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番外【 皇帝
总的来说, 大安皇权的崩塌过程是相当之抽象的。
无论后世的学者如何歌颂甲寅变法的“伟大意义”,从细枝末节中猛抠随生产力变化而诞生的“新时代的影子”,但至少在张太岳刚刚去世的万历十五年, 还绝没有人敢于撼动旧秩序——没错,新的力量正在发育、正在壮大, 繁荣的社会下暗流涌动, 异端的理论在随生产力而迅速扩张, 日益动摇着人心;每一天都有新的、奇异的、不可预料的生产要素在诞生, 在发展,在勃勃生机,在万物竞发——但你要指望这些崭新的玩意儿能动摇封建皇权, 那真正是想多了。
不要忘了,当时聚集在东方的并不只有新式生产力, 还有有史以来最强大、最完善的封建制度, 由历代皇帝苦心经营而完善数千年之久的天命系统;在罗马帝国陨灭之后, 人类手中仅残余有一顶皇冠;而□□能将这一顶皇冠持握两千余年, 那她当然也就是世界上一切封建势力的终极堡垒,新时代革新浪潮的关底boss,欧亚大陆封建主与贵族的万王之王——而这样的万王之王, 当然不是一丁点新生的思想能够匹敌。
保守派最后的堡垒,封建制度的总头子,有数千年悠久传承的伟大皇冠——她应该是强壮的、顽固的、不可战胜的——如果没有万历皇帝的话。
虽然涉及甲寅变法的历史书都要浓墨重彩的描绘万历帝在南洋橡胶投资上的灾难性操作,但迄今为止, 这种描述都是有失偏颇的;它过度的强调了投机失败的直接损失(好吧,上千万两的损失的确也很惊人),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忽视了橡胶风波的次生灾害——大笔投资南洋橡胶的怨种,可不止皇室一个。
事实上, 这也算是昔日南洋黄金案制造出的某种示范效应。当东南亚及天竺的航路大半落入控制之后,中华皇帝在南洋商道上是予取予求,无往不利,有形的大手四处挥舞,市场要搓圆搓圆,要搓扁搓扁;而聚集在皇权周边的势力当然也不能放过这样天赐良机,皇帝利用权力操纵市场吃大头,太监外戚勋贵们就靠着内幕消息吃小头。胆子小点的权要还只敢拿闲钱做投资,胆子大的干脆从钱庄借钱炒股,顺带着将银行业也带入分润的链条中——排排坐,分果果,大家都有闲钱赚,真是多么美妙的未来!
然后,万历皇帝就栽了个大的。
皇帝栽了个大的其实不要紧,横竖皇室总不会没饭吃。但跟着皇帝一起投资的太监勋贵们却直接套在里面了;太监勋贵们的钱拿不出来其实也不算要命,但朝廷显要却是找银行借钱搞的投机——他们的钱被套牢了,银行该怎么回收借款呢?
橡胶危机是九月份爆发的,十月份南洋就开始人心惶惶;到了十一月份,大笔烂账实在无法抹平,钱庄资金短缺,开始遭遇大规模挤兑;而自十二月之后,寒气就从银行扩散,吹到了每一个有存款的资产阶级身上。
——简单来说,皇帝搞出了一场人为的金融危机。
权贵显要的钱被套牢,银行金融面临破产,资本家的钱在挤兑狂潮中损失惨重,沿海工业大受打击;短短数月之间,万历帝就以惊人的效率得罪了封建主、金融资本、工业资本以及工人阶级;轻易做到了反封建势力花上百年都未必做到的事情——如果说橡胶危机之前,因天子轻佻而产生的反皇权言论还只是暗流涌动的异端邪说,那么短短数月之后,这些激进的思想就迅速扩散,俨然已成汹汹之势了。
金融危机一旦诞生,就会自我扩张、复制,制造巨大的恐慌与萧条,整出无穷无尽的花样。而在这无穷无尽的花样面前,京城的朝廷却依旧沉默不语。张太岳及海刚峰先后离世,中枢的人才凋零殆尽,再没有人搞得懂复杂而又微妙的金融市场;而万历帝对张老师的清算过于急躁和暴烈,同样也让朝中重臣心惊胆寒,根本不敢过问这种牵涉了皇帝小金库的大案。于是任凭银行危机持续发酵,恐慌与惊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中枢却像瘫痪一样一动不动,维持了朝廷一如既往的应对水平——那就是没有应对。
一般的小事没有应对也就算了,但这样会自我发酵的塌天大祸可不是装傻能糊弄下来的。到了大年之后,沿海的商团终于忍无可忍,在广州向京城拍出电报,咄咄质问:“如此情形,当何以收场?”
