兴趣。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在他问出问题时，能明显察觉到蛋身轻微地晃动了片刻，旋即恢复平静，仿佛它并不在意这样的问题。

艾洛没有再继续询问它，只是语速更缓：“你感到很不安吗？”蛋身略微抖动着，像是在肯定又像是否认。

艾洛继续揣测着它的想法，“因为想到被孵出就得离开蛋壳，而你又早已习惯了被壳包裹着的感觉，所以不想出来对吗？”

奶油蛋静默了良久，随后很轻微地在地面上钻了几下，将自己下陷了几厘米。

艾洛这时也明白了它将自己埋到土下的原因，不过是想要让自己的蛋壳变得更厚些而已，仿佛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温暖。

这是条非常缺乏安全感的幼龙，沉溺于被厚厚的蛋壳所包裹的感觉，一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破壳而出就无比不安，因此才躲起来不愿被孵化。

“但你还是很想和其他龙交流的吧？”艾洛将它抱在怀里席地而坐，摩挲着奶油蛋的表面道，“你不想和它们一起数鹅卵石吗？”

因为鹅卵石也是纯粹的乳白色，和奶油蛋的外表的颜色很像，因此它非常喜欢这些石头，可是……

“一直待在壳里的话，就永远也没法触摸到它们吧？”艾洛循循善诱地捏了颗鹅卵石放到蛋身之前，“你不想将它们放在爪子里揉一揉或者一颗一颗地数吗？”

艾洛开始为它展示鹅卵石的玩法，“或者你可以像这样……”他说着就将一堆鹅卵石给垒起来了，它们垂直往上摇摇晃晃，却怎么都没倒下，只是保持着这个有些危险的状态。

奶油蛋的蛋身略微往上倾斜，像是在为鹅卵石惊叹。

哪怕是如此微小的东西，一块块垒起来也能达到惊人的高度。

奶油蛋跃跃欲试了，它在蛋壳里伸出爪子想要够这些鹅卵石，却被壳子所挡住，爪爪只是触碰到了温暖的蛋壳。

这蛋壳带给他舒适和安心，却也将它与多彩的世界所隔离，让它无法触碰自己内心希冀的东西，只能默然地在旁观望。

奶油蛋在原地沉思许久，才最后一次眷恋不已地抚摸着温暖的蛋壳，向后滚动着到了艾洛身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蹭了蹭他的衣袖。

尽管没有言语，艾洛还是看懂了它的意思，带着它走到了正和故事之书一起站着发呆的沙漏旁边，将怀里的奶油蛋往前举了举，“沙漏前辈，能再帮个忙吗？”

沙漏觉得艾洛是个懂礼貌的好神，被这声“前辈”唤的有点飘飘然了，不假思索地表示：“包在我身上吧。”

于是历史再度重演，艾洛不得不再一次很小心地坐到龙蛋上，幸好奶油蛋挺坚硬的，要不然他还真怀疑这蛋会被自己压碎。

故事之书在旁边略微有些不安：“那个，你们不用再确认一下吗？”

“确认什么？”沙漏说着就打了个响指，“刚刚孵了这么多回了，不就是快进个时间让进度条拉满吗？怎么……”

沙漏的话语逐渐远去，艾洛眼前的视线黯淡下去，他突然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进度条……对了，进度条呢？

他坐在奶油蛋上的时候根本没看到系统的孵蛋进度条，这是为什么？明明先前的每一颗蛋上都有进度条，这颗为什么没显示？

那么既然没有进度条，沙漏所设定的“快进时间让进度条拉满”又是怎么个快进法？这个时间要怎么算？

前所未有的不安攫取了艾洛的所有心神，他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安静下来，渐渐远去。

四周的景象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所有人的动作在他眼中都快出了残影，刚刚升上来的朝阳没过一会儿又落了下去，暮色重新笼罩大地。

但只不过片刻，这暮色也飞快地消失，再次被初曙的旭日所代替，旭日与明月重回往复地轮换，在他眼中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龙岛褐色的土地被拨下树种，从长出树苗到绿树成荫，从他的视角来看也不过短短一瞬，时间仿佛在此刻无限拉长却又缩短。

艾洛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时间的夹缝，是他被困住了还是外面的人被困住？是他的时间变快了还是外面的时间变慢？

许多疑问堆积在心头，他回答不上来，试着动用神力却也无济于事，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但也没等多久。

