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地府番外【完】 最终
汉世宗孝武皇帝从自己一手搭建的窝棚中走出, 得意洋洋的眺望远处辽阔苍凉的风景。
人——鬼——的一生非常无聊,在阴间度过了过于漫长的岁月之后,羁留已久的皇帝会逐渐磨损掉对一切事物的新异兴趣, 仅仅依靠惯性维持乏味而冗长的生活。古代的帝王为自己陪葬了整个世界的珍宝,现在这些珍宝弃置满地, 比沙砾尚且不如;诸多稀奇古怪的珍玩, 唯一的作用是充作手工材料——武皇帝现在居住的窝棚木材, 就是用他那长达数十尺的黄肠题凑搭出来的, 门外悬挂的金玉珠帘,则是拆了金缕玉衣后一根根缝上去的;缝制的工艺还是高后亲自传授,否则他现在都只能躺在棺材板上晒屁股。
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原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残忍酷烈的刑罚, 只要将魂魄困在地下一千年, 再雄心壮志的鬼魂也只能成了行尸走肉。
在这种枯燥乏味到近乎癫狂的活地狱中, 任何一点新鲜事物都是救命的养料。这也是武皇帝这几日为何大改常态, 愿意在凌晨起床的缘故。只要他起得够早,耳朵够尖,就能在微风中听到心旷神怡的声音:
“啊——嗷——天呀!——祖宗饶命!”
阴间就是这点好, 无论嘶吼多少次,歇一歇后嗓子都会恢复原样,再不受影响。所以武皇帝每天可以自自在在,从容的聆听受害者唱完一整个八度, 由低到高,由粗到细,由粗犷至尖锐:
“噫——嗷——啊啊啊——妈呀——!”
“今天的音调起高了。”精于音律的武皇帝聆听许久,准确评价:“失之中正, 夭细而近淫,其郑、卫之声乎?盈不可守,恐怕叫不了多久了。”
果然,尖锐的嘶吼持续片刻,便骤然喑哑消失,只余粗粝狂乱的莫名吼叫,再也没有细听的价值了。
期待已久的武皇帝叹息一声,略略摇头。他回味片刻,自今日的惨叫中汲取了足够的情绪价值,终于从容发问:
“今天挨打的是谁?”
等在附近的卫青沉默片刻,稍稍有些尴尬。出于数十年来君臣相知的情谊——当然也可能是本人就被埋在旁边实在不好走脱——虽然卫青霍去病早已获得自由,但仍不时折返地府,敬谒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而也正是在此数百回的往来会晤中,卫青才不能不违背本心,痛苦地承认一些残酷的现实。
——比如说,在地府呆了一千多年以后,天子的思路是真有些不大正常了。
不出他的意料,略微停顿片刻之后,武帝再度开口了,语气中隐约有一种恶毒的快意:
“是老朱家那个‘世宗’吗?”
果不其然,又是这个!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怪癖,可能是在梓宫里睡太久了心态扭曲了,武帝在两百年前找到了一个新的爱好;为了重振被天皇大帝及则天皇帝糟蹋到无以复加的庙号及谥号系统,为了恢复世宗的荣光,可爱而又迷人的正派王道人物武皇帝下定决心,毅然重拾了他品评人物激扬文字通三统于一尊的才华。
简单来说,他要郑重点评每一个朝代的“世宗”,并且勒令所有不符合标准的水货更改这个庙号,从此不许以此名号行事。
你什么档次,也配和我一起叫世宗?
显而易见,这种做法简直是当爹有瘾,莫名其妙。但以武帝生平考虑,似乎也不算离奇。当然,其他朝代的皇帝绝不甘心束手就范,但武帝却总能执行自己的意愿。这几百年以来,他就郑重褫夺过晋世宗司马师、隋世宗杨昭等等品行拙劣、功业稀松、溢美过甚之水货的“世宗”称谓,同时允许周世宗等尚有作为的皇帝保留尊号,但要在自己的领导下,共同维护庙号系统的尊严。
——由此,一个以武皇帝为核心的世宗联盟,便在阴间堂堂诞生了。
这样的霸业持续已有百年,至今无往不利。但数载之前,武皇帝却遭遇了他阴间生涯中相当有分量的一次挑战——大安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在阳间龙驭宾天之后,居然也顶着世宗的庙号下地府了!