地方商人居然敢公开与朝廷对峙,其性质已无异于谋反;而形式之所以在短时间内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除了危机引爆的恐慌之外,还有各地官员有意无意的纵容——大家都是在金融市场赔了钱的,皇帝凭什么不给个说法?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觉得老爷们还要倒贴钱给朱家打工吧?
这是隐晦的不满,是阴狠的示威,是官僚系统对皇权的一次集体反抗。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天下也不是任凭皇帝揉搓的面团,总有些大家都要遵守的规则在。
当然,这样的反抗同样是虚弱保守,微不足道,总不过是大号的哭宫门事件而已。官僚们可以跪着向皇帝挥拳,但肯定没有造反的胆子;数百年的正统积累无与伦比,万历帝依然拥有巨大的优势。他可以效法他的亲爷爷飞玄真君,悍然出手将逆贼全部送上天,以强力震慑宵小;也可以效仿亲爹隆庆帝,下两道温和含蓄的旨意,委婉抹平官僚怨愤,想办法平息事态。
无论温和抑或强硬,都各有其利弊,但只要万历帝决定出手,那他都能大赢特赢;这就是皇权特许,这就是正统人心,这就是数千年积威所至,天下莫敢不服——是或者否,生或者死,千万人性命荣辱,只待皇帝乾坤一掷而已。
然后呢?然后万历帝选择了“或”。
是的,在电报发到中枢之后,皇帝居然毫无反应——喔,倒也不能说“毫无反应”,准确来说,他把自己锁到了皇家别苑中,开始拒绝处理一切事务。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既不是温和,也不是强硬,而是玄之又玄的“或”——任凭外界的信件公文暴雨一样涌来,也休想能拿到一个字的回复。
没错,皇帝开摆了!
这样的摆法还与历代先帝不同。世宗时不见外臣,但送进去的奏折照批照改,大事并无迟误;隆庆帝沉湎酒色,但对内阁及外事处信任有加,高肃卿自己就可以当半个家。到当今圣上手上,内外既空虚无人,大臣也胆小如鼠,只要皇帝不开会下文件,那任凭政务堆积如山,谁也没有权力办成一件事。
所以,在沿海商人近乎空开叛乱的当口,在形势瞬息万变的前两个月,朝廷居然没有任何的举动。
这是致命的疏漏,不可挽回的过失,铸九州之铁难成的大错——在一开始,商人团只是地方官僚用来和皇帝要价的筹码而已,用完就丢绝不心疼;只要精兵在手,自信完全能掌握住局面。但两个月的茫然困惑之后,有几个省的长吏却发现了情况不大对头:精兵有倒是有,但没有皇帝的圣旨,任凭军营里有多少军队,地方官一个也调不出来;而商人雇佣的保镖、亲眷、工人却悄无声息渗透进省城,已经在衙门附近安营扎寨。
现在,各位官员推开家门就能看到商人的保镖团,那局面的急转直下,各位长吏惊恐之余的痛悔莫及,当然也就可以想见了。
——坏了,我成替身了!
到三月份,广州等新势力最强大的地域终于抢先迈出意义重大的第一步。广州布政使被商人及工人“劝说”,不得不颁布命令,打开本地储存武器弹药的库房,将火器分发给当地炼钢厂煤矿厂的工人,宣布由他们“维护秩序”。名义上是因为经济动荡要“不得已为之”,实际上……实际上也不必追究这么细嘛。
消息一出,天下立即为之轰动。留守京城的大臣惊骇莫名,终于撕破脸冲进宫去,将独自emo了几个月的皇帝硬生生拖了出来,逼迫他必须得立刻做出决断。皇帝被逼着出宫见人,倒也松口同意开会解决。但等大臣们前脚离宫,惊魂稍定的万历皇帝就做了一个惊人之至的神经决断——他派人给皇室驻扎在南方的外戚和太监发报,提醒他们“大变在即”,一定要及时处理产业。
是的,橡胶危机后皇帝精神崩溃,除了躲在深宫暗自emo之外,最大的执念就是反复盘算,一寸寸计算着怎么在金融市场上翻本。如果真要强力弹压广州的骚乱,那金融难免会受影响;所以要赶快出清,在市场反应过来之前跑路,才能避免损失,甚至趁乱赚上一笔。
——非常精彩的谋划,非常迅速的反应,非常敏锐的金融直觉;如果当事人的身份不是皇帝,如果不是在政权生死存亡的要命关头,这样的决断是能上金融教科书的,
不过,就像每一个烂俗的故事那样。大安朝廷那种筛子一样的保密系统稳定发挥了它的效力,于是在内阁开会之前,普天下能看懂报纸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帝国的绝密情报——皇帝要搞镇压了。
喔对了,考虑到金融市场的波动性,万历帝在发电报时还非常细心,不仅特意叮嘱广东的白手套留意,甚至也提醒了其余特区的太监外戚。毕竟市场风潮一起,大家一损俱损,总要有备无患,才能保住皇室这剩下那点家底嘛。
但很可惜,在各种电报纷纷泄漏之后,神经已经高度紧张的新党就只能从发报范围中总结出一个规律:皇帝要镇压的不仅仅是一个广州,他搞不好要把所有的特区都给推了!