时间又逐渐慢下来，他开始能感受到林间的鸟鸣，海浪拍打岸边的水花声，风略过耳畔的轻响。

后来是一些更确切的声音，比如鹅卵石缝里的小螃蟹挥舞蟹钳，冒失的飞鱼跳出海平面，不小心落到了岸上不断扑腾。

紧接着他不仅能听到确切的声音，也能看到确切的事物了。

幼龙们在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间已然长成了拥有宽大双翼的巨龙，在龙岛上空盘旋着快速掠过。

它们有力的双翼掀起骤风，带起气流搅散青空之上的云朵，可旋即那些充满了韧性的云又重新聚集了。

身处时间夹缝的他彻底成为了一个旁观者，但有时恰好是跳出其外才能更好地看清这个世界。

艾洛由此注意到了些从前未曾发现的小细节，譬如这个世界的海水似乎能够变幻颜色。

它不是天空色彩的倒影，而是根据自己的心情改换海水的颜色，时而是深蓝，时而又是浅蓝。

艾洛上辈子所见的海总是“海天一色”，也就是说它会反射出天空的颜色，当天色阴沉，那么海水也就灰暗。

可这个世界的海却并非如此，它全凭心意决定自己的色彩，不受天空影响，有时天色灰暗，他反倒如宝石般澄澈蔚蓝。

有时天气晴朗，它又会很有个性地让自己的海面变得暗沉，全然不顾天空的想法。

当然，也有海天一色的情况，这大概表明它心情不错，愿意配合一下那高挂头顶的天际，不过这样的情况是极少的。

身处时间夹缝中的艾洛身体是透明的，就像暂时到达了另外一个纬度，不过依旧有人能看见他，比如系统出品的沙漏和书、他的神侍们以及同为神袛的阿斯兰和赛维尔。

无法离开这里的艾洛不止一次看到神侍们和那两神轮流到他身旁说些什么或者给他些东西，起初因为速度太快，艾洛还无法做出回应。

要不然就是他刚刚张嘴想说什么，几个月已经过去了，而这几个月内，都换了好几批人。

或者就是他好不容易把嘴张开，准备打个招呼，结果一个音节刚说完，一年都过去了。

到后来艾洛就只通过摇头或者点头与他们交流，虽然他就点下头，外面的时间也要过个一年半载，但好歹算是有了回应。

米拉差点因为这微小的回应哭得不能自已，艾洛知道在他们眼中，处于时间夹缝的自己身体呈透明状，看上去就像是要消失了一样。

也难怪他们这么想，艾洛有时将自己的手伸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也以为自己大概又能穿回去了。

但他想得太简单，在身体逐渐不再那么透明，开始恢复正常之后，时间的流速也慢了下来，声音清晰之后他们就能进行更简单地交流了。

比如点头摇头这样的动作，起初他轻轻点了下头，一年就过去了，后来连点头带摇头这样矛盾的动作一同进行，也不过是两个月而已。

为了让艾洛看清，加百列找了个牌子让其他人把想说的话都写上去告诉艾洛，譬如“您现在觉得如何”、“我们该怎样帮您”这样的询问，以及“我们会一直陪着您”这种安慰语等等。

当然了，还有沙漏喋喋不休的道歉，它说自己的时间能力都在瞬间消耗一空，要不然可以直接让时间倒退回去。

可如今时间却在一直在前进着，这都是它的错，艾洛并没有要责怪它的意思，本来就是自己请人家帮的忙。

也是自己没看清进度条并未出现，因此责任应该算在他自己身上，是他太想当然了。

但唯独有一点他至今还无法理解，奶油蛋为何没显示系统的进度条呢？它难道不是龙吗？可那确确实实又是龙蛋的大小，和其他龙蛋间除了颜色也并无区别，那又是为什么呢？

艾洛反复猜想又自己推翻，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这颗奶油蛋和其他龙蛋有什么特殊的不同之处。

而奶油蛋虽然也与他一起被困在了时间夹缝内，从开始到现在却无一点儿反应，只是微微发热着，并有愈来愈烫的趋势。

艾洛都快坐不住了，可又没法离开这个位置。

他悲伤地想，这个时间夹缝要是再不解除，那他可能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烫死在龙蛋上的创世神……虽然他的种种作风也根本不像个神啦。