相较于前十几位世宗的功过分明、易于判断,大安世宗飞玄真君的人生就要复杂微妙得多了。地府广为流布的消息之中,不是没有人称颂飞玄真君开边拓土、变法维新的赫赫功绩;但武皇帝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的直觉——他一眼就看出,这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肯定是个刻薄寡恩、阴损狠辣、六亲不认、玩弄权术的老比登;所有美称好评,都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沽名钓誉而已!
你问武皇帝为什么会知道?那当然是因为武帝在人生最后几年也是一个刻薄寡恩、阴损毒辣、六亲不认、玩弄权术的老比登;所以没有人能比武皇帝更懂老登!
小样,看我还不榨出你道袍中的小来!
这种装模作样、欺世盗名的老登,真是格外叫武帝泛起生理性的恶心。所以他也曾秣马厉兵,决定要将真君堂堂讨伐,褫夺尊号揭露真相。但刚刚显露意愿,却遭遇了心腹骁将的连番劝阻。卫青相当委婉,只说朱氏奄有天下,亦为华夏正统;贸然兴兵似乎有亏诸夏亲亲之谊。而霍去病就很粗暴了:
“别去,他们人多。”
——是的,武帝能在一众皇帝中耀武扬威,是因为老刘家人数多名头响,随时可以拉亲近的武将高人助阵;天威所至,历代帝王,敢怒不敢言耳。但老朱家别的不说就是人口多,高皇帝将铜锅一敲,拉十几个汉子总不成问题,那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打仗就是人多打人少,手中人数不够,天威也只有偃旗息鼓了。
事实如此,武皇帝不能不悻悻作罢。但他无可解释的怨愤亦很快就消解了。因为昭烈帝与关圣及诸葛丞相间的深切关系,老刘家的消息向来相当灵通。他迅速就听闻,大安的那个什么张太岳入地府时带了一本书,而老朱家的祖宗朱重八只翻一翻扉页,就大叫一声,仰面栽倒了过去。从此以后,武皇帝就能在每天清晨聆听到花样翻新,但同样叫人心旷神怡的惨叫声了。
这种欣赏中显然有不可言说的怨毒,细想起来颇不体面。但卫青亦不能谏诤,默然许久后开口:
“是……飞玄真君。”
“喔。”武帝果然有了兴趣:“为什么?”
“好像是洪武皇帝又命人在读那本书。”霍去病道:“读到了‘二十余年不上朝,纲纪弛矣’,所以大怒。”
武帝:…………
武帝茫然了。他一千多年来博收广取,其实也算见多了世面。但这样闻所未闻、古怪之至的词汇,却实在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什么叫‘二十余年不上朝’?”
二十余年不上朝,这皇帝还叫皇帝吗?
卫青与霍去病显然都没有当过皇帝,所以瞠目片刻,只有沉默了。
·
“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
张太岳摊开那本书籍,平铺直叙的念诵其中收录全文的《治安疏》。他的语气平淡而又呆板,将惊心动魄的奏折读得好像白开水,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大失以往的水准。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治安疏本身的内容已经足够劲爆了,即使张太岳已经竭力抹平言辞中的感情色彩,高皇帝仍然会被短短几段文字刺激得喘息连连,乃至于两眼圆凸,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铜头皮带。
不过,当铜头皮带握在手中之后,高皇帝却下意识有了迟疑。可能是觉得这描述太匪夷所思了,他愣了片刻,看向站立在侧的张太岳:
“什么叫‘二十余年不视朝’?”
张太岳表情有些踌躇,但也不能不说实话。虽然他身处的世界与书中的描述颇有差异,但有些特点却是共通的,比如——
“世宗显皇帝独居西苑之后,就很少召见外朝大臣,只与重臣议论政事。”他简明扼要的回答,语气中绝无偏向:“除祭祀等大典外,外朝臣子很难觐见圣颜。政事都是用奏折来料理。”
“——但奏折我都是批了的!”被汉王压在地上的飞玄真君赶紧大喊,拼命为自己辩解:“我并未耽搁大事——嗷!”