——一口气推平所有特区!这几乎是不可理喻的操作,匪夷所思的疯癫,往常连想都不必设想的神经谣言——但考虑到当今圣上即位以来的种种举措,那这谣言的可信度又急速上升,逼迫得所有人不能不信,亦不能不做最后的准备!
到四月,山东、浙江、江苏、福建皆反,海关彻底陷入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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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半年内以一己之力打出半壁沦亡、残山剩水、财政兵源全数断绝的结局,万历皇帝的手腕也算是古今难得一见了。但事情仍然远没有结束。到了此时此刻——没错,即使到了此时此刻,封建制度的生命力依旧没有断绝。保皇派的势力根深蒂固、坚不可摧,依旧大于其余的所有;他们只是慌乱,只是茫然,只是来不及反应,可一旦反应过来,亦绝不是这点小打小闹的反叛可以动摇。
不过,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保皇派对皇帝的信心也崩溃了。他们当然还愿意拥护帝制,而现在,现在,对帝制威胁最大的人物,整个系统最致命的bug,就是皇帝本人——要是再让皇帝操作几回,大家干脆吊东南枝算了。
所以,惶恐不安的保皇派迅速达成了决定,必须要立刻罢黜天子,至少要在御座上换一个情绪稳定、心理健康、能吃饭会走动的正常人。但在近支宗室之中,这种人选却很难找。在废帝的秘密谋划中,部分人推荐皇帝的弟弟潞王,另一部分则竭力推荐皇帝刚刚六岁的长子——从遗传的角度讲,实在很难相信皇帝一脉同出的亲弟弟会是什么正常人;而皇长子嘛……皇长子的精神也未必正常,但好歹只有六岁,威力尚且不能显露。只要让皇帝“病退”后以皇长子监国,说不定还能糊弄下去呢?
这次的商谈非常关键,非常紧要,几乎可以算是左右政局的一次会议。可是,在废帝的决议出台之前,前东印度公司董事长儒望的侄女多禄却以贩卖西洋珠宝的名义进入后宫,经由思善大长公主的担保谒见皇帝,向近乎于狂躁惊悸的天子透露了整个废立会议的内容。
多禄究竟是如何得知废立的绝密情报,如今尚不得而知。但透露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皇帝知道消息后大受刺激,先是拔剑砍树狂呼大吼,随后尖叫着索要名单,要将奸贼“统统处死”。可等他拿到名单,在一阵暴躁的詈骂咆哮之后,却又渐渐陷入了恐怖的沉默——因为皇帝突然发现,这份单子上的人名,疑似有点太多了。
一口气清洗掉大半个朝廷什么的……是不是太有魄力了一点?
狂怒与躁郁逐渐消退,恐惧逐次控制了皇帝的心灵——无论再如何摆烂,天子都非常清楚,如果连朝中重臣也表现出如此态度,那无论如何处置,他的位置很可能都坐不太稳当了。
依照惯例,皇帝此时应该嚎叫、崩溃、大骂,然后锁在房间里拒绝见人,继续emo,靠逃避来解决问题。但现在显然是没有逃避的空间了,所以他孤零零站立许久,只能恐怖的独自面对着波浪翻涌的狂潮——曾经由高肃卿、由张太岳阻隔了数十年之久,而今再也无可抵挡的狂潮。
在皇帝即将陷入某种习得性无助的绝望心境时,在旁等候的多禄终于说出了那句恰当的话:
“陛下何不离开呢?”
“……离开?”
“千金之子,坐不临堂。”多禄背诵早就打好的草稿:“京城的空气很不对,陛下要早早离开,才能保证安全。现在京中很混乱,却恰恰不容易引人注目。只要设法抵达天津港,我们的船就等在那里。”
听到“安全”两个字,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他费力思索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你们也不一定可信。”
“我们有张太岳先生与穆祺先生亲笔的担保信。船上还有海刚峰与潘印川的长子随行。”
“……亲笔信?”
“是的。”多禄道:“张太岳先生曾经托付了一些人,希望他们能在危难时刻向皇室伸出援手。我想,现在就是那个危难时刻了。时至今日,无论废立的对策能否成功,陛下面对的局面恐怕都很难料理……”
皇帝的神态完全变了。他深深吸气,吐气,脸色已经比瓷器还更加青白。但在恐惧中踌躇许久,他依旧难以决断。
“……等朕想一想。”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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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多想的。当天下午,京城印刷坊的工人哗变,抗议朝廷近来的荒谬举止。这一波哗变本身倒并不想闹大,但被消息惊动的皇帝却骇然大惊,崩断了最后一根心弦。第二天凌晨,他终于打点好细软包裹,携亲信家眷仓皇逃出宫去——临别之时,还不忘了顺手带上刚好在宫外别馆中居住的潞王。
——当然,这并非出自兄弟情深,而纯粹是自保起见:要是皇帝前脚一走,保皇派后脚就将潞王扶上皇位,那不成了自己给人腾位置了么?