试问哪个神会被困在自己世界的时间夹缝里靠点头摇头和人交流？没错，就是他，废柴咸鱼神艾洛。

艾洛以前意识到自己是废柴的时候还会很难过，哀叹着“我为什么会是废柴啊啊啊”。

现在呢他就已经完全躺平了，甚至想笑着说“没错我就是废柴那又怎么样哈哈哈”。

记住一定要紧跟着嚣张地笑个三声，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废柴这个称号，并愉快地表示：“我不仅是废柴，而且还是不可回收垃圾哦，把我扔到垃圾桶的时候，请务必不要忘记垃圾分类呢。”

如此一来再猛烈的嘲讽也无法将他打倒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艾洛百无聊赖地跟自己说话，甚至和自己玩了n遍成语接龙。

起初是正儿八经的成语，后来他接不下去了，就临时改规则为四字词语，再后来他又接不下去，只好改为了“但凡是四个字的都可以，组合词都行”这种不能更随便的规则。

哎呀真的好快乐，自娱自乐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篡改规则呢。

艾洛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主要是坐着的那个龙蛋太烫了，他不得不干些蠢事发散思维，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即将着火的臀部吸引开。

于是玩过随意成语接龙后，他又开始在脑内和自己下棋，当围棋象棋五子棋甚至飞行棋都走完一遍之后，无游戏可玩的他彻底绝望了。

好烫好烫真的好烫，救命啊救救我。

艾洛想说，他的臀部都快被烫熟了，甚至能隐约闻到烤肉的香味，嗯……会不会很美味呢？

终于，在咸鱼神已经想弃车保帅，抛弃自己的臀部时，时间夹缝终于大发慈悲地给他开了一个小口。

艾洛很努力很拼命地扒拉着那个小口，总算把自己给扒拉出来了。

重获自由的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久违了的正常世界，就赶紧从龙蛋上跳开，径直坐到了冰凉凉的鹅卵石堆上，冷却着自己那饱经风霜的臀部。

艾洛舒服地发出了声喟叹，就这么大脑放空什么都没去想，光盯着那仿佛一成没变的海水发呆了。

于是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身边其实正有一大群人围观时，只觉得自己脆弱的内心世界都正在崩塌碎成飞灰，顺着海风毫不留情地飘走，飘向了遥远的未知处。

“额……”艾洛嗓子有点干哑，想到这么多人在等着自己，挺感动也挺尴尬的。

他翕张了几下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来了个非常正常，却又在这种情况下显得很不正常的问候语，他挥着手道：“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龙岛上的树木和幼龙们都长大了，其他人却并没有太大变化，小莱茉还穿着那件粉嫩可爱的小熊睡衣。

单看这点，好似仅仅龙岛的时间前移了，他们都没怎么变似的，不过出于慎重考虑，艾洛还是问出了那个也许非常重要的问题：“额，各位，我想请问一下，过去多长时间了？”

离他最近的加百列沉默地竖起一根手指。

艾洛试探着道：“一年？”

加百列失了声似地摇摇头，因为艾洛的恢复正常眼眶有些泛红，艾洛心里也挺不好受的，于是没接着猜十年，往长了点问道：“……一百年？”

加百列只是一瞬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艾洛脸上盯出一朵花。

良久才有天使从巨大的震动中重新找回声音，艾洛听见米拉艰难而干涩地从喉间挤出了一句话。

“吾神，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千年了。”

-

圣纽特王国的王都安塔斯加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型城池，其中最喧闹的地点莫过于紧靠海岸的这片繁华市集。

木制摊位就沿途摆放在曲折的巷道两旁，店铺、房舍和塔楼也熙熙攘攘地拥挤在一起，有些是木制的，有些是砖瓦房，华贵一些的私宅由大理石铸就而成，而国王的城堡则高坐于丘陵之上俯瞰着这一切。

有一艘高桅商船载满货品物资悠然靠岸，船身的桨叶整齐划一地滑动着，从吃水的深度可以看出它的的确确从遥远的彼方满载而归了。

艾洛从没想到，自己终有一日居然也会晕船，更没想到时隔一千年再次抽卡中的却是个平平无奇的N级套装。

沙漏因为失误快进一千年已经耗尽魔力，不得不回到系统背包休养生息，于是艾洛再次霉神附体，第一发就是这身平凡到了极点的土色套装。

[套装——魔法学徒套装（土黄）]

[等级：Normal]

[介绍：平平无奇的学徒套装，但是很安全，哪怕穿着它到泥巴里一直打滚也不会走光哦。]