空中啪的一声爆响,皮带猛挥而下,一同落下的还有高祖的怒喝:
“小犊子还敢狡辩!”
的确是狡辩。在场——包括张太岳在内——基本都干过皇帝这份工作,当然对政治的运行非常熟悉。高层的政治说起来是高深莫测庄严神圣,实际也就是几座衙门分锅吃饭,由一群老登中登和小登凑合着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而由人类所搭建成的草台班子,当然也就摆脱不了智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要是没有个大爹天天拿着鞭子当面抽人,那官僚系统就绝对敢摆给你看。
躺在西苑不见外人,依靠朝廷制度遥控局势,借助权谋秘术统御人心。这样的操作听起来既轻松又美好,所谓以躺兼管,两难自解,不用很忙很累就能掌握大权;但实际上,稍有高层政治经验的正常人,都会迅速意识到这种躺法背后的巨大风险。
以官僚的禀性而言,三天见不到皇帝,他们就敢迟到早退,在家办公;五天见不到皇帝,他们就敢推三阻四、拈轻怕重——二十余年见不到皇帝呢?那当然是“纲纪弛矣”、“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了。
真以为靠着一点阴谋心术,就能玩弄百官于掌中么?要是侥幸至此,未免把世上的大事想得太容易了!
定期朝见、巡视各地当然只是形式上的东西,但政治这玩意儿既讲究名也讲究实;名分上都守不住了,实践中就更会一败涂地。取乎上者得其中,取乎中者则仅得其下,像真君这种够用就行的糊弄学,你觉得会糊弄出个什么狗屎来?
实际上,就算有甲寅变法缝缝补补,到高、张二人接手的时候,朝廷的行政能力也基本是不堪问了。两任首辅都不得不拼力裱糊,严加考勤,厉行纪律;连拉带踹,好容易才把整个体系拉通了能继续运转,为此得罪的不知凡几——这还是有变法后的强力财政做支撑,朝廷可以靠加俸禄平息不满;至于原本历史上张首辅猛推考成法,那激起的风浪,恐怕就更不可预料……
某种意义上,无论历史如何变化,张太岳都算用了半辈子给老登擦屁股。至于最后有没有擦干净,那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所以,所谓“不耽误大事云云”,基本只是放屁。以高皇帝的聪明睿哲,只要稍稍做一点联想,当然就知道治安疏中“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的末世景象,绝对不是什么夸张。
过于重大的打击会严重摧残人的精神,高皇帝夺过皮带嗖嗖抽出几鞭,狂怒愤恨之余,不觉又头晕目眩,心神恍惚;想出声怒斥这不孝的孽种,张嘴后却是一阵心灰意冷,几乎不能言语——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些什么?
太宗赶紧上来扶住亲爹(顺便猛踩了地上的真君一脚),赶紧安慰——或许是被叫门天子刺激得过头了,他的接受程度居然要好得多:
“爹,爹,实在不必生气,这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种可能而已——”
没错,太宗依然搞不懂随书寄来的信件中的什么“平行世界”,可不妨碍他领悟其精髓:这只是事物发展的其中一种可能,三千大千世界不可思议的未来之一——但并不会影响现在。
无论书中的形容如何凄惨,至少现在的皇室还是……
“‘一种可能’?”高皇帝面无表情,就连语气都有些轻飘恍惚、失去底气了——这是极为罕见、极为古怪的神色,大概只在高皇后崩逝的几个月里显现过:“这孽种的秉性就是如此——刻薄、阴湿、贪婪,以这样的本性,所谓的‘可能’本来都该是事实,之所以有万一的变化,不过是都因为侥幸而已。”
他慢慢叹了口气,神色一下子就苍老了下去:
“有怎么样的爷爷,当然就会有怎么样的孙子。咱还百般诧异,为什么新皇帝会是那个样子。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歹竹果然难出好笋。龙生龙凤生凤,老登的金孙当然也该是小登,遗传学还是发挥稳定,绝不叫人失望。
他沉默片刻,转头望向了张太岳。说起来真是奇怪,他们明明素未谋面,仅仅依靠开国皇帝与臣下的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名分维持着交流。但如今四目相对,两人居然都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继续吧。”高皇帝低声道:“这个孽种混了半辈子,混出的结果是家家皆净,那他的好孙子又做了些什么?”