带走太后,带走皇后,带走长子,带走弟弟,一波将皇室中所有能参与皇位继承大事的亲眷全部带走,不给图谋废立的恶贼遗留半点抓手。这也算是皇帝临走之时,在电光火石间展现出的最后一点政治智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基因在刻薄尖酸、阴狠自私之余,终究还是给好大孙留了一点东西,
一如多禄所言,风波迭起,京城中已经乱到极限。皇帝趁夜离宫,上下居然没什么人知道消息。等到第二天晚上内阁拿着紧急公文请求处置,敲开宫门后才发现太监宫女慌作一团,居然再也找不到皇帝了。
宫中人声嘈杂,消息完全不受控制,迅速扩散至京城上下。京中衙门惊哗躁动,秩序几乎是瞬间崩溃,各处守备随之溃散。原本正与衙门衙役斗做一团的印刷坊工人,居然奋起余勇,一把突出重围,冲进了防卫空虚的宫城。
——至此,天下大乱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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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后来的历史会如何涂抹这一日的重大意义。遥远京城发生的事都再与万历帝无关了。他侥幸逃脱了中央的混乱,此时已经搭上多禄备好的大船,随亲信仓皇远逃——自然,在临走之时,皇帝还是要表演一番不舍的,所以他上船后“自投于水”,试图表示被迫离开祖宗陵寝的痛不欲生。但很可惜,皇帝实在是太胖太重了,旁边预备阻拦的心腹居然没有拦住,被他拖着一起摔进了海里,好半天才让人给救起来。
——被谁给救起来呢?浙江等地造反之后,奉命前来天津港外探查的海商。
这世界上的事情,还真是微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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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会把皇帝留下来。”
赵菲远远眺望海面,看到碧海青天上微风徐徐,点点白帆迎风招展,正向天际急速驶去,已经再也分辨不清人影。
“为什么要把皇帝留下来呢?”
“放纵前朝皇室离开,毕竟还是太冒险了。考虑到以后可能的影响……”
“以后是以后。”穆祺平静道:“但以现在的情形,皇帝还有大用处……尤其是考虑到如今力量的对比。”
“力量的对比?”
“保皇派太强了。”穆祺道:“太强了,不可战胜的强大。只要他们团结起来,那谁也敌不过他们。不要看现在的浪潮风起云涌,新事物生机勃勃,但只要保皇派愿意付出代价,他们可以在几年内荡平一切,摧毁三十余年所有的成果。”
“……所以?”
“所以不能让他们团结起来。”
赵菲沉默了。
保皇派的优势太明显了,明显到几乎无论怎么样都是赢。如果皇室留下来,那他们可以废黜皇帝另立宗室,重树权威后打爆叛逆;如果皇帝骤然死去,他们可以将责任推在南方的逆贼身上,为大行皇帝发丧举哀,以天子的死讯凝聚人心,来一波哀兵必胜,势不可挡。皇帝活着他们赢,皇帝死了他们赢,唯一搅乱局势的可能,只有效法当年乘白云而去的建文帝。
皇帝及皇室不知所踪,一切有继承权的近亲都被一网打尽,皇权陷入了罕见的真空期中。暂时的群龙无首还不要紧,最可怕也是最麻烦的,却是继承秩序崩溃之后,所有强力藩王之间决死的争夺:
你要保皇,保的又是哪个皇?
有太宗的先例在此,这场争夺想必会相当热闹。但也只有保皇派内部打出狗脑子,夹缝当中的新生力量才会有千万分一的机会,能在夹缝中发展起来,壮大起来,理解这个世界,破坏这个世界——最后尝试着构建一个新的世界。
打下了皇宫又怎么样呢?占据了几座州县又怎么样呢?新生的力量太弱小、太幼稚、太无知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支持什么、反对什么。所以它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历练、逐渐成长,在战争锻炼着接手这个国家。这本该是万难凑合的机缘,但现在,终于有人为他们争取来了这个时间。
“皇室一走了之后,自孝宗以下的数代世系就都算断绝了。”穆祺语气轻微:“近支宗室断绝,意味着所有的藩王都有机会……仅仅靠近京城的藩地就有五六个吧?如果都按靖难之役的标准算,闹上十余年是难免的。”
“当然,就算十来年以后,世界也未必会按期望发展。”穆祺轻轻道:“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到了一切力量……星星之火,终究也将蔓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