艾洛很想吐槽他为什么要穿着这衣服到泥巴里打滚，但再一瞥其他民众向他投来的奇怪视线，他又不得不咬咬牙把这件套装换上了。

毕竟穿着上辈子的白色连帽衫和黑牛仔裤在这个中古风情的城池里晃悠……实在太显眼，他还是决定低调一点。

魔法学徒套装正如其名，非常地平凡，就是衬衣，长裤和斗篷，没什么稀奇的。

艾洛甚至还庆幸这衣服只有斗篷是土黄色，衬衣是黑色，裤子则是深棕色，搭配起来居然挺和谐。

更不用说胸前还别着个大概属于什么协会的徽章，这都可以当身份证明了，说不定还挺实用。

从甲板下船后，艾洛深呼吸了口海边带着些咸腥味的空气，顿觉身心好像又重归明媚了，前提是……那条空中漂浮着的未知生物不要边跟着他边说出奇怪称呼就好了。

“爹爹，爹爹！”

一条通体莹白的五爪小龙紧紧跟在他身后声声呼唤着，那小奶腔怎么听怎么可爱，然而谁能告诉他，这条蛇身兽头的东方龙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它不是应该在仙侠背景的世界里待着吗？怎么就如此轻而易举地串了频道了？

艾洛算是明白这龙为何在蛋里时就与众不同了，因为人家根本就不是那种长翅膀会吐火的西方龙，而是腾云驾雾未出壳就有灵性的东方龙啊！还是一千年才能孵出来的神兽！

艾洛终于无奈回身，同它道：“你能不能把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呢？还有，别叫我爹爹，串台了，如果一定要叫的话，也可以称呼我帕帕。”

反正意思差不多，莱茉就这么叫了，他再多出个龙儿子也不是不可以。

要问艾洛为什么能确认这龙的性别，那又是一个悲伤到他不愿诉说的故事了。

小白龙的名字很简单，身为起名废的艾洛直接帮它的大名起叫白龙龙，小名就叫小白，原因是它的确非常白，连龙角都是白色的，配着这名儿顺口又贴切，于是艾洛亲切地唤了声：“小白啊。”

“嗯呐。”小白龙乖乖地应了声，“帕帕。”

“诶诶，好儿子。”艾洛顺手揉了揉它脑袋，又捏捏小龙角。

故事之书不得不打断一神一龙的“父慈子孝”：“咳咳，艾洛，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被围观了呢？”

艾洛疑惑道：“怎么会呢？”他都穿得这么低调了，黑发黑眸也不算显眼，那些人看他干嘛？

故事之书冥冥中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很认真地告诉他原因：“因为你好看啊。”

艾洛：“……”

怎么办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还有它。”故事之书指了指他身旁那条投生错世界的五爪小龙，“你不觉得这家伙非常显眼吗？”

的确，在阳光下白到发光的小龙光是待在那儿，就能凭自己的格格不入，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而为了低调出行，就连天使们都把自己的羽翼给暂时隐藏了，身为半兽人的金毛倒不用隐藏耳朵和尾巴，因为街道上的半兽人也不算少，只要不说他是神侍，他混在其中还挺和谐的。

阿斯兰不知什么原因一直维持着猫咪形态，听米拉说，他几乎是从五百年前开始就没怎么变回人形了，难不成是真迷恋上了猫咪形态？

赛维尔也将自己的鱼尾变为了人腿，边走边灌水，依旧是个行走的水壶。

在这一千年内，他们几乎是轮流去龙岛上看看bug似地被卡在那儿的艾洛，顺便跟他聊聊天鼓励他一下什么的。

对此身为天使长，却不是神侍的米迦勒无缘得见，他来到龙岛后在那个位置只能看到一个陷下去的小坑，那是龙蛋压出的痕迹，除此之外却什么都没有了。

因此艾洛恢复正常后，第一件事就是通过神谕告知了认识的各位，他胡汉三……不对，是他艾洛又回来了，在时间缝隙里卡了一千年bug的他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艾洛真的挺激动，连这个群发神谕小电话都带上了丝丝颤音。

废柴神艾洛重获自由后，也终于想通了一点，那就是——这个世界有他没他好像都一样哈。

强颜欢笑.jpg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往好处想，哪怕他这个至高神卡了一千年的bug，世界也没产生太大灾难，反而欣欣向荣，繁荣发展。