大概是因为被指定了接受人的关系,那本《恶紫之夺朱》必须要由张太岳授权翻阅。而以朱家列祖列宗的精神状态,如今也实在不适合在一瞬间接受过于大量的信息,所以拖延数日,一切消息都是由张太岳转述——自然,效果是同样拔群。
以张太岳的记忆力,几天下来已经足以把这本书倒背如流。但他依然还是慢慢翻阅,仔仔细细一字字核对之后,才缓慢开口:
“以书中的记载,当今的皇帝也不喜欢上朝办事。”
“喔,又是一个几十年不视朝。”高祖漠然道:“他爷爷是要炼丹修仙,他呢?是吃喝嫖赌,还是游猎无度?”
“……不知道。”
“不知道?”
“书上只说,万历帝荒废政务,很少见大臣。”张太岳如实复述:“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看奏折、不回公文、不召内阁。六部堂官空缺一半,也不予补充。”
高皇帝:…………
高皇帝望了望天,仿佛在刹那间不敢相信这样的荒谬。但他终于还是接受了——虽然已经再无力愤怒乃至绝望,而只能以一句近乎冷漠的话形容所有的心情:
“气数尽了。”
张太岳:…………
“是的。”他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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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几句话后,场面居然陷入了沉默。
高祖、太宗,乃至张太岳,在场的都是顶尖的政治人物。顶尖的政治人物窥一斑而知全豹,一个“气数尽了”,就已经可以概括所有的愤恨、绝望,乃至感慨。西晋时索靖知天下之将亡,用马鞭指着宫殿旁的铜骆驼叹息落泪,说“会见汝在荆棘中”。而对于政客来说,那就连落泪都不必——在场谁会不知道亡国的后果?
《恶紫之夺朱也》后面还附了一本《桃花扇》,曲目中描述亡国亡天下的遗民走投无路,在绝境中向祖宗哭诉,所谓“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但高皇帝要真有那副眼泪,大概早在万历上位、国事昏聩时就已经哭干净了;凡人畏果,菩萨畏因,后续的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都只能算是荒唐糜烂后不可挽回的因果,神灵又为之如何?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喊大叫,暴跳如雷。或者说,事到如此,高祖太宗们就是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此相顾无言,许久寂寂,连真君都吓得不敢呜咽叫痛了。倒是张太岳由于许久,还是决定开口安慰。
“……高皇帝也不必过于忧怀。”他道:“而今毕竟与书中的记载不同,是有些变数的,向来结局不会太坏。”
高皇帝垂下了目光,笔直盯着张太岳。
“变数。”高祖语气低缓,已经近乎喃喃自语:“以今而论,大概就是那个姓穆的仙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的,这大概是高皇帝如今麻木空洞的心境之中,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疑惑了。先前真君及隆庆帝的转述都被主观情绪严重扭曲,连所谓“谪仙人”的善恶亦无从分辨;而现在仙人倒是亲自送来了祭物,但纵览全局,却令人更加迷惑而不知所以——如果是想嘲讽朱氏亡国的结局,似乎不应该送一本哀悼气息如此之重的史书;如果是出于善意,又不该不管不顾,在权位的顶峰撒手而去,将偌大的基业抛给一个完全不足以依靠的皇帝。
显然,现在能体会仙人心境的,恐怕亦只有张太岳一人。但张氏也不觉微有沉吟。他将那本史书、那封书信、乃至这十余年的光景从头至尾再回忆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或许……是想创造一个新世界吧。”
“新世界?”
高祖霍然抬起了头来,神色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惊愕。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新世界”这个古怪的名词了。早在飞玄真君及隆庆皇帝为他转述仙人的举止时,类似的术语就曾再三重复,多次出现在奏折及文书的犄角旮旯——以高皇帝原本的猜测,这个“新世界”应该指的是“改朝换代”、“鼎故革新”,或者换一个新皇帝。但现在,现在看来——
“新世界。”高皇帝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什么样才叫——‘新世界’?”