这也算是好事，就是于他而言世界变得有些陌生了，站在街道上都挺恍惚。

算了这也没关系，艾洛想，就当自己又穿越了一回吧。

他们自龙岛离开后，便搭乘商船到了靠海的圣纽特王国首都安塔斯加。

据米拉介绍，“纽特”一词在这个国家的语言中代表杉树的意思，所以也可以把圣纽特的国名含义理解为“圣杉树”。

而这个国家的人们之所以奉杉树为他们的圣树，并在主要干道两侧全部种上杉树，原因就是……

“他们的开国女王，是乔茜。”莱茉罩着件不起眼的灰袍子，神色是艾洛从未见过的忧伤。

人类的寿命相对于天使而言是极为短暂的，当年莱茉还曾和乔茜一同手拉着手围绕她最喜欢的杉树绕圈。

可随着岁月流逝，乔茜一天天长大，逐渐显露出少女的美好体态，拥有了及腰的柔顺长发和纤细身材。

莱茉却还是个长着翅膀的小天使，岁月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丁点儿痕迹，同时也剥夺了她成长的权利。

由于天生元素亲和力微弱，与此同时却又拥有了预言这种奇特能力，两相拉扯之下，莱茉的成长期被大大延长。

甚至有可能直到身为天使的漫长寿命结束，都一直维持着小女孩的外型，她再也没法长大了。

然而与她相反，好友乔茜却一天天地成长着，当她同自己最好的朋友莱茉说自己找到了心爱的人，即将结婚时，莱茉感到既快乐又悲伤。

快乐的是，她的好友终于寻到一生挚爱，悲伤的是，这样的乔茜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乔茜和那位英俊的人族青年在茂密葱郁的杉树林中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后来他们有了孩子，那便是圣纽特王国的第二任国王。

那孩子出生时，莱茉就在产房外等待着，她看见有血水从屋内端出，害怕地想要拉着擅长治愈术的埃莉诺拉冲进去为乔茜止血。

幸好最终乔茜还是平安无事地诞下了男婴，莱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摇篮里的婴儿，只觉得他好小，又好软啊。

她想，生命怎么这么奇特，如此娇小的婴儿日后竟会成长为一个成年男人吗？真是不可思议啊。

那个时候刚生产完的乔茜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状态却很好，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最好的朋友也陪伴在身边，这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莱茉。”乔茜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拉住了莱茉温软的小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和煦，她像是立下了某种终生恪守的誓言般，专注地望进莱茉眼底。

莱茉听见她对自己说：“莱茉，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这个“一辈子”又究竟能有多长呢？

身为人类的乔茜最终活到了七十五岁，这在当时已算得上长寿了，可对于身为天使的莱茉而言，也不过是从龙岛到天空城几个来回的功夫而已。

当莱茉坐在满头白发，苍老到无法走动的乔茜床边，拉住她的手时，泪水还是无法控制地自眼中滚落，打湿了她们交握着的手。

稚嫩的手与苍老的手交叠着放在一起，有谁能想到几十年前她们同样是灵动活泼的小女孩呢？

那个时候她们拉着彼此的手幼稚地围绕杉树转圈，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然而现在，她们还是拉着彼此的手，其中一个人却再也无法灵活自如地走动了，甚至连动动手指都无比困难。

想到这点，莱茉的眼泪流得更凶，她用另一只手拼命抹着却好像怎么都抹不完，乔茜的后代们也都开始低声啜泣着。

乔茜自己也很清楚她大限将至，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自己一辈子的好友，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单薄娇小，稚嫩的面庞一如她们初见时那个安详平静的午后。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有个梦想着成为杉树的小女孩傻乎乎地挖坑想要把自己埋进土里，小天使制止了她，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一边。

弥留之际的乔茜又想起莱茉同自己说过的第一句话，“不可以这么做哦，如果你觉得孤单的话，就来跟我聊天吧，我会陪着你的。”

可是要怎么聊天呢？那个时候的乔茜连话都不会说啊，于是莱茉就自己绞尽脑汁地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然而小乔茜还是呆呆地仰头望着那高大的杉树，没能给她一点儿回应，但即便如此，莱茉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想到这儿，已经发不出声的乔茜又笑起来，因衰老而浑浊的眼珠也重新有了那么点神采，但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乔茜深深地凝望着眼眶通红的莱茉，明明想要用力地拥抱她，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最终却只能吃力地以口型告诉莱茉：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她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那就永远吧。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乔茜都坚定相信，永远这个词是确切存在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