“……我也不知道。”张太岳道:“所以我想在此暂住片刻,等一等这个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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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在反复思量之后,劳心劳力的张太岳居然在地府暂留了下来,就住在老朱家祖宅旁边。这样的安排颇为微妙,但原因也不难解释。一面来说,张太岳虽然清楚“天命已定”,但终究是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不能不怀有一点天真的妄想——万一老天垂怜,能让万历皇帝过早的离开大安人民呢?另一方面讲,张太岳再三读过书信之后,也实在想看一看穆祺所说的“新世界”。
——是的,虽然书信中相当直率的交代了十余年穆氏在大安施行的种种举止,再无遮掩的揭露出他真实的目的。但关于所谓心心念念的“新世界”,穆祺却并无太多着墨。
为什么没有太多着墨?因为就连穆祺本人,也不知道这个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历史不是戏剧,不会遵循导演的指挥,无论这个导演是英雄、天才,抑或掌握着系统神力的“仙人”。不管穆祺怀有多么热切的希望,付出过多么艰苦的努力,未来的发展都不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在尽完了一切可以尽的人力之后,他也只有等待,并且期望——就如期待天边喷薄而出的朝阳,期待母体中即将诞生的胎胞,期待海边帆船的桅尖——那并不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空洞的东西,但在最后的骰子掷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终局的答案。
摇摇欲坠的王朝真的会在时代的洪流中垮台么?垮台后会是怎样的局面?后续的局面又该如何收场?时至如今,这恐怕已经是张太岳最后也是最大的疑惑,彻底解脱之前终极的心愿;而他亦非常清楚,既然“仙人“”本人也不知道结局,那穆祺也就一定会在某处默默的等候答案——与他一起等待。
当然,他们等待的心境与目的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但事到如今,谁也无力再改变什么了。虽然阴阳远隔、再无相见之日,但如今共同期待结局的心情,又怎么不算是一种默契呢?
于是乎,抱着这样矛盾而微妙的思绪,张太岳也就将就着住了下去。靠着地上子孙隔三差五的祭祀,他的日子过得倒也不算太坏;但每每收到的消息,却未必尽如人意了——从鬼魂们的口口相传来看,小皇帝似乎继承了他祖父那种百般作妖而长寿依旧的体质,现在也没有蹬腿的迹象;而具体的行政举措……哎,不必提了,多提只叫人愈发心乱罢了。
如此心如死灰、百无聊赖消磨了十来年,他们居然在某日等来了鬼兵阿甲。阿甲的职守就是接引皇帝,所以高祖只在屋中看到阿甲的脸,噌一声就钻出了门。
“那个小忘八呢?!”他冷声喝问,目光已经下意识扫向了周围。这是早就排练好的计划,只要他一个眼神示意,太宗汉王等立刻就会左右包抄,截断一切逃生之路;其余则冲进屋内,献上预备的刑具——
“什么小王八?”阿甲莫名其妙:“我不是来送人的,我是来通知你们,可以收拾收拾,预备过堂庭辩了。”
即使多年淤积的情绪翻滚如火,高皇帝仍然愣了一愣。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回想起来,当初被迎入地府的时候,鬼兵的确通知过他,因为皇帝牵涉太大、因果太重,按例是要等诸事“告一段落”,才轮到他们了结因果,过堂庭辩——而这个段落一告就是数百年,从始皇帝那边的情况看,搞不好还要拖个数百上千年下去。
数百上千年的事务一朝了结,真让人有梦寐恍惚之感,所以高皇帝不敢置信,居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可以过堂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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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过堂了?为什么?”
汉武皇帝鼓起眼睛,诧异几乎不可名状:
“地府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快了?天下是要灭亡了吗——”
“天下没有灭亡。”负责通知他的鬼兵阿庚很不高兴:“武帝陛下,我们都是按正常流程在走。之所以能够快速进入过堂程序,是因为发生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变故,地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可以对之前做一个清算……”
“新阶段?新什么?”
阿庚翻了翻手中的报单:
“从报告上来看。”他道:“上面好像已经没有皇帝了。”